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京读大学，虽然离家不够远，不过爸爸妈妈也已经鞭长莫及了。离家的时候，已是秋高九月，北方的故乡小城，冷雨过后，残根落叶，颇有些萧索。告别的那刻，我握着外婆的手，心下伤感，提起行囊，却没有回头。

大学的生活紧张而丰富，我如同一条池塘里的小鱼，一不小心落入大海，但觉天高海阔，烟波万里，随时随处都有新的发现。

可是，我一旦离开家才发觉对家如此割舍不下，我惦念病中的母亲，年迈的外婆，还有弟弟们是不是又逃学被父亲责打。午夜低徊，梦中欢会，转瞬醒来，泪湿枕背。我一遍遍的打电话，一封封的写家书，一天天的盼望考完试放假回家。

好容易考完了最后一门，我当天晚上就乘夜车回家。出了山海关，车内寒意陡增，在我却觉得温暖亲切，心里说着，我的北方的家啊，我回来了。到家时已是夜半时分，全家的人都在等我，桌子上饭菜热气腾腾。外婆从内间走出，拄着拐杖，穿着厚实的毛衣，棉背心，一把将我搂入怀中，流下泪来。我悄悄吸了吸外婆身上熟悉的香皂味道，顿时无比放松。外婆欣慰的发现我长胖了，我却心酸的感觉外婆更老了。外婆的头发全白了，白得那么彻底，那么一览无余。 外婆的眼睛更花了，看什么都要贴在眼前。外婆的耳朵更背了，面对面讲话有时还听不清。外婆的牙齿掉了很多，剩下的牙也是残的残，破的破。外婆再也吃不动她爱吃的豆子和花生米，肉要炖得烂烂的才偶而动上一筷子，蔬菜有时要整着吞下去，每天就爱喝粥。外婆需要拐杖了，不再步履轻盈了。外婆老了，八十多岁的老人家，毕竟还是老了，难道我以前竟然丝毫没注意吗？

似乎就是那么一转眼，外婆就变老了，不再是那个牵着我的手，为我满世界遮风挡雨的外婆了。外婆开始依恋人，有晚辈来看她就欢天喜地，人走了总是恋恋不舍。我假期回家，最喜欢靠在外婆的床前陪她讲话。外婆倚着枕头，听我给她讲学校里的各种新鲜有趣的事，或者是编故事给她听，常常笑得孩子一般。后来我交了男朋友，那样至情至性的一个大男孩，外婆把他当外孙一样疼爱。一老一小在那儿谈笑风生，分别握着我的一只手。一边是朝思暮想的至亲，一边是刻骨铭心的至爱，我那时只觉得人世的幸福不过如此了。

有时候，外婆会拿来佛经，一字一句的问我。外婆不懂拼音，所有的字句全部死记硬背，有时几句话要教她好多遍，过了一会儿就又忘了。急性子的我忍不住威胁外婆，再学不会就不教了；外婆却乐呵呵的求我，再教一遍吧就会了。外婆还开始学习写字，一笔一划，工工整整的抄写佛经，甚至可以简单的记一些事，比如说xx月xx日猫猫回家，xx月xx日花开几朵，上香几次。外婆羡慕我写得一手漂亮的行书，虽然她多半不认得，可还是觉得龙飞凤舞的有气派。外婆当初本来有机会上学的，解放后扫盲，适龄文盲们都得参加。可是外婆当时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她去上扫盲班就意味着全家的人都会挨饿。於是外婆虚报了年龄，没有被扫盲，也就一直都不识字。可是外婆是如此看重书本，只要是有字的纸张，她都象宝贝一样收着。在她的眼里，她的外孙女在全国最好的大学读书，简直就象中了状元一样令她骄傲。

