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万维读者为首页 广告服务 联系我们 关于万维
简体 繁体 手机版
分类广告
版主:粉缨
万维读者网 > 恋恋风尘 > 帖子
周渔的火车 2
送交者: humm 2003年08月05日22:00:3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周渔的火车

作者: 北村

第二章

下午六点,周渔下班。一出图书馆大门,就看见中山的车停在那里,他靠着车
门站着,歪歪的身体显得异常疲惫。这可不是那个生龙活虎的中山。

你不上工啦?周渔知道六点钟正是赚钱的时间。

没劲。中山摇摇头,周渔,你不理我,我干什么有劲?没劲!

周渔看看左右:中山,别这样说话,她顿了一顿,说,我没有不理你。

那你跟我走,好不好?就听我一次。

中山,不要站在这里让人看。周渔说。

中山把车停在天鹅酒店,带周渔上了十七楼他开好的一个房间里。周渔说,你
干什么?你疯了?这得花多少钱!

中山说,不多,也就八百元钱!

周渔喃喃:这得够陈清跑上十几趟了——中山隐忍地:是呵,可是他来不了了
——周渔就不说话了。中山说,今天我在这里开房间,我们好好吃顿饭,我想我是
必须弄明白了,我们今后怎么办?

周渔低声说,中山——你得给我时间。

中山坐下来:是的,一年并不算长,但这一年我摸不到你,就像水里抓鳗鱼,
好像抓了一大把,到头来一尾也没有。周渔,是不是人一辈子只有一次爱情,如果
是这样,我立马就走。

说完转身就走,周渔喊一声:站住!

中山疑惑地回过头,看见周渔的神情是惶惑的,甚至有一丝惊恐。他慢慢走回
去,在周渔的膝旁跪下来,感到无比辛酸:——干吗让我爱上你,我这是没事找事
——周渔摸了摸他的头发,说,爱一个人难道是那么难受的事情吗?你爱我,应该
感到幸福,就像我爱陈清。

当然,死人总是没有错误的。中山说,只要我活着,是永远也比不上他了。

中山,你这种话让我听了很难受,知道吗?

那你让我怎么办?离开你?还是这样无休止地干耗下去?

周渔奇怪地看他,你把爱情说成是干耗?我就烦你不懂爱,你把我刚刚培养的
好心情又弄糟了,你怎么能把爱情说成干耗?我和陈清分居两地,那也是干耗?你
什么也不懂,所以你别怪我,中山!我永远也不会跟你结婚。……中山愣在那里,
难耐的沉默过后,中山说,周渔,别吵了,我们喝点酒吧。

服务生把订的菜和酒送进了房间,有龙虾、象拔蚌、生牡蛎,还有法国干红。

周渔说,是我们的告别宴吧?

中山叹了口气,这口气好像是从他的脚底慢慢升上来的:周渔,没人会抛弃你,
除了他,陈清。总有一天,我也要用死来抛弃你,干杯!

周渔觉得那酒液像一只手慢慢探进她的身体,抓住了她的心。她记得她和陈清
也喝过一次干红,不过没那么贵。周渔决定辞职后去了一趟三明,当她赶到陈清住
处后,他似乎刚刚睡醒。陈清对周渔的突然到来十分吃惊,问她为什么不先打个电
话。周渔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省钱罢了。陈清愣了一下,低声说,我没说有什
么意思。当晚,他们喝了张裕干红。

这天晚上他们破天荒没有做爱。陈清不同意她辞职,周渔很伤心。她伤心的不
是陈清不同意她辞职,而是陈清好像根本没在意她的苦心,便急着反对,他不像那
种不细腻的男人。陈清缓过神来之后才向周渔解释:我不是不想和你在一起,不想
在一起我隔三差五往省城跑干吗?周渔气就消了。陈清说,我工作好不好不要紧,
要紧的是你,只要你好,就一切都好。

周渔感激地看着陈清。

陈清道,再说,我习惯了两地跑,我还喜欢上了这浪漫的爱情之旅呢。说着他
笑了。

周渔也笑了一下,但马上恢复了忧虑:陈清,你这样跑我很感动,可是我——
我真的有点害怕——我有点害怕了,这样跑下去——陈清问,你害怕什么?

周渔一下子没有说话。陈清露出一种奇怪的笑容:害怕?——什么?怕失去我?

