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如果白雪一夜间
要掩盖的是更多的东西
仿佛要保护它改变、砍割、暴露了的一切,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那种复活的力量
比雪的简化更有耐性。
——(英)查尔斯•托姆林森《雪迹》
早上醒来,我直接给童涛的公司里打了电话。我知道象他那样的工作狂,只要他不出差,一定可以在办公室里找到他。
我问童涛:“今天你有空吗?”
童涛问:“说说看,你有什么安排?”
我说:“开个答谢宴会了。”
童涛说:“谢了。你这么说话,我要折寿的。”
我说:“我把支票给裴俊了,真的要好好谢谢你才行啊。”
童涛问:“他没有怀疑我和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吧?”
我问:“你怎么会这样想呢?”
童涛笑了,说:“男人嘛,都很小心眼的。我自己也是男人啊。”
我惊觉童涛的敏锐。但是我没有应和他。我不想在任何时候诋毁裴俊,哪怕都是实话。我说:“不会了,裴俊比我们大那么多,看问题没有那么狭隘。不过,他还是非常非常的感谢你。”
童涛说:“不用谢我了。他只要知道谢你就好了。我和他之间没有交情。”
我说:“我懂。你还没有告诉我,你今天还有空吗?”
他说:“时间就象海绵里的水,要想挤总是可以挤出来的。起码,和你吃顿饭总是可以的了。”
我说:“那说好,我请客啊。”
童涛说:“没问题,你请客,我付帐。你挑地方,我赴约。”
我要是知道这是我和童涛吃的最后一顿饭,我一定会更加珍惜和留意那其中的每一个细节,留意童涛说过的每一句话,留意童涛的每一个表情;我要是知道这将成为最后的晚餐和绝版的聚会,我一定会对他更好一些;我会把每一分钟都掰成两半,我会想办法要把那天的空气都要收拢——为了聚合他的气息,为了包容他的微笑。
为什么美好的东西总是不能持久?为什么好男人总是要飞到天上?为什么我和你的约会总差了那么半拍——在我明白的时候,你已经等不及了。
我总是自认为很聪明、很聪明啊,其实不过是把精力都放在了小聪明的事情上,所以呢,真的需要出示聪明的时候,我却什么也拿不出来。耗尽了啊。古人说,家有利器,不可示人。我才不相信这是对所谓“利器”的呵护呢,那就是狗肉上不了正席,没错,就象我这样。
童涛,那天你跟我说了什么?
我好象每一句话都还记得啊,但是你呢?
你在哪里呢?
我写这个小说就是为了想念你和纪念你,但是你看得到它们吗?我写的是你希望看到的吗?
作为一个职业文人,我炮制过那么多的文字,它们象垃圾一样堆砌在报刊杂志的边角余料上、填塞在我的电脑里,但是我竟然没有给你写过一个字,为你写过一个字。我一直以为你是不需要的,是不稀罕的,是不在乎的。
我对你总有些记仇。我可以宽容裴俊对我的很多的不是,只记得他的好;但是对你,我没有这样。我就记得你给我的伤。我就记得当我在离婚之后找你、和你说到结婚的时候,你那样坚决地拒绝了我,我一度把你当成是最最伤我自尊的人,甚至有些以你为敌的感觉。
很长一段时间,我怕见到你,怕和你联系,怕和你说话,我恨不得世界真的可以被劈开,人们永远不要再见,你和我,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那不是生离,也不是死别,就是隔断,因为我怕和你重逢,我不知道怎么样才可以迎接和你的重逢。一切说到底,我就是怕你继续伤我。我铭记着你的残酷。我想,你不是那样地说过你爱我吗,要是连这样的一个你也来伤我,还一再伤我,那我还算什么?
我一直忽略了,世上对我好的男人里面,你是对我最好的,但是我没有珍惜。那些让我觉得悦耳好听的话,你是最早就说给我听过的,但是我没有收藏。可以把那些甜言蜜语兑现成行动的人,你是最勇敢的一个,但你伪装得太好,而我又是那么的粗心。
我只知道,我们相伴着走过年轻,你曾经借给我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但我怎么就没有看到,有些事情,你一直在给我扛呢?
从前,你借给我200块钱,你说不用还了,反正是奖学金,是意外的收获。我于是就不还了。200块嘛,谁在乎啊?
后来,你借给我200万,你还是说不用还了。你说你在借给我的时候你就没有打算我会还。你还说要是这钱能为我带来快乐你就觉得值了。我能这样就不还吗?这不是200块啊。200万啊,谁不在乎啊?
