| 楚腰 zt |
| 送交者: sleepingdog 2003年02月05日21:50:41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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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腰 作者:冰雪儿 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欲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薜涛 一 那一年,正是江南的梅雨时节。 秦淮河畔,小桥弄影,碧波涟漪,叶少白负手立于斜风细雨的船头,远处迤俪的湖光山色在雨雾的清洗中显得更加娉婷动人。青儿边为他撑开一把杏黄的木柄纸伞,边欢喜的四处张望,“公子,江南真是太美了,咱们不如歇上两天再回济南吧,看看初晴的江南也不错啊”。 叶少白微笑着转过身来,揉揉青儿的头,“要不是父亲急着召我回去,一定带你把江南美景秀色阅个遍”。 青儿噘着嘴嘟囔:“不知今后还有没有这么好的机会”。说罢,见叶少白又怔怔望着远处,便怯怯地拉他衣角,“公子你在想什么?” 叶少白长长叹了口气,眼神黯淡下来,“青儿,你说父亲此次急急召我回家,是不是知道了我没去应试科举?” 青儿一副忧心重重的样子,“公子,记得当初你借上京应试科举之名带青儿离开叶府,不过是为了逃避他们给你定下的亲事。如今科举考试非但未去,还在外面游山玩水了半年多,若非前些日子无意撞到老爷手下办案的陈捕头,又怎会知道老爷正派人在四处寻找公子,这次老爷一定很生气。回去,我又免不得挨打了。” “放心,我会替你说话,一切都是照了我的意思,与你没有半点关系”,叶少白轻轻拍拍青儿的肩膀安慰道。 “如果老爷逼你娶何家小姐呢。” 叶少白皱紧眉头,恨恨地说:“如果这样,到不如不回去。” “哎,公子。”青儿急急地解释,“我也是猜测而已,或许你这一走半年,老爷也想通了,不再逼你,那样的话岂不是更好?” 叶少白想想也是,“如果再逼,青儿,我们一起逃走,怎么样?” 青儿一个劲点头,“公子,青儿是你的书童,愿意永远追随在公子身边。” 叶少白笑了笑,转身继续望着远处。作为山东巡抚叶世堂之子,常人想象中,他应该有许多跋扈的随从,即使不四处强抢民女,至少也该狂妄自大,欺街霸市。但令许多人失望的是,他偏偏俊秀文雅得像个民间的书生。他不愿意象其他的官宦子弟那样混取功名,好将来接替其父的官位。他宁愿一个人云游四方,追寻一些似乎存在又不存在的憧憬。 远处的湖面驶来几艘艳丽的画舫,倒影在湖波中妩媚地起伏,仿佛在向岸人轻佻地传送秋波,船上歌喧影哗,香酒扑鼻。叶少白微微皱了一下眉,见青儿好奇地盯着船上妙曼轻舞的粉袖,敲了一下他的头,“乳嗅未干也想风月之事啊”。 青儿涨红了脸,“公子说笑呢,我可什么都不懂”。 叶少白哈哈笑着,正欲和青儿收伞回船仓避雨歇息,一声清脆的弦音自船尾幽幽传来,空灵似露珠滴落在宁静的湖面。叶少白心头一颤,仿佛拨动的是他的心弦。弦音珠串落玉盘般地响起,由细微到清亮,由幽怨到明快,由婉约到激情,似乎所有弦音都穿破了云霄,再从云霄翩然飘落,天花般地坠落。 叶少白和青儿不约而同地奔向船尾。 船尾方寸之地早已挤满形色各异的船客,方才嚣闹的几艘画舫,此刻都是静寂无声。叶少白好奇的顺着众人目光望去,只见烟雨笼罩的湖面上,翩若惊鸿般飘来一艘轻若灵冀,雕工细致的荷舟,周围缀满了紫色的纱缦,在风中轻轻飞舞,如诗如画。 荷舟渐渐驶进,叶少白愕然。船侧划桨的竟是四名肌肤胜雪,天生丽质的妙龄女子,个个粉面桃花般地含着笑,让众人不禁心神荡漾。驶过的瞬间,他瞥到紫缦垂帘后抚琴的白衣女子,长发垂至腰间,微侧着令人心醉的玉靥,顿时一股无形的热浪冲得他猝不及防。 世上竟有如此脱尘的女子。 那白衣女子低垂双眸,似乎对外面的世界不闻不问。她双手抚于琴上,玉腕轻抬,指间便流澈出天籁般婉转动人的曲调,摄人心魄。叶少白情不自禁地合上双眼,感到一股清凉的流水在心头流淌,时而似春雨漓漓,时而如泉水潺潺,时而如一位思春的少女,时而又象遥望情郞的泣妇。琴声极尽哀婉,渐渐透出凄凉,令他徒生感伤。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渐小,叶少白如梦初醒地睁开双眼,见众人皆陶醉之相,再看去,只见荷舟渐驶渐远,小如一粒蚕豆。 叶少白不觉有些惆怅,忙向一位同样张望的锦衣少年拱手作揖,“不知兄台能否告之在下,方才抚琴的女子是哪位官宦人家的小姐,竟有如此才情”。那位少年惊愕地打量着他,神情顿时暧昧起来,笑道:“你一定是外乡人,秦淮河畔的名妓楚腰,谁人不知!满城贵公子人人倾慕,无奈她自视甚高,性情孤傲,好花虽妍,看虽可看,要攀摘却是不易呀!” 啊!令他沉醉的竟然是个妓女,叶少白顿时心寒得象被扔到了冰窟之中。锦衣少年看他怔住的表情,不服气地说道:“可不要小看了这女子,据说她五岁便会作诗,七岁精通各种音律,琴棋书画,描龙绣凤样样拿手,若非是青楼女子,那些碧玉闺秀又算得了什么?更妙的是她舞姿绝美,腰肢软若细柳,美若弦月,实在称得上是色艺双绝,人间尤物。如果博得她的一次垂青,我宁愿剃了头出家作和尚去。