那会儿我每年拿几千块奖学金，觉得多的花都花不完。假期在家，我就天天给外婆买好吃的。外婆牙不好，只能吃软烂食物，蛋糕是个不错的选择。外婆不喜牛肉，不喝牛奶，蛋糕里不能有一点奶味儿。我买蛋糕时第一句话就问人家，这蛋糕里有牛奶么？人家一愣，说奶油蛋糕，当然有牛奶了，好吃着哪！我说嘿嘿，对不起，我外婆最怕牛奶，我不能买。有时人家卖东西的也不知道，或者懒得理我，我就捧着蛋糕左闻右闻，恨不得生出狗儿一样的嗅觉。后来新开了一家糕饼店，香气飘遍了一条街。我闻风而动，一头扎进去，挨着个儿查问人家老板有没有放牛奶。老板初时颇为疑惑，听了我的解释才相信我和卫生监察部门毫无瓜葛，也并非是存心来找麻烦的小太妹。老板倒诚实，告诉我他的蛋糕里基本都有奶油，只不过多多少少不同而已。他推荐我一种奶油极少的蛋糕，说老太太未必尝的出来。我一想，外婆不吃牛奶又不是什么信仰问题，姑且骗她一骗。果然，外婆吃了蛋糕赞不绝口，夸我孝顺。我心里暗笑，骗起外婆来更加起劲儿。於是三天两头跑到那家店，已经摆出来的还不肯要，央着人家给我现做一块。我说外婆胃口不好，我要买刚出炉的蛋糕让她趁热吃。搞得老板都怕了我了，见我一进门，就忙不迭的说，新出炉的对不对？这就去烤！

外婆爱吃水果，想来是吃不动蔬菜，缺少维生素。我后来在美国，没事干净往家折腾维生素，鱼油，钙片，当初却从来没想过要给外婆补充些什么。外婆吃水果，酸不得，硬不得，最爱的便是水蜜桃了。隆冬时节，天寒地冻，哪来的桃子；可看着老人家又象是嘴馋的样子，我为此颇为踌躇。有一天拐进一个食品店，忽然发现了桃子罐头，我灵机一动，一口气买了十大罐，扔了单车在那儿，打了迪浩浩荡荡的运回家。那些罐头外婆非常喜欢，每天开开心心的盛上一小碗，吃了几个月才吃完。

在北京逛超市时，我总是想着，外婆辛辛苦苦几十年，这么多好吃的都没吃过，怎么行？於是一放假就跑去超市搬东西，恨不得把整个超市搬回去。我买的东西，有的外婆爱吃，有的不爱吃，还有的，小小的闯了祸。那会儿我迷上了喝橙汁，就那么一小杯，酒吧里要卖二三十块，是不是显得很有品位？於是一年暑假回家就带了一桶。大家喝了说甜滋滋的还不错。可是半夜里，一家人全部肚子不舒服。外婆最重，腹中绞痛难忍，满脸冷汗，弓着身扶着墙，一夜间去了四五趟洗手间。我和外婆和住一间卧室，自告奋勇的起来照顾外婆。可是我那天刚刚乘了夜车到家，兴奋之余，颇为困顿，不知不觉竟睡着了。醒来时，妈妈告诉我外婆凌晨时分才算安稳睡下。妈妈说，你小时候拉肚子，外婆整日整夜的陪着你，坚持不懈的喂你吃东西，给你洗尿片，现在轮到你照顾外婆一次，还照顾不好。我心内愧疚不已，更加怀疑是不是自己买的果汁质量有问题，可明明是真空包装的果汁，保质期也没过，怎么就坏了？外婆安慰我说她这两天身体本来就不好，不怪我的果汁。

我为外婆做过什么呢？外婆去世之后，我不停的问自己。那么多年，老人家身上穿的都是自己做的旧衣服。妈妈和我试图给她买衣服，拿回家外婆第一句就问多少钱？外婆对钱的概念还停留在几十年前螃蟹几分钱的时候，所以无论我们买什么她总是一口咬定我们买贵了。她阻止不了我们穿那些她眼里又贵又难看的衣服，自己却坚决拒绝。唯一有一次外婆夸我买的衣服漂亮，那是一件淡紫的绸衣，我花了200多块钱，却聪明的少说了一个零。幸好如此，外婆才勉强点了点头，说贵是贵了，倒还挺好看的。我在一旁听得冷汗直冒。不过外婆还是舍不得自己穿，硬是送给了别人，还得意的跟人家说，我外孙女买的，二十块钱。所以，外婆从来没穿上我买的一件衣服。