还是我失去你……

周渔连忙说,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道我这样来回跑——还让人不放心?陈清说,我们一定非得在一起吗?

周渔皱着眉问:难道你不喜欢在一起?

陈清答道,难道非得在一起?——他低下头,又说,我这样来回跑,你还说我
不想在一起。

他们又喝了点酒。不过那天晚上没有做爱。此后陈清没再提调往省城或者周渔
辞职的事。周渔觉得有一种感觉在慢慢生长:像一根草,本来长在地上,有一天突
然被风吹离,据说吹到另一地落下后,仍会成为种子生长起来。但什么时候落地什
么时候生长,周渔一点把握也没有,幸福的周渔好像渐渐变成了一个忧郁的周渔。

陈清在周渔再次来三明后发现了她的忧郁。那天晚上刮台风,暴雨将至。周渔
缩在陈清怀里,两人紧紧依偎。望着窗外的暴雨,陈清说,从小时候开始我就觉得,
在暴雨时躺在被窝里更舒服。周渔问,为什么呢?陈清想了想,说,更显得温暖呀。

周渔说,我看是因为害怕。

害怕?陈清奇怪地问,谁害怕?

你呗。周渔说。这时一记响雷,窗外好像有人的喊叫声。周渔说,有人在喊你
吧?陈清说,没有,雷声把你的耳朵炸糊涂了。他拉上被子把两人盖住。在电闪雷
鸣中,周渔品尝了自从他们相遇以来最甜蜜的一次做爱。

大雨过后,周渔看见陈清睡着了。以前做爱后陈清从来没有独自先睡过,他不
是那种男人。周渔定定地看着他,渐渐也感到疲劳。正当她似乎要沉入梦乡时,窗
户玻璃上好像印着一个女人苍白的脸。周渔惊叫一声,陈清一下子坐起来,周渔说
窗户外有人,陈清一看,什么也没有。你今天怎么啦?陈清道。不知道。周渔用手
捂住胸口:我胸闷得慌。

这是天气的原因。陈清下床穿靴子。

你要干吗?周渔问,不要离开我。

陈清穿衣服:我去配电房看一下。雨这么大,我得看看线路。

周渔穿衣服:那我也去!

陈清笑了:我一会儿就回来——配电房有什么好看的。

不,我一定要去。

陈清把她揽在怀里,看她的眼睛:周渔,你真的那么爱我?唉,你真的爱我。

陈清看着又渐渐加大的骤雨说,其实我更喜欢在暴雨中相偎的感觉。

为什么?周渔说,我倒希望平和的生活。

因为暴雨中抱在一起那种感觉更真实,更实在。陈清说,你还是别去了吧。

他们走入了风雨。他们果然在雨中紧紧拥抱着前行。雷电大作,风把雨吹斜了。

到了配电房门口,陈清说,你在门口等着。周渔喘着气说,陈清,我们回去吧,
我胸口痛得很。

陈清笑了:来都来了,我进去看一眼就出来。

说着他向配电房走去,周渔的心一阵绞痛。陈清站在配电房门口还回了一下头,
一记闪电突然来临,白光照亮了陈清的脸。他突然变成了一个白胡子老头那样的脸,
周渔从未见过这张脸。白白的陈清向周渔笑了一笑,挥挥手进了配电房。但他一踏
进配电房的积水中就扑倒在地。

陈清被抬出来的时候,半边身子是黑的。电线掉进了配电房的水里,陈清是触
电而死的,他的耳根处也是黑的,像被人抽打过。三天的守灵中,周渔没掉一滴眼
泪,倒是穗子端着爸爸的遗像一直哭。周渔没哭,陈清打网球的相片不像遗像,周
渔哭不出来。她一点也没觉得陈清走了。倒是寿衣穿在他身上让周渔感到怪异,特
别是棉球塞在陈清的耳眼里让她不舒服,还有没鞋底的简易寿鞋穿在一个威猛的男
人脚上,那种感觉极其怪异。

三天后,陈清火化掉了。他成为一罐子灰后,周渔才放声痛哭出来。她不理解
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刚刚还会表达爱情的人,会突然变成一把灰。周渔泪
水滂沱。

几天周渔一直是这样,到骨灰盒下葬之后,周渔已经淹没在哭泣的河中。刚刚
止住哭,稍稍一点刺激就又把她抛入河里。她好像哭上了瘾。小华劝她不能再这样
下去,你哭人哭不回来,你自己也要哭死过去。周渔说,不哭就想死,一哭就好了。