可惜……哎!”说罢便摇着头怏怏离去。 叶少白脑子顿时一片混乱,听不到他后面都说了什么,也记不清是怎样失魂落魄地回到济南府,只记得锦衣少年暖昧的眼神,和那淅淅漓漓落了一夜冰澈入骨的雨。 二 “楚媚细腰,色艺冠绝;花比玉颊,花不成妆;玉比肌肪,玉不生光。” 这是秦淮河畔人人皆知的一句话。 秦淮青楼十数家,最负盛名的便是桃叶渡附近的烟翠楼。 烟翠楼的三层楼阁夜夜宾朋满坐,十数个大红灯笼高高悬于廊外,明灯璀璨,只那琉璃翡瓦在月光映射之下,已是熠熠生辉,耀眼眩人,令人不能久观。 逢烟翠楼的金字招牌楚腰姑娘献舞,大红绣鸳的金线波丝毛毯便会铺满全场,并有一流的乐班助场吹拉弹奏,附乐伴笙。 楚腰舞前必定弹奏一曲,以谢众人捧场,然后披上薄如蝉冀的娟衣,翩翩起舞,腰肢轻柔的摆动,身体随之旋转,如鸟一般轻盈空灵,美得旷远,不染尘埃,仿佛随时要离地而起,乘风而去。众人不禁惊呼喝彩,纷纷赞道:“楚腰美女,果然名不虚传。” 老鸨刘嬷嬷坐在楼上,看着宾客不断涌入,大把银子哗哗地流入口袋,脸已笑成了一朵颤悠悠的花,她当年断定这个叫楚若媚,身体柔媚如蝶的女子日后必定红遍江南,故不惜重金请名师教她歌舞媚艺,琴棋书画,十四岁那年,便以“楚腰”之名挂牌烟翠楼,引来宾客满座。无数达官贵人,富商公子对她迷恋成痴,或赋诗作画,或一掷千金,只为博得美人一欢。 烟翠楼后花园内有座清新雅致的小楼唤作蝶楼,园内四季芳草萋萋,大片粉红和粉黄的花吐露芬芳,引得无数翩跹的蝴蝶飞入小楼。烟翠楼的常客都清楚,这便是名扬天下的美女楚腰的香闺。 园里的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若媚每天只在正午慵懒的阳光里,倚在朱红颜漆的雕纹栏杆上俯视园内灼灼盛开的粉白和粉红。自十岁被卖到烟翠楼,她已在蝶园长了六个春秋,房檐爬满了青苔,水声嘀漏了黎明,她的心,寂寞而荒凉。 母亲生下她,是在京城的冬天,窗外飘着她生命中第一场雪,那个寒冷的夜里,她的唇和身体一样冰冷。 母亲是个在京城青楼卖艺的女子,比父亲小很多,容颜清丽。父亲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正微微低着头弹琵琶,几缕柔软的发丝垂在白皙的颈脖上,隐约透出暖暖的香。父亲就这样每日看她奏琴,端着浅浅的碟子,无声地喝酒。 父亲听说母亲极爱梨花,雪白的那种,便花重金把她赎出来,植了满园满坡的梨花给她。 若媚总在想像父亲当初如何地宠爱母亲,又是如何地抛弃她。父亲凶悍的夫人,当着若媚的面撕乱母亲的鬓发,她妖艳残酷的笑,像匕首一样刺进若媚弱小的心脏,母亲苍白的唇仿佛一直停留在她幼嫩的额头,没有颜色的鲜血浸在绢衣上淌出冰冷的水,让她害怕。她在噩梦初醒时总发现自己趴在母亲怀里发抖。 若媚在不安中渐渐长大,她常常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一个人站在院里看狭窄的天空,听鸟翅掠过的声音。“早知是这种结局,我宁愿永远呆在玉春楼,做一个无心无肝的女子。”母亲搂着若媚,用冰凉的手轻抚着她惘然的脸庞,喃喃自语,“……记得呀!不可以相信男人……” 父亲贪欢过度,在若媚八岁那年便撒手西归,夫人更加变本加厉地折磨他们母女,终于在若媚十岁时,母亲久病不愈弃她而去。那个恶毒的女人成了家中唯一的主人。 母亲过早的从她生命中退出,童年对于她就像水中浸泡的铁器,斑驳却汹涌着平静的疼痛。 “娘呢?我要我娘。”若媚无助地扯住忙于盘点家产的夫人,她诡异地笑着蹲下身子,“若媚,你娘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如,我带你去找她。” 若媚被带到杭州时正是初春。一路雪白的梨花,开得正是绚烂。在蒙蒙的烟雨中,带着一种凄凉的白,静静地无风犹颤。 刘嬷嬷仔细打量她的模样,啧啧称赞:“好美的胚子,你娘怎舍得把你卖了。” 若媚看着华丽的屋舍和身边软香温玉的妙曼女子,又看那优美花纹的木雕窗棂和色彩明丽的窗户。心里惊恐起来,“我要我娘!” “你娘不要你了,她已把你卖给我了,还夸你聪明绝顶,身段柔美,是块跳舞的好料子。从今往后跟着我,不出五年你定会红遍秦淮。” 若媚死死扒在门上,看着那个女人得意洋洋地上了马车,临走时转过头来冲她阴冷地笑着:“我不会让你得到我们家的一个铜板,你娘人尽可夫,你注定会和她一样!” 三 “青儿!” 叶世堂阴沉着脸从叶少白屋中踱出,责罚青儿跪在硬冷的石阶上,“公子为何此次回来精神萎靡,郁郁寡欢,这半年多来你是否未曾细心照料,让他抱恙在身?” “回老爷,公子食宿皆安稳,不过是几日来鞍马劳顿,急着回来见老爷,又逢途中阴雨连绵,受了些风寒,静养几天就会好的”。青儿哆哆嗦嗦地应话。 “科试早已结束,公子为何榜上无名,担误这许久,你们都到哪里去了?”叶世堂愠怒道。 “回老爷,公子满腹经纶,只是朝廷不懂得知人善用,让人硬挤了下去。榜上无名,公子心情不好,便带着小的从京城出发,沿途看了一些风景。”青儿撒慌地时候头也没敢抬。 “胡说八道,简直岂有此理,老爷我早从京里打听到他根本没去应试,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欺瞒于我!”叶世堂气得胡子都快要翘起来了。 