——我是在升值了一万倍之后才开始在乎的,但是我知道已经太迟了。你不和我计较,你总是那么有点坏、有点痞、又有点乖的样子,你把一切都说得风淡云轻的,就好象人生不过是一场酒席,我们有幸参加的是一场盛宴而已。
就是一场盛宴。
我们最后在北京一起吃的那顿饭,就是一场盛宴。
本来是为了告别的聚会。没有想到会成为永别的聚会。
最后一次在北京,我们俩一起吃饭的时候,你跟我,拼着喝了很多的酒,还是白酒,好象就是为了让自己醉,还唯恐醉得不多,醉得不深。那天我或许有借酒失身的愿望,也算是对你的报答,但是没有。我做不出来,你也没有给我机会。注定了酒就是我们之间的最高境界,我们在它那里,可以找到精神。
那天,酒让我们吐词不清,但记性却出奇地清晰。
那一天,你记得吗,我们在一起说了很多“假如从前”和“假如未来”的话。
我们说到了大学毕业的时候大家伙儿找个由头就吃散伙饭。
你说你总记得在学校的梅园底下的小餐馆我们一起吃饭,点了茄汁鱼片,点了水煮牛肉,还点了溜肝尖。你说那个馆子的肝尖怎么总能溜得那么嫩呢,后来就再没有吃过那么好的溜肝尖了。
你说那个馆子的盘子总是那么大,你看我吃他们端出来的炒面的时候,整个脸都埋在了炒面里面,你就想去找我的脸,可就只看到了粗的面条和细的头发。然后,扑鼻而来的就是面条的碱味搅乎着酱油和我用的海飞丝洗发水的味道。你说真好闻啊,你当时就想,等你以后有钱了你就去研制一款这样味道的香水,牌子你都想好了,很简单的一个字,就叫“纯”牌,英文名字就叫pure,你要让它比夏奈尔5号还要有名。
我告诉你我回到大学里去看过,因为大学的合并和改建,你说的那个梅园的小餐馆早就推倒了。现在的梅园底下,连一家餐馆的影子都没有了。
你说好啊,那就成了传说了,死无对证的东西,想说多美就有多美啊。
我说你怎么就不记得那小馆子里的苍蝇了,飞来飞去的,那么多啊。
你就说,当人们把苍蝇想象成蝴蝶的时候就不觉得它恶心了。你说当时你就这么想来着。
我说苍蝇再怎么扑腾也成不了蝴蝶的啊。
你就责备我说殷拂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没有想像力啊,还亏你学中文的呢。你说很多时候你就是靠想像力来给自己带来快乐。
你说当时你觉得我很优秀,你就总想着要在今后某一天超过我,就算是不能超过,起码也要拥有我。
你说你从来没有这样为一个女孩子来下这么大的决心。
你说你后来找了很多比我漂亮、比我年轻的女朋友,但是看到她们就总会不经意地想到我的某一个片断,或者是我的微笑、或者是我的眼神。
你说你和她们都没有长久,因为你觉得她们总不如我,在你心里,我是没有人可以超越的。
你说后来我和你说要结婚的事情,你没有答应我。其实是你不敢答应我。
你说我是你的一个梦想,这个梦想是不能兑现的,因为你知道,只要一兑现,它就肯定会贬值。
你说你已经不认为我是一个可以和你谈婚论嫁的女人了,你觉得我更象一个符号,里面有梦,有歌,有幻想,这个梦只需要有一个好看的蝴蝶结扎在上面,然后就陈列出来,给做同样梦的人来分享。
我问他说,我有你想的那么好吗?
你就回答我说,在你看来,你想我有多好就有多好,有时候你觉得我就是天底下最好看的一只蝴蝶,但我总在不停地飞呀飞,从来不肯在你身边多停一下子。
我问你怎么就那么喜欢蝴蝶啊?
你说因为它前生是毛毛虫,因为有梦想,它才能在后来变得那么那么的美丽。
我说你对我这么好,来生我做妖怪也要缠着你。
你说那好啊,早点有来生吧。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是谶语。我不知道。
来生你要真的是一只蝴蝶的话,那我就做一株花,只负责向你绽放我的美丽。我还要学会歌唱,只要会唱那两句话,一个是“因为你值得”,一个是“以免你忘记”。
童涛,我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而在你的生命——没有了下文的生命、永远停留在29岁的生命里,我也同样的永远年轻。
哪怕没有人知道我爱你,但是,我真的爱你。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