小华叹道,这样看,哭倒是一种幸福了,我就没有一个能让我这样哭的人,还
真想有一个。

周渔叫了一辆出租车上了山,趴在陈清的墓前哭了。不知哭了多久,天渐渐暗
了,身上渐渐冷了。周渔望着偌大而寂寥的墓园,想,要是能来当一个守墓人,多
好。

一个男人出现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大束花。是中山,那个出租车司机。

他望着她,眼里浸着忧伤。看来,这种东西是能传染的,起码,这个男人被征
服了。

其实,我很想做你和陈清做的事。中山呷了一口酒说,别看我一开车大老粗,
我挺爱幻想。

谁都能幻想,但各不一样。周渔说,一个人如果在备受摧残之后还能幻想,那
么这个理想是真的。

什么意思!

如果你真想听,我就告诉你。看来不告诉你也不行了。周渔的脸被酒烧红了,
看上去她陷入迷茫。你想知道我和陈清为什么那么相爱吗?这不是无缘无故的。知
道为什么吗?你知道爱情是什么?是责任吗?不是,是关心吗?也不是,爱情就是
爱情,是感觉。老实说,陈清不算是一个在生活上很体贴的男人,他连自己的生活
都料理不清楚。他惟一做的事就是两地跑,这就足够了,有几个男人肯这样跑?他
这样在爱我,所以我爱他。我为他买衣服,从内衣到外套、鞋子到袜子整套行头都
是我给他买的,我喜欢这样打扮我所爱的男人。只要我在场,他的领带总是我系的。

我帮他做完这些事,然后他就吻我。我想这就是爱情。我不需要别人为我做事,
我需要的是爱,是那种很容易就让我能感觉到的爱,我喜欢那种把爱都表达出来的
男人。如果这爱是隐藏的,我就会疑惑,就会害怕,就会怀疑这爱可能是没有的,
我已经没有能力去发现它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十一岁那年,我和母亲终于调到父亲所在的矿山。他们分居已经十几年了。我
的姐姐和父亲在矿山住,我和妈妈在坡下乡住,妈妈是小学教师。他们俩分居时还
好,一调到一起就不停地吵。我姐姐长得像父亲,我长得像母亲,父母吵了两三年,
我也慢慢长大了。

搬到矿山后,我发现父亲好像不怎么喜欢我,我的零用钱都是母亲给我的,父
亲脾气不好,爱喝酒,一喝醉就把我叫到跟前,悄悄问我母亲在坡下教书时跟什么
男人来往。我说没有,他不相信,骂我是母亲的跟屁虫,说他再也不会给我零用钱
了。我感到委屈,我真的没看见母亲有别的男人,可是他不相信。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不直接去问母亲,这是他们之间的事。

可是后来我渐渐发现,父亲越来越少跟我说话了,却常常在打量我。他的眼神
是很奇怪的,哀哀的有点可怜的那种。有一天,妈妈带姐姐去姥姥家,我在洗澡,
让父亲再提一桶热水来。父亲把热水提到门口,突然把门打开,我尖叫起来。我长
这么大从来没发出过这样的尖叫。父亲直直地看着我,说,我来替你洗,孩子。我
哆嗦着,父亲说,你从小没跟我在一起,我没关心到你,我来帮你洗。

那一年我十四岁,一个对一切都似懂非懂的年龄。父亲果真帮我洗完了澡,他
的手在我身上摸一下,我就颤抖一回。我什么都不敢说,但我感到那天下午的一切
都是古怪的,热水、空气、父亲的眼神都渐渐变了味道。搬到矿山两年多,我刚刚
捕捉到的父亲的爱在那个下午像天气一样突然变了。父亲帮我洗完澡后用毯子裹着
把我抱到了床上,开始更仔细地摸我的身体。我阻止他,他说,伢妹,我知道你来
潮了,你是大人了,女儿长成以后要嫁人,嫁人之前让你明白人世,让父亲教你怎
么做,你不要害怕。

可是我害怕了。他折腾了我整整一下午。我还小,找不出什么谴责父亲的理由,
但我非常难过,抱住父亲恳求他放手。可是他突然从衣服里抽出十块钱来,说,从
今天开始,我给你零用钱,你妈给你的也是我的钱,不过你不必还我,你就拿双份
好了,但今天的事不要跟你妈说,也不要跟你姐说,永远不能说。