青儿诚惶诚恐地伏在地上磕头,“老爷恕罪,青儿不敢欺瞒老爷,公子是实在不愿意与何家小姐的亲事,才借口出去散散心,不过从未去过什么烟花柳巷,小的以颈上人头担保”。那个楚腰,哎,青儿在心里微微叹气,公子几日来不就是想她才一撅不振吗? “哼!量你也没这么大胆子怂恿主子做苟且之事,敢有的话,小心你的皮。仔细给我守着公子,与何家的亲事容不得他做主,待他身体恢复便寻个日子把婚事办了。”叶世堂拂袖而去。 青儿怔在原地。 叶少白在梦里无数次地穿过那片湖水,见到那叶荷舟踏波而来。 那女子侧身如一朵半开的莲般坐在水边,一袭白衣透出她若隐若现的瘦骨。她用新笋般的手指轻撩着水花,串串晶莹自指间手缝内悠悠漏下。 ——无数次,叶少白怜爱地伸出手,想去拢住她掠在肩上的丝丝鬓发,可是摸到的总是床栏,醒来的清晨里他常常郁郁独坐,落落寡欢。 “青儿。” 叶少白迷糊中仿佛听到父亲在训斥什么,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 “公子,你醒了。”青儿端着洗脸水,小心地进来。 “刚才我爹在责骂你么?” “没什么的,公子。”青儿眼圈红红地说,“我刚才不小心打碎了老爷的花瓶。” “以后做事小心才是,尤其是我爹的物品,他都当作宝贝似的。”叶少白接过他递来的手巾拭脸。 侍女婉儿偷偷地趴在窗上,朝青儿招手,青儿垂下头,收了脸盆出门,把门轻轻扣上。 “怎么啦?”婉儿轻声道,“公子这次回来好象不太对劲啊?” “嗯,公子每天睡了醒,醒了睡,要不就是发呆。”青儿似在自言自语。 “发呆?莫不是……公子心里有人了?” “没有啊。”青儿突然警觉起来,“是谁让你问的这番话?” “哼,傻青儿,当我什么都不懂,老爷看不出来,我又怎会不知道,公子分明是害了相思病。”婉儿轻声哼道。 青儿急忙掩住她的口,“不要乱说,你要害死公子和我么?”两人都不再吭声,青儿心里更加忐忑不安起来,莫非,公子真是爱上了那个貌美如花的楚腰姑娘? 叶少白无数次想起那天的相遇,心如同激起了千层浪,久久不能平复,令他神智恍惚,那么美丽的女子,怎会沦入青楼,一定有她的苦衷,想通之后,他竟为自己曾经对她的误解内疚起来。 “青儿,你知道么?我……我心里一直在想她。”叶少白终于憋不住满腹的心事,拉着青儿倾诉起来。 “公子的心意青儿明白,只是……”青儿犹豫着是否告诉他老爷的意思。 “只是什么,青儿,你怕我嫌气她么?你一点都不懂我!”叶少白负气地松开手,扭过身去。 “不是的,公子。老爷很快就会安排你和何家小姐的婚事!”青儿声音哽咽起来。 何碧如的父亲何敬然与叶世堂是至交,自小便为儿女定下婚约,两人未曾谋过面,据说何碧如性格怪异,脾气乖张。但叶世堂碍于当初的婚约,便铁了心要将这个儿媳娶进家门。 “不喜欢也不妨事,你可以再纳几房妾室。男人三妻四妾是很平常的事,但守信却是最最重要的。”叶世堂曾这样回复叶少白的抗议,才逼得他逃了出去。 “啊!”叶少白呆若木鸡地跌坐在床边。他知道父亲决定的事情再难更改,抗议只会使他更加怒不可遏,但他更清楚自己已经迅速而盲目地爱上了楚腰。 “公子,如果你真的喜欢她,就去找她吧。”青儿含着泪劝少白,“遇到真正喜欢的人不易,那天那位公子不是说,她心高气傲,想必不是个甘堕红尘的女子,她若对公子有情有意,公子不妨为她赎了身,再恳求老爷的原谅。” “青儿,你的意思是我去找她?”叶少白眼睛顿时有了光亮。 “对,公子,但青儿不能陪你了,你要多多保重,早些带楚腰小姐回来,青儿等着你。”青儿已泣不成声。 “好青儿。”叶少白轻轻拭着青儿的眼泪,眼眶也湿润起来。 四 江南梅雨过后,天气逐渐暖和起来。 叶少白马不停蹄地赶到江南,怀揣着准备为楚腰赎身东拼西凑的九千两银票。晌午,烟翠楼正是客源稀少的时候,护院的打手们都懒洋洋地依着墙角晒太阳。屋内琵琶声单薄地响起,还有几个喝酒的客人没有离开,胡言乱语的谈笑着那家员外的小妾,谁,真在听歌? 但那女子也得抱着琵琶,新曲换旧曲,旧曲连新曲。 一位锦缎华服,身体干瘪的老头丢出锭银子,慢慢绕到女子身边,伸出舌头,粘稠的唾液舔到了她的脸庞。女子怯怯地躲着,开始慢下琴声,脸色苍白。 “哈哈,王员外,真有你的。”几个酒客东倒西歪的淫笑着。 老头更加放肆起来,他的手不安份地在女子身上游动。女子僵硬地站起来,拂开他的手,有那么一秒停顿,女子的手停,歌停,谈笑的几个酒客也停止喧闹。“不识抬举的贱货!”老头扬手给了女子一记耳光,便去撕她的衣裳。女子奋力挣脱,抱紧手中的琵琶,径直向楼外奔去。 风向南吹,越过栅栏,越过风铃。女子凭栏,拨动琵琶声声,和风过风铃的声音一起向楼下跌去。 叶少白一声惊呼,急奔上前,却终是徒劳。 所有的人都气定神闲的看着女子如一片轻浮的羽毛般坠地。“不识抬举!”那个老头掷碎了一只酒杯,发着脾气。 叶少白心头一怵,心想,难道这就是楚腰生活的环境?他顿时感到极度忐忑。惊悸未定地站在刘嬷嬷面前,她正抱着一只花白的猫轻轻抚摩,唤着丫鬟去取剩食,然后微微抬眼打量了叶少白半天,“你想替楚姑娘赎身?我不是在做梦吧!” 哈哈哈,周围的几名打手笑了起来,象在看一只怪物。猫乖乖地叫起来,温柔得像女人在轻哼。 “不错,我是要替楚姑娘赎身!”叶少白挺直颈背,众人的笑让他有些难堪。 “你带了多少银两?”刘嬷嬷慢条斯理地说着,不时把臃肿的笑容挤给猫儿。 “虽然不足万两,但赎你烟翠楼的几个姑娘都绰绰有余。