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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和他,相识于一次招聘。
她几乎是一眼就注意到这个男人。他坐在一群初入社会的大学生
中,静静地,不发一言。那次去是要为新开张的分公司招一批职员,
多年的职场历练让她一眼便觉得他不应该是来应聘这种从头开始的位
置的。
他不属于那种位置。
而他的简历却很简单。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可以说是一片
空白,但那全身上下优雅得体的装扮,那种自然而然散发出的成熟几
乎让她迷惑了,这是一个怎样的男人?
他已经30岁了,还没有任何工作经验。
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一望而知他的生活是优裕的。
30岁的男人,对生活是热切的,可他看上去却是如此沉静。
她的副手把他的简历看过一下便放到一边去了,便喊:下一个。
她是这次招聘的负责人。虽然他没有学历没有工作经验,但作为
一个普通的职位,她还是给得起的,于是便叫住了他。
他停步,回头,眼里是询问,却没有太多的意外,也没有惊喜。
知道她有话要对他说,他坐回沙发上,仍然在她的对面,隔着大
大的会议桌。
一时间,她不知说什么才好,顿了一下才说:你被录取了,星期
一去报到吧。
他略一点头,但出去了,他的背影让他呆了,他真的与众不同。
她是新公司的负责人,星期一便看到他来上班,穿的不再是应聘
那天的名牌休闲服,而是一件普通的夹克,仿佛特意要和他今日的身
体相匹配。
他很勤奋,但免不了有尴尬的时候,原来他真的是没有任何经验
,他的文化也只限于高中一二年级的水平。
他的周围都是些自恃才高,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男人,免不了对他
窃窃私语。一些关于他的流言广泛地传播着。
说他原来是在夜总会里做侍应生的,后来被一个富婆包养了。
现在呢,是她看上他了。
她有些气愤,还没有想好怎么平息这些流言。他已经走了。他把
一杯咖啡泼在一个年轻女孩的脸上。那女孩正说着他和她的故事。
三天后,她打电话约他面谈一次。
下午的时候,他来了,外面艳阳高照,他穿一件深红的T恤,一
条浅灰的裤子,帅气得让人透不过气来。她一下子便明白那些流言是
真的,她劝他继续回来上班,不必理会那些飞短流长。
他摇头拒绝,说自己不喜欢这样的生活方式,他的脸上是浅浅的
笑,她却觉得他并不是真的想笑,更像是一种习惯,一种不变的面具
。
她仍然打电话给他,指导他在别的公司如何找到工作。也许更多
的只是想打电话给他,她很清楚,以他的资历和学历想找一份工作是
很难的。他们渐渐熟络起来,终于有一次相约。
他们在一间小酒吧见面。她发现几乎所有的人都认得他,他笑着
和他们打招呼,女老板甚至走出来和他喝一杯。他很熟练地为她调酒
。这才是我真正的生活,知道吧,我不是你想要的那种人。
他早已洞察他的内心。
她知道他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没有相当经历的男人,在他那样
的年纪,是不可能那样沉静的。
她也有自己的故事,但她的故事都是能够搬到桌面上来讲的。大
学毕业,几年历练做到今天的位置,有过一次恋爱,但那个男人为了
出国跟一个洋妞跑了。这不是她的错,所以她没有责备过自己,只以
一颗平常心期待着下一次爱情。
以她的位置和聪明,献殷勤的男人不是没有。但是,她却总是嫌
年轻男人太浮躁,成功男人又太轻慢。
理智要她别再去找他,她知道她不能和他在一起,她要的是一个
可以给她依靠,可以和她一起出席重要场合的男人。
这个男人可以离过婚,可以在她之前有很多的感情故事。
可是不能是牛郎。
可他像鸦片,她上了瘾。
她总是禁不住想起他,然后打电话约他出来。他很懂得如何令她
开心,但两人基本上没有什么实质上的谈话,好象刻意要回避什么。
她到美国公司总部三个月,回来后他已有了新女友。是一个32岁
的离婚女人。他不再赴约,他说他想正正经经和一个女人好,结婚生
孩子。
说不上是怎样一种心情,知道这个消息后,她一连几夜没有睡好
。
有一阵她不再想他。可一段时间以后,他的样子又开始在她眼前
晃动,终于忍不住,拨了那个号码。
他的声音平淡如昔。他和那个女人分了手,那个女人认识了一个
23岁的男孩子,说愿意同时包养他们两个。他给了那个女人一巴掌,
他的声音里有说不出的苦涩。
她明白他是想结婚,想有一个自己的女人,而不是继续牛郎生涯
。听到这一切的时候,有疼痛的感觉,但她无法对自己心里隐隐的窃
喜视而不见。他没能别的生存手段,时间一长便陷入窘境。她让他搬