那天以后,父亲就再也没跟妈吵过架了,他们好像变得好了起来。我知道一切
都是因为什么。每次我看见母亲因为父亲不跟她吵后为了表示感激,做好菜款待父
亲的讨好神情,我心中有一股火焰升起来。后来我才知道,这股火焰叫仇恨。

父亲教会了我一课,这世上是没有真爱的。连父亲都可以如此这般,还有什么
天理。可我的仇恨丝毫没有使父亲收敛,他越发猖狂,好像吃什么东西上了瘾,母
亲一有事出去,他就走进我的房间闩上门。我哭着求他不要这样,他叫我不要哭,
说我一哭他也想哭,我把他的心哭碎了。我说,爸,你也知道这是不对的,你就放
过我吧。父亲突然露出可怜的表情:……伢妹,可是我忍不住啊。我问:你就这么
忍不住吗?你有妈啊。

父亲说:她不理我,她一点不感兴趣。

我说:可我是你的女儿啊。

父亲立刻用手掩住耳朵。

我大声喊:你就那么喜欢做吗?你不做就会死了吗?连女儿都不放过吗?

父亲呆在那里。我以为他害怕了,谁知他越发疯狂了,我哭喊:父亲真坏,太
坏了!

他用手捂住我嘴巴,我看见他下垂的肚皮和起皱的后脖梗子,只觉得这是我见
到的最丑陋的人体,我一点儿想不到人的身体会这么丑,而我就是从这个人体中降
生出来的。

我忍不住恶心,吐了出来。经历过这一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是可以
发生的。

这是我一生最耻辱的时刻。

我用这五十块钱,买了乐果和安眠药。可我还没下决心。那天我没去上学,从
早到晚坐在池塘边直愣愣地看对岸的一只鹅。

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头。我从池塘边回到家,听见母亲在房间里哭,我大约明
白了。回到房间听见母亲还在哭,一阵伤心蹿上来,我忍不住也大哭起来。母亲听
见我哭,她倒止住了哭。她好像在朝我这边走过来。我想我似乎看到了即将到来的
结局:母亲和父亲离婚,然后带着我远走高飞,我会丢下安眠药,长出翅膀,擦去
眼泪,把一切都忘记掉,然后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痛苦,没有眼泪,眼
泪都变成了清泉,整日哗哗地流淌,那里也没有人,因为人让我害怕,只有我和母
亲———母亲推门进来,止住了我的想象。我缩在床角,看见母亲坐到了床上,慢
慢往我这边挪。我的委屈倾泻而出,大声哭起来,但母亲却出乎意料地阻止了我的
哭泣:别哭!你想让街坊邻居都听见吗?我被吓得噤了声,恐惧地望着她,因为母
亲的表情很严厉,她问我父亲的话让我惊呆了。母亲最后严厉警告我不得把这事露
出去。别把我的脸都丢尽了!她说。

我彻底绝望了,尤其是母亲的态度,使我怀疑活着的意义。我终于下了决心。

一个晚上,我向池塘走去。

走到同学阿珍家门外,我突然哭了,蹲在阿珍的窗户底下流着泪,不敢出声,
心想,阿珍,同学们,永别了。这时我听见里面传出说话声。我趴在窗户上,看见
阿珍的父母正在切鸭肉,桌上摆了好多菜。阿珍的父亲对阿珍说,阿珍,你要好好
念书,我和你母亲这么爱你,你要懂事,你看隔壁伢妹,她父亲老打她,整天叫,
多苦,所以阿珍你要珍惜。

我听了哇地一声痛哭出来,阿珍一家走出来。当晚,他们把我留下了,我没有
提自杀的事。从此,我也没自杀过,但我的心死了。直到两年后,我考上了艺校,
终于离开了父亲。

所以中山,你现在该明白了,为什么我和陈清那么好,因为他使我觉得这个世
界上爱没有死绝,还值得活下去。中山,你为什么不流泪?那次我也是这样讲给陈
清听,他一听完就流泪了,发誓要好好爱我,一辈子不分离。中山,你呢?你为什
么不流泪?

中山掏出烟来抽。他沉默了好久,说,想不到你真可怜。可是我看你一点感动
也没有。周渔说。

这——中山说,因——为我见过比这更操蛋的事,尽管我是孤儿,什么都见过。

你是说你习以为常了吗?周渔问,你不觉得经历过这些之后,还有理想,这理
想才可贵吗?