不过,我把它全部给你,只带楚姑娘走。” 刘嬷嬷脸色大变,“喵呜!”猫被狠狠地摔在地上,怪叫着向楼外飞奔,丫鬟拿着剩菜呆呆站在门口,“你当我烟翠楼什么地方,竟敢如此放肆!不要说一万两银子,一万两金子你也休想带走楚腰一根汗毛!” “你们未免欺人太甚!”叶少白愤愤地说道,“你们把她当成什么人了!一万两黄金,简直敲诈勒索!” “给他点颜色看看,敢在烟翠楼撒泼!”刘嬷嬷提着被院丁捉住的猫,一扭一摆地离去。 猫在她手中不住地惨叫。 “小姐。”浣儿轻轻闪进屋掖好门窗。 “什么事啊。”若媚正挽着袖子,用煨干的花瓣细细磨制胭脂,深红色的绸衣外笼着一袭雪一般的白纱。 “浣儿,你看这几朵海棠碾磨出的红多好看,比昨个摘的那几朵强多了。” “小姐,卖唱的小兰刚才跳楼自尽了。”浣儿眼圈微红,“为了给她爹还债,这一年里,她受了太多的委屈,最终还是受不了一个混帐男人的调戏……” “迈进这道门坎,便离地狱进了一步。”若媚凄然地笑着,“进烟翠楼六年,已有十一个姐妹弃了红尘,不知哪天,就该轮到我了。” “小姐你可别乱想,小姐的命和她们自然不能比的。”浣儿擦擦眼泪道, “对了,门外来了个男子,说是要为小姐赎身。” “噢?还不都一样,有什么不同?”若媚淡淡地应声,“这些事情以后不必告诉我,让刘嬷嬷去处理吧。” “可是这次不同。”浣儿急急地说,“瞧他的模样,即不象富家子弟,又不象达官贵人,是个模样俊俏的书生。” “浣儿,你看仔细了么,以前是否见过这个人来这里。”若媚停下手里的活,捻花的手指鲜红欲滴。 “从来没见过,很老实的模样,还会脸红呢”,浣儿禁不住吃吃笑了起来,转而忧虑地说:“不过刘嬷嬷正让家丁教训他呢,说他出言不敬。” “怎么会这样,他是来这里赎人的,又怎敢和刘嬷嬷发生口角?”若媚不相信地轻捶浣儿,“一定是你在诳我。” “真的。”浣儿收了笑容,严肃地说,“咱们下楼看看去,我边走边告诉你。” “我……还是不要去了,你去看看就好。”若媚低下头,有些迟疑。 “哎呀小姐,人家都为你挨打了,你还不露面说说好话?”浣儿急得什么似的。 “那,也好。”若媚轻轻掠了一下头发,端详镜中的自己,娇艳如花。 叶少白生来脾气倔强,毫不躲闪眼前挥来的拳脚,任血从额头留下。“还不快滚!再打你小命就没了。”护院的打手恐吓着。 “不,我要见楚姑娘一面,我要亲自问问她的心意。”叶少白扶着墙艰难地站起。 “好个不知好歹的小子,今天就送你见阎王!”一个坚硬的拳头挥过去,叶少白应声倒地,血从嘴角涌出。 “统统给我住手!”楚若媚掩着鼻子站在门口。 “楚姑娘。”打手硬生生收回拳,恭恭敬敬地垂下手。 “怎么把人打成这样,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若媚有些恼怒,后悔自己方才迟迟下来。“他是我的客人,你们怎敢动手打他?给我抬到别苑厢房去,快快去唤大夫。” “可是楚姑娘,刘嬷嬷她……”一名护院嗔嗔嚅嚅地说。 “我去给刘嬷嬷说,你们照我吩咐的去做就是了。”若媚蹙着眉摆摆手,转身离开。 五 叶少白昏昏沉沉不知躺了几天,感觉自己仿佛行在雾霭蒙蒙的岸边,远远地看着潋滟的湖面浮现她若隐若现的容颜,转而又离自己很近,在眼前俏丽地晃动。“楚姑娘。”他紧紧拉住她的袖子,“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 “公子,你快醒醒,我是浣儿。”一个俏丽的身影娇羞地甩开叶少白的手,忸怩地绞着手帕。 叶少白睁眼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睡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禁一惊。屋内摆设雅致得很,床边有香炉,袅袅飘来檀香的气味,再看身边,淡青的床帏,鹅黄的被褥,眼前还伫立着一个挽着双髻的标致女子,正俏皮地看着他偷笑。 叶少白挣扎着坐起来,“我这是在哪里?”低头看看身上的青衫,也都是新的,不禁发窘,“有劳小姐费心了。” “奴婢是小姐的丫鬟,叫浣儿。这里是西厢房,你身上的衣服是福顺买的,也是他替你换的,就是最后打你一拳的那个。”浣儿有银铃一般的声音和甘露一样甜美的微笑。 叶少白方才想起当时的情境,“你家小姐是?”他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就是你打算为她赎身的楚腰姑娘呗。”浣儿倒了杯茶,递给叶少白。“小姐来过两次了,你都沉睡不醒,大夫说你身上有伤,体质也有些虚弱,需静养两天,很快就会恢复,那帮狗奴才,下手也太狠了。”浣儿愤愤不平地说,“我们刚来时常常被他们欺负。” “小姐现在何处,我想见她。”叶少白披上衣服,准备下床。 “哎,你别乱动,小姐会不高兴的。再说这里是蝶苑的偏房,若非你为小姐受伤,这里男子是不能接近的。” “为什么?”叶少白好奇极了,“这里不是烟翠楼吗?” “公子有所不知,刘嬷嬷明里待小姐如亲生女儿一般,让她住独立的小楼,不许陌生人靠近。暗里只是把小姐当成她的摇钱树,她花钱让小姐精通各门才艺,也无非是抬高小姐的身价,好为她带来大笔的银子。”浣儿撇着嘴说,“小姐的命真得很苦。” 叶少白觉得心猛然象被什么揪了一样,硬生生的痛。“楚小姐怎么会叫楚腰呢?” “那只是刘嬷嬷给小姐的艺名,小姐闺名叫楚若媚,今年芳龄二八。”