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黄羊
作者: 闲仕
1995年3 月14日有风
听人说,曾经有一个日本人自费到中国西部植树。中国人很吃惊,不理解为什
么日本人要自己掏腰包来中国种树?以为人家具有国际主义精神,是在发扬国际风
格,或者是钱多的没处花。后来有好事者非要弄个明白,便去问那个日本人,结果
日本人说:种树是为了不让中国西部的沙尘暴刮到日本!说白了,他种树其实不是
为了中国,而是为了他的祖国!
1996年10月20日多云
有消息称:台湾学者在内蒙古边界考察时,看到野马、黄羊等动物纷纷往外蒙
古跑。这一现象说明内蒙古的自然环境正在进一步恶化,野生动物们的生存受到危
胁。于是,提醒大陆要保护草场,制止过度开发,但没人理会。
1998年12月5 日阴
今天看到一篇文章,说的是,一法国学者七十年代曾去牧区考察,对当地大面
积开垦农田种粮食和过度放牧的做法提出质疑。
2001年2 月25日下雪
前面几则消息针对的都是草原被严重破坏,土地荒漠化速度加快,生态环境不
断恶化的情况而写的。看后也想写点东西,发发牢骚,表达表达心情。
本来草场的草根能牢牢抓住地表皮,起到防沙、固沙作用,但开垦成农田后,
草场原有的表皮被破坏,没有草根固土,到了秋天收割完庄稼,土地就完全暴露出
来,仅有的一点点水份很快蒸发,等到来年春季大风便将浅层土刮走。用不了几年,
以前肥沃的草场就变成了贫瘠的沙漠,再也不适合种庄稼,结果是草场没有了,庄
稼也种不成,代价惨重,苦果将使以后的几代人苦不堪言。政策的失误显而易见,
可是却没人出来制止说“不”!这种饮鸩止渴、竭泽而渔的做法,连外国人都心疼,
国人却不以为然,继续破坏性地开发。最近有报道称,几年前内蒙古某地发现了大
理石矿脉,许多人蜂拥而至,剖开土层,疯狂滥采,大理石碎片抛得到处都是,一
片狼藉,资源遭到严重破坏。
直到新世纪初,一场前所未有的沙尘暴才刮醒了国人。去年(2000年)的沙尘
暴甚至刮到了南方,让许多人大吃一惊,原来沙漠离我们这么近!想必,沙子也刮
进了中南海那些低矮古老的建筑物里,刮到了领袖们的桌子上、床上、地上,屋子
里到处弥漫着沙尘暴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气味。于是一场大规模改造环境、植树治沙
的庞大工程开始启动。可惜晚了二十年,初步见效也要十年以后。
2002年4 月8 日晴
今年春天从内蒙古传来一个令人欣慰的消息:在草原深处发现了数目不等的黄
羊群!少的几十只,多的上百只。从摄像镜头中观察,黄羊群虽然还保持着警觉的
神情,似乎还没有从惊恐、害怕中完全解脱出来,但体形强壮、毛色亮泽,说明生
存环境有了很大改善。
……
———作者日记摘录
街心广场立着一座标本雕像,基座上写着:黄羊,牛科,食草动物,善奔跑,
性情温顺,原产于蒙古草原。如果你翻开《现代汉语词典》,会看到这样的词条:
「黄羊」……肉味鲜美,毛皮可做衣服。
雕像旁边有一个很大很豪华的音乐喷泉,伴随着悠扬的园舞曲喷射而出的水帘
不停地变换各种图案,你置身其间,会感到心旷神怡,清凉的水雾洒落在脸上、胳
膊上,是那么的惬意、舒坦。许多孩子在喷泉周围嘻戏、追逐、打闹。广场四周绿
草茵茵,鲜花盛开,景色宜人。更令人称奇的是,在一片草坪上,几只梅花鹿悠哉
游哉地漫步,安祥的神情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害怕和惊恐,三个身着蒙古服装的姑娘
在一旁看护、喂食,吸引了许多游客驻足观看。天空中一群鸽子自由地飞翔,哨声
忽远忽近,悦耳动听。休闲的人们有的在散步,有的在放风筝,尽情地享受着人间
美景,精神得到极大的放松。
这是西部城市的一隅街景,很有些田园味道,人与自然是那么的和谐、恬静,
完全看不到人的活动对环境的破坏和潜在危胁。
人群中有一老一小走到雕像前,老人腿有些瘸。
“爷爷,这就是你说的那只黄羊吗?”孩子问,声音清脆、稚嫩。
“是,是那只黄羊。”老人回答。
“它们真的没有了?都哪儿去了?”