中山点点头,所以,我觉得……我只是不像陈清那么会说话,但我实在,我会
为你做一切。我觉得做点实事的好。

周渔把酒杯重重放下,站起来:你以为陈清只是会说话吗?

中山说,至少他应该做到一点,干脆搬去跟你住一起好了,干吗搞得那么复杂,
两地跑?这事儿我整不明白,反正我觉得有问题。

周渔大声道:中山!你不爱我就算了,别这么说陈清!

我说他什么啦?中山辩解道,我到底说他什么啦?我一提到他你就对我发火,
对我公平不公平?——我同情你的遭遇,但这样的父亲也是少有,全国也算不出几
个,周渔,你还是不能这么想不开,好人多。

周渔冷冷地:但它毕竟发生了,只要发生过一次,这个世界就让人痛苦得绝望。

两人都沉默了。——中山好久才抬起头来,说,你没有发现我抽烟?

周渔疑惑地摇摇头。

你没注意?见到你后我就戒了烟,可最近不知怎么,又抽上了。

周渔摇摇头。

中山又问:你不在意我抽烟?我记得你是不喜欢男人抽烟的。

周渔说,我只是没注意——中山摁灭烟头,疲惫不堪地站起来,说,周渔,我
该走了。

中山!周渔叫住了他,你要到哪里去?

中山勉强笑了一下:放心,总不会到坟墓里去,还没到时候。

中山在秀家里吃饭。中山是秀硬拖来的,中山本来并不想来,秀拖他来的时候,
他心中空虚,就跟着来了。中山觉得周渔抛弃了他,她一年下来跟他扯不清,最终
还是抛弃他了。中山的脑子没有能力理清楚周渔那鱼网似的心情,反而,他觉得他
被抛弃了。

秀做了丰盛的菜,有中山爱吃的糖醋鱼,还有酒。中山喝了很多酒,秀劝他不
要喝太多,可中山不依。秀说,中山,你多吃点菜,都是我特意为你做的。你看,
我对你多好,我为你做菜,可是你却宁愿去为别人做菜,中山,你这脑子想想,哪
一样好?放着舒服不要,宁愿去当奴才。

中山道:——那——爱谁就是为谁做菜,那——互相爱——得——互相做菜?

秀夺下他的酒杯:你醉了,中山。

中山说,我明白了,爱情就是做菜。——可——可人家不领这个情。秀说,对
呀,这叫单相思,单相思有什么意思?中山,让别人爱那才叫有意思,我爱你,还
不好吗?中山: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爱情?

秀愣了一下:爱情——就是帮他做菜,关心他呗!

中山摇摇头,不对!——你别蒙我,那不叫爱情,那——叫感情。

秀说,感情不就是爱情吗?中山,你都把我搅糊涂了。

我问你。中山拍拍她的肩,说,按你这么说,两个没意思的人在一起生活,一
辈子互相——做做菜,这爱情就出来了?

秀说,这有什么奇怪?多少人都这样吗。中山摇头,不对。

秀说,要是两个人有意思,天天盯着对方看,都不想给对方做菜,喝西北风,
成吗?

中山摆摆手,还是不对,照你这么说,天底下随便找两人,一男一女,都能成
喽?

秀也摆手,中山,我给你越搅越糊涂了,咱不是周渔陈清那种人,咱是开车俩
大老粗,想简单点好。中山,你别再喝了,你已经醉了。

秀又去夺他酒杯,中山不让她夺,酒杯掉地上碎了。中山愣愣地看着地上的杯
子,突然狠狠踩了一脚:——操他的,我是想醉,可????——就不醉!偏醉不了!

说完眼角挤出两滴眼泪。

秀上前抱他。中山蜷缩在床上像婴儿一样。秀抱住了中山,他的身体在发抖。

秀问他,你想吐吗?中山摇摇头,打着寒颤说,我……我不想吐。秀把他冷冰
的手牵进自己怀中,牵进了胸脯。中山闭了一下眼。秀轻轻问,她——让你碰了吗?
中山仍紧闭眼睛,摇摇头。秀说,那叫什么爱情,连碰都不让你碰,中山。中山开
始揉捏她的乳房。秀也闭上了眼睛,说,中山,我好舒服。中山更快地抚摸。秀说,
中山,这才叫爱情,做爱做爱,爱得做出来才叫爱情。