浣儿掩口轻笑,“公子是真心对小姐么?” “我对小姐之情,天地可鉴” “你且好生静养,小姐自然会与你见面。”浣儿微微颌首,翩然离去。 叶少白在蝶苑的偏厢房歇息了两天,迟迟不见有讯传来,未免有些焦急。一日出了庭院绕过假山,顺着碎石曲径散步,迎面竟是一片碧绿的草地和一潭碧油油的湖水,锦簇的花团映在其中。湖心有一只漆成淡蓝色的小船,船身雕栏玉砌,极为精致。湖的东西两面有曲桥相连,湖中荷花飘香,群鱼戏耍,沿着蜿蜒的溪流,建有曲长的游廊,沿廊还建有香榭水轩、亭台楼阁。叶少白走在游廊中,不禁暗想,这等清幽雅致的别苑,怎能让人想到自己已身处烟街柳巷之中? “叶公子昨晚睡得可安好?”浣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笑兮兮地看着他,身边还有两位绿衣的标致丫鬟。叶少白脸微红起来,“久坐屋中,有些烦闷,才出来走走,不会犯了姑娘的忌讳吧。” 浣儿微笑不语,陪他在园中细细观赏了每道风景,临近黄昏时,一位丫鬟娇滴滴地前来禀报:“公子,我家小姐有请,请随我来。” 叶少白心又怦怦跳了起来,随着丫鬟来到一座典雅别致的楼阁中。浣儿安排他在厅堂入坐,“公子请先稍适休息,待奴婢为公子备些酒菜来。” 叶少白慌忙道:“不敢有劳姑娘。”浣儿已笑盈盈地离去。 酒菜备好后,浣儿亲自上前迎请: “请公子先自行用膳,片刻后小姐会在楼上等候公子。”说完莞尔一笑,带着其他丫鬟匆匆离去。 月上眉梢,萧瑟如水,一树一树的叶子,投下繁密的影,象是水上的浮萍。叶少白呆呆地站在这座无比精美的楼阁前,感觉它似乎是世间唯一明亮的地方。叶少白不由自主地上楼,月色如水,几柄红烛的摇曳下,一个白衣的女子静静伫立窗前,似在凝望远方,背影望去,只觉得她细腰果然楚楚动人,不盈一握,是种弱不胜衣都无法形容的清丽。 叶少白不敢呼吸,惟恐惊醒了她,就在他眼前乘风化去。 “佛,无怒无忧吗?”她突然开口,声音宛若清鹂。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无台。从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人间种种苦恼,皆来源于太奢求人,仅贪、嗔、痴三念,便惹来红尘纠缠无数。”叶少白惊异于她对禅学的造诣。 她回过头来,远远地凝视着他,妆扮如此清雅素净,眼神如此明亮纯稚,确是人间少有的绝色。良久后终于垂下那冷却明丽的眸子,“谢公子指点,小女子楚若媚这厢有礼了。” 叶少白急忙还礼。 良久,听得若媚又道:“不知公子如何称呼,家乡何处,如何到了此处?” 叶少白道:“在下姓叶名少白,济南人氏,自从上次湖水之滨遇到小姐,在下数月来寝食难安,如不蒙姑娘嫌气,愿为姑娘赎回清白之身。” “听公子言谈,是个饱读圣贤书之人,何不去考取个功名?” “这……在下只求逐鹿于青崖,放眼于大好河川,却不求什么功名。” “原来公子也是高雅之士啊!” “小姐又何尝不是?” 若媚幽幽叹了一口气,又转过身去,对着窗外皎洁的月光,“你可知我的身世?” 叶少白小心冀冀道:“听浣儿姑娘提起过。” “那你可知我十岁便进了这烟翠楼,又怎知我仍是清白之身?”若媚字字柔媚,却句句见血。 叶少白怔住了,他回想初见时她那哀怨却刚毅的神色,心中隐隐痛楚起来。“在我眼里,小姐永远不染尘埃。” 良久,若媚道:“公子如有雅兴,不妨陪我共赏月下琼花。”说着,便盈盈站起来,迈开莲步,任透明的、冰凉的水滴浸润衣衫,在脚底泛起银色的涟漪。 晚风摇落一树白花,无声地坠入尘土,残破的荷叶底下,偶尔传来青蛙的叫声。叶少白轻轻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瘦弱的身躯和飘落在发上的花瓣,有些怜惜,于是顿住脚,轻轻掸去她肩头的落花。 若媚微微一颤,便不再拒绝。银白色的月光笼罩,两人的话语,像水滴深深地落入滴漏,清晰地,却又恍然若梦,直欲脱了俗世去,成就了传说中的神仙。 “公子当真想为小女子赎身?” “正是。” “公子打算如何安置小女子?” “在下尚未婚配,只愿与姑娘长厢厮守。” 若媚转过身去对着一株花不再说话,肩膀却在微微颤动,似在哭泣。 良久,她才转过身幽幽对着叶少白,眼中泪光闪烁,“公子这番情意,小女子铭记在心,只是恐难实现,小女子愿舞一曲,以谢公子垂慕。” 月华如水,若媚轻解罗裳,披上羽衣,翩翩宽袖,迎风而舞。看得叶少白如痴如醉。 忽地,若媚脚下一滑,一个趔趄,叶少白慌忙抱住她,只觉得怀中柔若无骨,顿时浑身发烫,脸不禁红了起来。 若媚惊悸未定,在他怀里一动不动,忽地,叶少白觉得她似在哭泣,身子抖得象一片萧瑟的秋叶,叶少白抱紧她,“若媚,答应我,跟我走,好不好?” 泪光迷离中,若媚抬眼看着叶少白,“公子,刘嬷嬷在我身上花了太多的钱,下了太大的功夫,她是不会轻易放我走的。刘嬷嬷拿走了你身上的所有银票,才同意你暂住蝶苑养伤,只是,不充许你过多见我。公子,你不会怪我吧。” 叶少白一惊,继而抱紧若媚轻吻她的秀发,“赎不了你,那些银子留着还有什么用处!也罢,索性在这里与姑娘相伴,不管几日,也总是快乐的。” 六 翌日清晨,叶少白从梦中惊醒,他梦见父亲手持家法用的棍子将他痛打了一顿。醒来发现只是一个梦,便长嘘了一口气。随之又想起昨晚她吐气如兰,婉媚似仙的模样,感到无比甜蜜。 