“没有了,有的被打死,有的跑远了……”听得出,老人很伤感。
“为什么要打死?它们吃人吗?”
“不吃人!”老人有些激动,话语中流露出些许愤恨。
“那为什么要打它们?”
“不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人类太聪明了,反倒做了许多不该做的蠢事。”老人
喃喃地说。
“为什么?”孩子越发糊涂了,满脸的狐疑,一个劲地追问。老人默不作声,
思绪仿佛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黄羊,曾经是内蒙古草原上最兴旺的一个大家族。这种动作矫捷、有着黄色毛
皮、体态优美的奔跑动物成群结队,少则上百只,多则可达千只。它们世世代代在
内蒙古大草原上繁衍生息,绵延千年。可如今,在草原上已很少能见到它们美丽的
身影,是什么原因使它们消声匿迹?那最后的一只黄羊又在哪里?
记忆搜索,快速倒退到三十多年前:一个看似平淡的画面,展现了人类的蛮野、
无知和残忍,在画面的淋漓尽致之处还有平时小心隐匿的兽性。
六十年代的包头还是一个刚刚开发不久的新兴钢铁工业城市,由于白云鄂博盛
产铁矿,而且品位、蕴藏量在世界上都是首屈一指,因此,包头钢铁公司迅速崛起,
成为中国最大的钢铁公司之一。短短十几年,大批工程人员从全国四面八方汇集到
这里,使这座小城镇很快发展成为中等城市。
包头地处中国西北部,离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不远,位于黄河河套旁,是草原
上的一颗璀璨明珠。每年春季由西伯利亚刮来的大风,掀起戈壁滩上的黄沙,横扫
内蒙古草原,遮天避日,天空晕黄一片,空气中散发着土腥气味。初来包头的人,
印象最深的就是这漫天的风沙。在马路上骑自行车既便是使劲蹬也快不了多少,耳
边是风的呼啸声和电线发出的“嗖嗖”的哨音。衣服鼓起来象飞行服,沙粒打在脸
上麻酥酥的,眼睛不敢睁大,脸上、头发上、耳朵里、脖子里灌满了细沙。
风沙虽可恶,但沙土地里却能长出最优良的土豆和美味的瓜果。自古就有“黄
河百害,富在河套”之说。这一地区的香瓜是全国最香的,还有花兰士甜瓜,沙枣
也是独一无二的。各种蔬菜味道也相当不错,尤其是西红柿,又沙又甜。
这年秋天,包钢照例组织大规模狩猎活动,出动了数十辆卡车,配备了机关枪、
自动步枪和夜间使用的聚光灯。
张强是民兵连长,这次活动由他负责指挥。他们凌晨出发,由于北方的秋天夜
长,此时天还很黑。十几辆卡车打着灯,车轮卷起阵阵沙尘,在蜿蜒颠簸的公路上
急驰。马达轰鸣声打破了草原特有的宁静、详和,许多小动物被惊醒,仓慌地逃向
草丛深处。
卡车跑了几个小时到达了目的地,稍作歇息,他们便开始行动。张强将队员分
成几个组,三辆车为一组,每辆车配备一挺机关枪,每个人都有一把自动步枪和足
够的子弹。每组的活动范围和区域安排好后便出发了,并且约定下午在指定地点汇
合。
张强带领三辆卡车向着茫茫草原深处驶去,跑了一阵儿,终于看见了黄羊群。
“啊,快看,黄羊!在那,在那,那边还有,呀!真多!”队员们兴奋地大叫起来。
远远看去,这群黄羊大概有百十头,它们正悠然自得地啃着发黄的野草,健壮的体
形表明它们已备足了越冬的能量。
“散开点,分三路包抄过去,别早开枪……,近了再打。”张强吩咐另外两辆
车上的人。
“快点,冲上去!”一声令下,三辆车像三头恐怖的怪兽吼叫着向黄羊群逼去。
巨大的轰鸣声和扬起的沙尘,使黄羊群受惊。它们停止吃草,扬起头疑惑地注
视前方,接着开始骚动,有的原地转圈儿,有的蹦跳着“咩咩”地直叫。但整个羊
群并未开始奔跑,只是恐慌地四处散开。它们从未见过汽车,也无法预见死亡的临
近。
汽车急驶过去,与黄羊群越来越近,等进入子弹射程之内,张强大吼一声:
“打!”