两人飞快地宽衣解带,像惊慌的兔子。然后狂风暴雨了几分钟就结束了。中山
疲惫地趴在了秀身上。

秀推推他,说,你出汗了。她摸摸自己额头说,我也有汗。中山慢慢睁开眼。

秀紧抱着中山不让他起来:你像——狮子一样。今天——快了点儿,还是很好,
中山,我喜欢你。

你快乐吗?秀问。

嗯。中山道。

我也很快乐。秀把头都埋进中山的胸脯。

你放手,我要去穿衣服。中山说。

秀不放:不要嘛,抱久一点嘛,第一次嘛——中山,我——秀低下头,我还有
点不好意思呢。

中山说,嘿,又不是处女,还不好意思。

秀嘟囔道,人家和你是——第一次嘛。

我现在明白了,爱情就是做菜和做爱,这是你说的。中山点燃一支烟。

秀说,哎,我给你买了十几条烟,5条中华,10条三五,都放在这儿,等会
儿你带走。

别。中山挣脱她的手:我还是把衣服穿上,待会儿被烟灰烫着。他下了床,快
速地穿衣,似乎要掩饰在秀面前暴露的难堪。

……中山穿好了衣服。秀看着中山的眼睛说,中山,你不爱我。

中山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去接另一支烟。

中山,你别躲我的话,我可把什么都给你了。秀说,告诉你,自从我离婚以后,
没人碰过我的身子,你是第一个。

秀——这——中山猛吸烟,在床上坐下来。

你不喜欢我就不要碰我。

中山拥了拥她,说,不是那个——意思,我——是在想事儿,我想,无论如何,
陈清和周渔那——更像爱情一些,我想是这个道理。

你别打花腔了,你就是一点也不喜欢我。

中山在心里承认,他不爱秀。所以,刚做爱完毕,秀钻进他怀中撒娇说她跟他
是第一次时,中山非但没有快乐,反而身上起了鸡皮疙瘩,他知道这是对她没有爱
情的表现。所以他用冷冰的口气讥讽她说,嘿,你又不是处女,还不好意思。中山
想,这句话是很尖刻的,像是对敌人说的,不该是对情人说的。由此可见,两个没
有感情的人硬要扯在一起,其结果就是变成敌人。

中山想到这里。对秀说,说实在的,秀,我还是羡慕周渔和陈清,我虽然没什
么文化,但我想,爱情这东西……总得跟生活里别的东西有点不一样,是吧?生活
嘛天天在变,总要有一种东西是……不变的,是吧?这样人才活得踏实。你看陈清
他们,人都死了一年了,还是没变。……秀听了好久没有说话。后来她说,给我来
支烟。

秀是不抽烟的。不过中山还是为她点上了一支。秀吸了两口,说,如果我对你
说点什么,你不会抛弃我吧?

中山道,抛弃什么呀,你说吧。

本来不想告诉你,因为怕周渔对陈清失望,投入你的怀抱。秀又吸了几口,好
像下了决心。今天就告诉你吧,你说的那个爱情神话全他妈是鬼话!世上哪有什么
爱情!我能为你中山做这一桌的菜就算不错了。

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陈清有情人。秀说。

中山就呆在那里。过了半晌他才问:陈清的情人不是周渔?

你怎么连老婆跟情人都分不清呢!秀摁灭烟头,站起身来说,我也是上周才知
道的,陈清的情人叫李兰,是我嫂的妹妹,现在还住在我嫂家呢。哼,这陈清也真
有能耐,死了那么久还能让两个女人为他疯,八成是借尸还魂了。好了,中山,该
讲的我都讲了,现在你可以去找周渔领赏了,她要知道了没准会投入你怀抱,你这
回满意了吧?滚吧。

中山穿上外衣就走。秀急忙叫道,你还真去呀!妈的我算瞎了狗眼!

我去找李兰。中山说。

秀笑了:得,去吧,赶紧,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去晚了人家可回三明了,六
点的火车。


0%(0)
标 题 (必选项):
内 容 (选填项):
实用资讯
回国机票$360起 | 商务舱省$200 | 全球最佳航空公司出炉:海航获五星
海外华人福利!在线看陈建斌《三叉戟》热血归回 豪情筑梦 高清免费看 无地区限制
一周点击热帖 更多>>
一周回复热帖
历史上的今天:回复热帖
2002: 最后的归宿
2002: 《恐怖古玩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