他事前也没有想到她会将自己毫无保留地给了她,更没想到这个名满秦淮的名妓,竟然还是噗玉未雕的处女。 想到这里,叶少白马上起来,刚上楼,就见若媚一袭素色罩衫,不施脂粉,娇美的笑容犹如雪地里绽放的昙花。叶少白忍不住走过去,温柔的将她轻拥入怀。 此后的日子,两人如胶似漆,整日或结伴出游,或吟诗作对,叶少白常拥着她幸福地叹气:“拥你一生,夫复何求?”若媚不作声,只是笑着将头埋进他怀里。 一日叶少白正与若媚对弈,浣儿拿了一封信过来,说有人送了一封家书给叶公子。 叶少白连忙将信打开,脸色逐渐凝重。若媚预感到什么,马上问道:“出什么事了? ” 叶少白道:“家信,是我的书童青儿写来的,只有他知道我在这里,信上说家父病危。” 若媚忙道:“那你快回去吧!” 叶少白摇了摇头道:“除非我能带着你离开,否则我死也不离开烟翠楼。” 若媚流下了眼泪,紧紧抱着叶少白,半天没有说话。 最后,若媚放开叶少白,整了整他的衣冠,然后道:“叶郎,你还是回家去吧!” 叶少白感到震惊,怀疑自己听错了,问道:“若媚,你说什么?” 若媚强笑着安慰他:“你去探望父亲的病情,这是一个儿子应尽的孝道。待父亲病情好了,你再向他提起你我之事,这边我会和刘嬷嬷好好说的,自我委身于你,她便对我失望之极,原想用我要个好价钱,如今……唉,她恨不得早些有人买了我去。我会想办法脱延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叶少白此刻也无奈之极,毕竟父亲的病他不能熟视无睹,便紧紧握住若媚的手,“一定要等我回来为你赎身。我叶少白在此对天发誓,日后我若有半点负心之意,天诛地灭。” 楚若媚听了他的誓言,更成了一个泪人,“叶郎,我等你,海枯石烂,永不变心。” 叶少白离开三个月了,“楚腰”的牌子已蒙上一层薄灰。 “刘嬷嬷,我不想再献舞了。”若媚一脸苍白的对前来问罪的刘嬷嬷说。 “说什么疯话。”刘嬷嬷气恼地说道,“就为了那个穷小子,你什么也不要了,枉我辛辛苦苦栽培你这么多年,花了多少银两和功夫在你身上,你以为一句不想舞了就能了结一切。当初你自恃清高说卖艺不卖身,我依了你,你却主动投怀送抱给他,让我白白损失了一大把银子,这笔帐我怎么跟你算?” “刘嬷嬷,叶公子九千两银票只买得与我同处九天而已,你还有什么不满足?跟了他,是我愿意的,如果你觉得亏,就把我祖母绿的那对镯子拿去罢。”若媚有气无力的说。 “小姐,那可是你娘留给你最值钱的东西了,怎么可以……”浣儿焦急地喊起来。 刘嬷嬷紧忙揣在怀里,转身撕住浣儿的秀发,“要死的贱婢,敢这样维护主子,赶明也把你给卖了,看你嘴还硬。” “好痛!”浣儿哭喊起来。 “刘嬷嬷,浣儿不懂事,你饶了她吧。要不,我给你跪下。”若媚掀开锦被欲下床行礼。 “好了,好了,快点养病。”刘嬷嬷白了浣儿一眼,转身扶起若媚,脸上重新堆满了笑,“嬷嬷我不是逼你,你可是咱们烟翠楼的招牌,这几个月你身体不适一直歇牌,那些老爷公子们天天追着我要人,我也没有法子,好女儿,你可得帮帮嬷嬷。” “嬷嬷。”若媚迟疑着说,“恐怕我是不能再跳舞了,我……我有了身孕。” “你……”刘嬷嬷目瞪口呆,“你怎么敢背着我有了孽种?” “不是孽种,他是我和叶公子的骨肉,我打算把他生下来。”若媚幸福地抚摸着肚子。 “你想让烟翠楼因你而蒙羞,你竟然如此大胆地怀了别人的孩子,这绝对不充许。明天起,要么你做掉,要么你将不再是烟翠楼的“楚腰”姑娘,你只是个低贱的下女,替别人端屎端尿!”刘嬷嬷气得眼冒金星。 “我替我家小姐端!”浣儿揉着头发不服气地顶撞了一句。 “好个忠心的奴才!”刘嬷嬷冷笑着,“来人呢,把浣儿这个贱婢子送进漱玉阁,好好“侍侯”打扮,明天起让她接客。” “刘嬷嬷不要啊,浣儿是我从一个欺负她的恶人手里卖回来的,她不是烟翠楼的人啊。”若媚拉住刘嬷嬷苦苦哀求。 “哼!”刘嬷嬷狠狠甩开她,“你这么多年来吃我的,用我的,住我的,我日后再慢慢与你细算!幸亏嬷嬷我还能看得上她的姿色,主子欠下的帐就让她这个奴婢来还!” “我不要去啊,小姐救我!”浣儿哭喊着,被门外闪出的两名彪汉强行拉走。 若媚无力地倒在床上,眼泪狂泄,“叶郎,你在哪里,快来救救我和浣儿……” 七 到了济南的时候,天空下起了大雪。 若媚拖着臃肿的身子,艰难地行走在雪地里。 浣儿以自己的身体为代价,将怀有身孕的若媚赎了出来。 “放了小姐,我替你赚回比她多几倍的钱。”浣儿眼看自己和小姐已无出头之日,索性豁了出去。她将自己打扮得明艳动人,然后叫人唤来刘嬷嬷,“否则,我死也不从,你是想要银子,还是想要几条不值钱的人命。” 刘嬷嬷细细打量着她婀娜俏丽的身段,权衡了半天,因楚若媚的失身和她日渐臃肿的身体,“楚腰”的招牌迟早会失去魅力,来往烟翠楼的客人们急需一位才色与楚腰旗鼓相当的妙龄女子,而妩媚多姿的浣儿正是不可多得的人选,如果她能够乖乖听话,施出浑身解数,而不是象楚腰那样只是倔强地献歌献舞,她的银子仍会继续哗哗地流入口袋。 这日夜里,浣儿来见若媚,“小姐。”她衣着华丽,却还是当年一副怯怯的模样。 “为什么,你也选了这条路,为什么不抗争到底?”若媚悲痛欲绝。 “如果不是这样,又怎能救得了小姐,又怎对得起叶公子对我的嘱托。”浣儿含泪轻啜。 