到自己家里来,她不是富婆,所以不怕别人说她包养他。
没有工作,他每天待在家里。早上她出门时他已经起床,昨夜凌
乱的客厅已经收拾整洁,晚上她回去的时候常常以为他不在家。窗口
总是没有灯光。推开门却看见他坐在黑暗中抽烟,红色的火星一闪一
闪。衣服早已洗净叠好,整齐地放在衣橱里。
茶是刚泡的。泛着茉莉的清香,桌上几样小菜,精致可口。他是
惯于侍候女人的。
偶尔感动的时候,她便这样想。
她不直接拿钱给他,她把钱放在客厅的一个抽屉里,隔几天看一
次,少了便又补足。
他们住在一起,可是睡不同的房间。她的门从不上锁,她很自然
地穿着睡衣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常常看着电视就在沙发上睡着了。他
轻轻推醒她,却从来没有对她的身体作过更多的碰触。
好几次,她开着门睡觉,一觉醒来,心里便觉懊恼。但她又能怎
样,他是正人君子,这是好事,但也因此,她的魅力打了折扣,男人
坏是女人的魅力给了他足够的引诱。他淡定自若,反衬她做女人不及
格。一辈子做贞节烈女有什么用?花开堪折直须折,这才是新圣经。
周末,晚上回去的时候,发现他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望着远方发
呆。连她开门进来也没有听见。暮色里,他的背影很落寞。她走过去
,发现他哭过,脸上还有泪痕。她不假思索,伸手便为他拭泪,他猛
然拥她入怀。他的手环着她的腰,她的呼吸急切起来。他的吻热烈而
缠绵。
那一夜,她没有回自己的房间。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睡在他怀里。他很温柔地抱着她
,仿佛抱着一件珍宝。看她已经醒来,他爱怜的抚着她的秀发。她感
觉自己要融化了,却突然挺起腰,语气冷冷地说,快迟到了。他的手
迟疑地停在了半空中,那个她见惯的浅浅的笑容又浮在了脸上。
那一整天,她心里都暖暖的。
她不自觉地微笑。只是,他是那样老于此道,他本是做这个职业
的。想到这里,头一夜的欢愉好像有点变了味。
还是不要让自己陷入的好。
下班时,她在心里再一次对自己说,用前所未有的强调的语气。
走到楼下,她抬头望自己家的窗户。这是他来了以后才养成的习
惯。窗口透着黄色的光,在夜色的衬托里很温暖。她觉得自己心中的
某种坚决开始动摇。
掏出钥匙开门之前,她把那句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还是不要让自己陷入的好。
推开门,屋里有音乐流淌,是她喜欢的音乐,淡淡的,如水流过
。优美而感伤的旋律,一直流进她的心里去。她在心里叹气,为什么
,为什么他要那样多的往事。为什么他曾是牛郎,曾是牛郎?
洗过的衣服晾在阳台上,干了的衣服叠在衣橱里,茶在茶几上,
袅袅地,冒着淡清色的热气。菜在餐桌上。
一切都得往常一样。
可他不在了。
她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客厅,书房,阳台,卧室,厨房,甚至洗手间,她都找遍了。
她冲进他的房间,打开衣橱,原来放他衣物的地方空空如也。
他走了。
她找遍屋里的每一个角落,他只给她留下短短几句话:我本来不
想走的,可是看你在矛盾中挣扎,我想我还是走的好。我不是你该找
的人,你应当有更好的选择。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女人,曾经和你相
拥,我心中没有遗憾。
日子变得空寂起来。
生活里似乎少了点什么。屋子开始变得异常地安静。静得可怕。
电视的声音总也打不破这片死寂。
她觉得心里空空的。想起他说过的往事。父母很早就不在了,他
是大哥,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如果只是把他们养大,他不必做牛
郎,可他不想亏待弟弟妹妹,他供他们读书,弟弟去了美国读博士,
妹妹也读到了研究生。当他们学成时,他就和他们中断了联系,他不
想让弟弟妹妹一辈子对他心怀愧疚。
他对生活的要求很简单。找一个爱的女人结婚生子。他不会挣钱
,也可以说是没有本事,但他会很宠老婆孩子,为了老婆孩子,他会
脱掉那一身西装去做苦力。寂寞的夜晚,他曾对她说过这些。他其实
是一个很美好的男人。对生活,更多的是隐忍,并无抱怨。
她知道只要自己不理会世俗的目光,这个男人真的会让她幸福。
但心里依然犹豫。
他也终于离去。
回家的时候,走到楼下,仍然习惯性地抬头。
她想再看到亮着灯光的窗口。可是没有,再也没有。
那一夜的灯光,永远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