“哒,哒哒……,哒哒,”机关枪、步枪吐出火舌。近处的几只黄羊应声倒地,
躯体在地上翻滚,四肢像柴棒似地摊软在地。
一时间,黄羊群象发了疯似的迅速向四周扩散。
急驰的汽车紧追不舍,枪声不断,飞奔的黄羊不时扑倒在地。在广阔无边的大
草原上,奔跑的黄羊和飞驰的车轮搅起的沙尘形成了滚滚黄龙,缠绕着、翻卷着,
样子很是壮观!
这是一场生与死的较量,其实也算不上较量,因为黄羊只有逃跑的份,毫无反
抗之力。这更象是一场无情的杀戮,一场飘着血醒气味的野蛮游戏。黄羊群呈扇型
向前移动,数量在不断减少,后面是三条象蛇一样吐着毒信的喋血铁骑,不赶尽杀
绝,决不罢休。回头看去,被无情、残酷掠劫过的草地上遍布黄羊的尸体。这是一
幕多么惨烈的场面啊!
张强他们简直杀红了眼,望着前面奔跑的黄羊兴奋异常。不时有受伤未倒的黄
羊,被急驰的卡车撞得飞了起来,鲜血溅到卡车挡风玻璃上和正在不停射击的队员
们的脸上、身上,那热乎乎、粘糊糊的液体更刺激了人的兽性。
“我打倒了一只,……又打中了一只……”不时有人兴奋地大喊大叫。
很快黄羊所剩无几,幸免于难的几只跑远了,他们看到再也无法追上,便停止
了追杀,停下车喘口气。几个人从车上下来,才感觉很累,他们喝了些水,心情渐
渐平静下来。
“真过瘾,我头一回开枪,……”有人说道,“没想到,黄羊跑得真快。”
另一个人接过话喳:“我以前开过枪,但打猎还是头一次,明年咱们再来!”
张强望望四周遍布的黄羊尸体,乐哈哈地说:“这一趟来的真值,这么多,足
够咱们单位每人分一只了。”
歇过乏,他们开始将黄羊往车上装,忙了一个多钟头,装满了三辆车。鲜血顺
着车箱缝隙往下淌,染红了沙地。几个人手上、脸上、衣服上倒处蹭的是血污,那
模样个个象屠夫。他们干完活,觉得饿了,便开始吃带来的干粮。
“走吧,到集合点等他们。”张强坐进驾驶楼,另外几个人爬上车坐在黄羊尸
体上。
到达集合地点不久,其他几个小组也陆续赶到,每个小组收获都不小。他们清
点了人数,对车辆状况进行了检查,加满油,便浩浩荡荡上路,满载着黄羊的车队
就象凯旋的胜利者一样隆隆驶出草原。身后重又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
但几百只黄羊消失了,剩下的黄羊惊恐万状,本能地向边境逃窜。
草原的天气变化快,转眼之间刮起了大风,沙尘弥漫。张强让司机放慢速度,
让其他车开到前面,他们压后。傍晚风渐渐停了,这时车队已驶出草原,离市区只
有几十公里。张强他们由于压后,被车队甩在了后面,于是司机加大油门追赶。忙
碌了一天,张强感到有些疲惫,坐在司机旁迷迷糊糊打起瞌睡。也就是在这时意想
不到的事发生了。可能是因为看不见车队,司机有些着急,车速过快;也可能是快
要到家了,司机有点走神,总之,事故瞬间发生。在一个转弯处,司机没有减速,
也没有仔细观察前方的情况,当突然发现就要与迎面飞驰而来的车相撞时,司机慌
了,一脚踩下刹车,车速虽然慢了下来,但惯性仍然推着车向前冲去。司机本能地
向左打了一把轮,自己避开了危险,但张强的位置却与那辆车撞了个正着。张强被
剌耳的刹车声惊醒,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听见“砰”的一声,身体猛然向前撞
去,头将挡风玻璃撞碎,血顺着脸颊流下来。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等张强再次醒来时,已在医院昏迷了好几天。
他与死神擦肩而过。听别人说,当时的情景吓死人了,整个车的右半边被撞进
去,他被紧紧卡在里面出不来。赶来的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出来,送到医院时,
大伙以为他熬不过这一关。大夫介绍说,他头部受到重创,可能醒不过来。经检查
他右腿粉碎性骨折,锁骨和多根肋骨断裂,内脏多处出血,生命垂危。
可张强生命力极强,楞是闯过了鬼门关。不过他也不幸残废了,脑震荡后遗症
使他的思维变得迟钝,右腿瘸了。多处骨折虽然好了,但一到阴天下雨就浑身疼痛。