若媚绝望地说:“我想,他是把我忘了,逢场作戏,是男人们的拿手好戏,偏偏你我却当了真。” “姐姐,千万别再乱想,叶公子不是那种人,他一定会来接你,说不定他有自己的苦衷,或者是生了病,姐姐现在自由了,就快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济南找他吧。”浣儿摇着若媚的肩,为她鼓劲。 “好妹妹,你呢?打算怎么办?”若媚拭着眼泪,看着浣儿娇艳似花,却泪水涟涟的面颊。 “我会从容应付的,姐姐不必担心,待与公子成亲后,记得常来看看我,我就心满意足了。” “不,我一定想办法也替你赎了身,好妹妹,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离,好不好?” 浣儿流着泪用力点头,两人相拥而泣。 换上大红的缎子服,看着眼前的红柱绿瓦,雕梁画栋。若媚知道这位威严俊逸的中年男子便是叶少白的父亲,便极恭谨地跪下,低首敛眉,“我来找叶郞,他在哪里?” 叶世堂冷冷打量着眼前憔悴不堪的楚若媚,看到她明显隆起的腹部,微微皱了下眉,脸上带着一种让她痛心的轻蔑,“我听少白提起过你,说你们曾经有过一段露水情缘,不过那都是小儿不懂事才惹下的风流债,不提也罢。” 若媚脸色微变,身体竟有些站不稳。“叶郎是这样说的?” “叶郞?”他哈哈大笑起来,“他早已不是你的郞,他一月前便与何家小姐碧如成了亲。” “你说叶郞他……”若媚惊得跌坐在地上,一颗心迅速地往下沉,沉到一个不见底的深渊中去。 “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做你们这种行当的,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好。又挺着肚子,实在有伤大雅。” “我怀的,是叶少白的骨肉”若媚麻木地说,“我只想见他一面,听他亲口告诉我这一切。” “戏子无心,婊子无义,你又怎会爱上我的儿子?”叶世堂的眉头微微皱起来,转身离开,“这里是叶府,请姑娘自重。我们不欢迎来路不明的人赖在叶家。” “可他是爱我的啊!”若媚在身后绝望地呼喊,“这真是叶少白和我的骨肉啊!他难道连我一眼都不愿意看吗?” 可是叶世堂始终没有回过头再看她一眼,一眼也没有,只在冷漠的银色中将大门紧紧关闭。 若媚再次上前砸门,哭喊着叶少白的名字。 门忽地被打开,出来一个满面怒容、娇横跋扈的女子,“哪里来的贱货,敢在叶府门前撒泼。” 两名丫鬟一左一右地站在她身边,一名说道:“这位便是我家少奶奶。” 若媚停下来,立在积雪的石阶上,仰头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是叶郞的妻子?” “当然是,你是他什么人?”那女子的眼神咄咄逼人。 一阵冷风吹过,若媚的头发有些乱了,她凄楚地笑着,以纤白的手指掠了掠,姿势自然而优美,风掀动她衣衫,宛如雪地里的红梅。“很好,很好。”若媚一步一步向后退着,猛然踩空,身子便向后倾斜着倒去,一名丫鬟想去拉住她,她已经沿着阶梯滚落。 “啊——”有人尖叫起来,有人捂住眼睛,若媚的身下,一汪艳丽的红色不停地扩大开了,和她大红的锻子服一起,装扮着她毫无血色的面孔。 那位被唤作少奶奶的女子也吓得半晌作不出声来,“不管我的事,是你自己不小心跌倒的”。便躲进了叶府,门很快再次闭上。 她静静躺在雪上,感觉一股股热流自股下流出,终于什么都知道了,真的。一夜间,她懂得了母亲耳语的全部意义。 八 他,来晚了。 从烟翠楼赶到叶府,仆人们说一个身怀六甲的女子跌倒在门前,只留下一地的血迹。 没有人敢把她抬进府里,也没有去为她唤大夫,甚至没有人清楚她的状况,是死了,还是离开了,是独自离开,还是被好心人救走。 看着下人一张张卑微懦弱的面孔,再看看父亲,还有那个刁钻跋扈的何碧如冷漠、自私的面孔,叶少白知道,自己来晚了。 “你不是离开叶家了吗,还回来做什么?”叶世堂见到他便气得直发抖,“不孝的畜生!竟然还让那个风尘女子找上门来,我们叶家祖宗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是你拜过堂,娶进门的妻子,你竟然跑去和那个贱人厮混,我要去告诉我爹娘,让他们为我作主。”何碧如跺着脚撒泼。 叶少白什么也不想说,更不想理会身边人在说什么,他只觉得双腿发麻,便扑通跪在雪里,看着殷红的血迹,呜呜痛哭起来。 记不得自己是如何被囚禁在家中数月,面对青儿惊慌的脸欲哭无泪,“公子,你原谅我吧,是老爷逼我这么做的,他知道你去青楼找楚腰姑娘,大发雷霆,小的不得已才写了假信骗你回来。” 叶世堂狠狠给了他一记耳光,“畜生,枉老夫一番心血,在你娘死后没有续弦,辛辛苦苦将你抚养成人,你竟然不学无术,放荡不羁,偏偏学会了寻花问柳,纵酒狎妓!” “爹!”叶少白大声辩驳,“楚姑娘不是你说的那样,她知书达礼,温柔贤惠,我们已经私订终生。” “混帐!谁做我叶家的儿媳还轮不得你做主,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她要进我叶家的门,除非等到我死!” 青儿被责罚去扫门庭涮马桶,守着他的是老爷的亲信护卫德海。 “公子,我已领了生死状,如果公子离开叶府,我便奉上颈上人头,请公子不要为难属下。” 一个月里,叶少白被关在屋里,成天不是摔东西就是乱吼叫,声嘶力竭后,终于没了力气。 若媚,若媚此刻怎么样?叶少白唯有想到她,心里才有些许快乐和安慰。