我送外婆的礼物当中，外婆最喜欢的有三件。一个是某个男孩子塞给我的八音盒，伴着清脆的音乐，一个小人儿不停的旋转起舞。外婆寂寞的时候就打开盖子，凝神听着音乐，笑眯眯的看着小人跳舞。还有一个是个小巧的电手炉。外婆很怕冷，那时候我们家条件好了，冬天有自动供暖系统，还给外婆自己买了电暖气。可是外婆的手脚还是会冷。我想起红楼梦里黛玉的手炉，突发奇想，要给外婆也买一个。我跑遍了北京的大小商场，费力的跟人家比划解释，皇天不负苦心人，还真给我找到了。我如获至宝的捧回家，外婆欣喜非常。不在外婆身边的冬日里，想起外婆怀里抱着那个手炉，我心里就暖洋洋的。再有一件礼物是一个小电饭煲。外婆嚼不动米饭，最喜喝粥。可是全家人的饭在一起做，有时候未免要再给外婆熬粥。外婆不愿意麻烦别人，常常凑合着吞咽硬邦邦的饭粒。另外因为外婆不怎么吃肉和蔬菜，没有营养，所以夜里经常会饿。有一次和外婆聊起来，我说要不再给您买一个电饭煲，反正添点水，添点米的您也能做，夜里饿了还可以煮个蛋吃。外婆说我不要不要，你可别买，花那个冤枉钱干什么。我听了也就有些日子没再想起。过了几天，我上街，看见有个电饭煲小巧玲珑，侧面是碧波红莲的图案，十分可爱。想外婆就算不
用，看着也会喜欢。於是我把那个电饭煲买给外婆。外婆从此每天兴致勃勃的自己熬粥喝，逢人就说她的外孙女想的多周到。我那时才明白外婆其实不是不需要，她只是不愿意给别人添一点麻烦，哪怕这个人是她含辛茹苦带大的外孙女。

外婆就是那样的一个人，她为人付出的，从不求回报。上了年纪之后，各种各样的不舒服，却从来不愿拖累别人。偶而，她也会悄悄对我说她的胳膊疼，抬不起来，或者便秘，几天不去洗手间。有一次，我们谈起隔壁的一个奶奶，脑血栓，卧床不起好几年，儿女在床前尽孝从未抱怨。外婆说，我要是那样啊，就找点老鼠药吃了，一死百了，不让儿女跟着受罪。我责怪她乱讲话，我说外婆您要活壹佰多岁呢。那时候，我无法想像我最亲爱的外婆一旦不在了我会怎样。对於我来说，那无啻于世界末日。外婆笑我傻，她说人谁不会死呢，活那么多年还不成老妖精了？她让我打开柜子，给她取个包袱。里面是我外婆从未穿过的新衣服，内衣，外衣，大衣，帽子，围巾，鞋袜。外婆说她早就把自己身后的衣服都做好了。她走的话，要走的整整齐齐。我听了，不胜其痛。

也许我是个不孝顺的孩子。我明知道外婆年纪大了，还大老远的跑到美国来。我接到一封封录取通知书，全家人都那么高兴，只有外婆，惦记着我一个小女孩要跋山涉水的，心里万分难舍。

那个暑假，办了各种手续，我在家里呆了足足两个月。明白此去山高水长，相见亦难，心下恻然。我天天陪着外婆，因为聚日无多，所以格外珍惜。临别的前一天，我最后一次为外婆理发。外婆的头发很好理，在脖颈处齐齐的剪了就好。可是外婆认定我的手艺高，只要我在家，从来不肯让别人剪。我搬了椅子在院子里，请外婆坐下，用大毛巾仔细把领口裹好，在梳子上蘸了温水，把她的头发湿了湿，然后小心翼翼给她剪头发。剪好了，我拿过镜子，照给外婆看。外婆侧着头，左看看，右看看，很是满意。八月的阳光，透过碧绿的葡萄架，在外婆身上，斑驳的筛出些影子。外婆的头发雪白雪白，猛然间刺痛了我的心。

要走了，终於还是要走了。我和大家一一道别，彼此开着玩笑。走到外婆面前，外婆忽然抱住我，放声大哭，不肯放手。我泪如雨下，不能自持。外婆哭着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呀？我哄她说过年就回来了，说等我有钱了接您去美国玩。外婆搂着我送出门，车慢慢启动，外婆站在街拐角处，倚着墙，翘首相望。泪眼朦胧中，外婆的影子渐行渐远，终於再也看不见。

我没料到，那是我和外婆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