他不能干重体力活了,民兵连长的位置让给了别人。单位领导照顾他,让他干些勤
杂活。由于是单位组织的狩猎活动,根据有关文件规定他可以享受公伤待遇,终身
由国家养起来。
命运真会捉弄人,如果没有这次事故。他不仅可以继续当民兵连长,而且凭他
的能力、肯干和人缘,当个车间主任没问题。如果干好了,说不定还能爬到更高的
位置。可现在他几乎成了废人,虽有心思,但没了力气,何况谁会提拨一个瘸子呢。
新的民兵连长照例每年带着单位的年轻人去草原打黄羊,但打到的黄羊数量越
来越少。以前全厂每个职工都能分到一只,后来是一家一只,再后来去的人每人一
只,头头们偷偷一人一只,剩下的给职工食堂,大伙会餐一顿。
到了七十年代,这种狞猎活动被迫停止,因为草原上已很少能看到黄羊的踪影。
传说,黄羊都跑到外蒙古去了,那里人少,草好,没人打扰。
张强一天天变老了,远离了热火朝天、大干快上的生产第一线,成了边缘人员,
先后干过仓库保管员、卫生检查员、食堂勤杂员。到了八十年代初,单位告诉他,
他可以按公伤待遇提前退休,那年他五十岁。他知道单位是为了照顾他,当然他也
明白他成了没用的人,与其在单位占个名额混吃等死,不如回家颐养天年。于是他
办理了手续,正式告别了工作岗位。在离开单位的那天,工友前来看他,俩人谈起
过去的很多往事,也谈起那次车祸。
“你还记得接替你当民兵连长的那小子吗?”工友说道。
“小李子吧?现在干什么呢?”张强问。
“现在可了不得了,听说马上要调到轧钢厂当副厂长,这家伙可抖了。”
“是嘛?唉,”张强叹了口气,“沧海桑田,运程难料啊。人家当了官,我却
退休了!”伤感弥漫在俩人心间,交谈已成了负担。于是,工友告辞。
退休回家,开始的一段时间,张强深居简出,不愿见熟人。想起当年的所作所
为心里不免隐隐作痛,对自己的愚昧和残忍总有悔意。过了大半年,心态才慢慢平
静下来。他开始做些事情,晚上在一家公司当看门人,白天侍弄花草,还养了不少
鱼,养了几只鸟,生活渐渐充实起来。
虽然事隔三十多年,张强与黄羊仍有不解之缘。有关黄羊的消息他一直在关注,
但听到的都是让他不安的信息。据有关部门统计,现在内蒙古草原上活动的黄羊不
过几十头。
这年夏天有人成立了拯救濒危野生动物自愿者协会,张强报名参加。“保护最
后的黄羊”是这个组织众多宣传口号之一。不久,有人在野外发现了一只受伤的黄
羊。老张自告奋勇担当起救治这头黄羊的工作,他在自家院子里搭了羊圈,精心照
顾,希望它能好起来。但几个月过去,由于伤势严重,加上不适应家养,黄羊还是
死了。老张很伤心,他清楚,野外的黄羊数量已经很少了,如果再不加以保护,要
不了多久,这种动物就有可能灭绝。于是,他向协会的组织者建议,能不能找人将
这头黄羊做成标本,建一个纪念馆。
“好主意!”协会秘书长对老张说:“市政府正在大规模整治环境,种草坪、
建喷泉,如果再加上保护野生动物这个主题,就更完美了。”
一个月后,秘书长打电话告诉他:“老张,通知你一个好消息,政府批准了你
的建议,决定在中心广场立一雕像,上面就放那只黄羊标本。对了,市领导想见见
你,他们很赞赏这个点子。哈哈,恭喜你!”
老张听后却高兴不起来,心里反道象灌了铅似的沉重。
包头,蒙古语的意思就是“有鹿的地方”。可如今,甭说鹿早已绝迹,就是黄
羊也成了稀罕动物。虽然,这几年包头街道绿化搞得很好,到处草坪如毯,花团锦
簇,中心广场还有驯养的梅花鹿,一片天人合一、赏心悦目的景象。但这些毕竟是
人工装饰,它既阻挡不住草原大面积的消失,也阻挡不住越来越近的漫漫黄沙。
最后的一只黄羊虽然栩栩如生地立在城市中心,可它的眼睛迷茫地望着遥远的
草原,象似在渴望着什么。但愿这不是真正的最后一只,如果是,那真是人类的悲
哀。
“爷爷,想什么呢?”孩子使劲拽爷爷的手。老人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没想
什么。”
“我不信,是不是又在想你那只黄羊呢?”爷爷笑了:“小机灵鬼,什么也瞒
不过你。走吧,回家,奶奶一定做好饭了。”
爷俩离开了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