我一定会坚持到底,除了楚若媚,我今生谁也不娶。 “公子。”青儿偷偷来看叶少白。 “青儿,你快想法放我出去,我爹不要我和楚姑娘在一起,却让我娶个什么何家的小姐,我死也不肯。”叶少白激动地抓住青儿的手愤慨不已。 “公子!”青儿看着叶少白惟悴不堪的脸,忍不住哭了起来,“都是我害了你……” “青儿,是我爹逼你这么做的,我不怪你。你现在帮帮我好不好?”叶少白几乎哀求地看着他。 “我有一计可助公子离开叶府,只是公子需受些委曲。”青儿悄悄伏在叶少白耳朵上说。 “怎样?”叶少白欣喜若狂。 “老爷让我来规劝公子,我们不如将计就计。”青儿如此这般的对叶少白一阵耳语,叶少白先是露出为难的表情,然后渐渐眉头舒展开来。 叶少白终于答应了与何碧如的婚事。叶世堂官居一品,何敬然富甲一方,皆是当地最大的势力,邻县十里,都有人来贺喜,婚事很快隆重举行,叶少白被强逼着穿上红缎喜服,始终肃目无笑,却也勉强能够配合。 叶世堂以为叶少白终于想通,高兴得合不拢嘴,便赏所有侍从家丁人人一壶喜酒,整个叶府沉浸在一片欢声笑语之中。 夜色已深,新人送入洞房,德海终于完成任务,飞奔而去与兄弟们讨酒喝。 叶少白焦急地立在窗前,寻觅青儿瘦小的身影。 何碧如顶着鲜红的盖头做娇羞装,期待她的郎君一瞻玉容。 青儿很快在对面亭院里招手。 叶少白咳嗽一声,故作镇静道:“我有一件送于你的信物忘在了书房,现取来给你,你且静等片刻。” 何碧如点了点头,没有作声。 换上青儿的衣服,叶少白从叶府逃了出去,一路策马飞奔,扬帆绝水,几乎是步履踉跄地赶到那个令他梦魂萦绕的地方,为此,他甘愿舍弃一切荣华富贵。 若媚,若媚等我。 “公子,你终于来了。”浣儿含着泪站在他面前,他几乎不敢相认这个容貌绝丽的女子。 “浣儿,你……你家小姐呢?我马上要见她。” “小姐,你没有见到小姐吗?她独自一人上路去济南找你了,腹中已有了你的骨肉。”浣儿吓得浑身是汗。 “她怎么能够离开这里,刘嬷嬷会放过她?”叶少白难以置信。 浣儿猛然转身伏在栏杆上哭泣,“自从小姐有了你的骨肉,她不再登台献舞,刘嬷嬷处处刁难她,我的命是小姐给的,为了小姐的幸福不要也罢,现在,你看,我不正如一具行尸走肉一般,处处任人摆布。” “浣儿,你……”叶少白感动得不知说什么才好。 “你不必担心我,快去找小姐吧,我担心你的家人会为难小姐。”浣儿拭了眼泪,催促道。 “呀!不好!”叶少白想起此刻家里正因他的出走而引起一场撼然大波,她去了,岂不是有麻烦。 叶少白顾不得休息,连夜策马扬鞭,飞奔回赶,一路累死了两匹马,而新换的这匹也开始口吐白沫,叶少白的心惊恐得快要跳出来。 若媚,若媚,你一定要坚强。
九 济南的街头,突然多了一个失魂落魄的男子,他整日四下游走,逢人便拉住询问:“见到我的若媚了没有?见到……” 路人见他纷纷躲闪,没有人敢去责骂他,因为他是巡抚叶大人的公子,何老爷的女婿。 叶少白疯了! 家人拦不住他,叶世堂气得一病不起,何碧如也跺着脚回了娘家,再无露面。整日就见叶少白清早疯疯颠颠出门,晚上酒醉归来,口中始终念叨着若媚的名字。 每天他都坐在当街看来往的马车,觉得象是有若媚坐在上面,便呼喊着追一阵,后来终于有人忍不住,便将他拉到隐处痛打一顿,他竟象是有些清醒的样子,“你敢打我,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此后再没人敢招惹他。 过去半月,叶少白仍然痴痴傻傻地到处奔走,一老郎中当街拦住叶少白,见他模样和口中念着的名字,将他一把拖起,“你是叶少白?” 叶少白扯住他,无神的眼睛有泪流出,“我找若媚,她在哪里?” “随我来,一位姑娘有东西让我交给你。”说完拉着他便走。 叶少白仿佛一下子清醒了,他追上老者,激动地追问:“你知道若媚在哪里?” 老郞中并不作答,只是摇着头不住叹息。 行了十里路,老郎中将他引至一间草屋,指着一把六弦琴,“是她要我教给你的。” 叶少白紧张地拉住老郞中,“那位姑娘在哪里?” 老郞中指指远处,“埋在后山了。” “什么?”叶少白不可置信地喃语,“你一定在骗我!不可能的,若媚不会死!” “我那日路过贵府,见一女子小产于雪地,府上竟无人出来应答,眼看她是活不成了,我还是把她接回家中,想尽一切办法救她,可惜的是……”老郞中摇着头,无不痛惜的说,“那么冷的天,她的身体又那么弱,你们怎么忍心把这样一个弱小的女子推出门去。难道就不顾忌她腹中的胎儿,这是我行医一辈子见到的最没有天理人道的事。” “啊!”叶少白抱住头,痛苦地呻吟。 “她还让我告诉你一句话,说她死后也不会见你她不要承诺了。”老郞中拭拭眼角,“她太可怜了,死了也没有人管,墓碑上的字都是自己事先题好的,也只有我这个糟老头子替她买了一口薄棺材简单入葬,好惨呢!” 叶少白转身不顾一切地向后山跑去,风刺骨地吹在脸上,他的心已经撕裂,他的泪已经凝干。 一座孤零零的坟在风雪中呜咽,墓碑上写道:青楼女子楚腰之墓。 纸钱在野地里翻滚着,白花花散了一天一地。 他心口突然剧痛,喉头甜腥的味道涌上来,一张口,眼睛最后看到的,是被血色染红的天空。 …… 楚媚细腰,色艺冠绝;花比玉颊,花不成妆;玉比肌肪,玉不生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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