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春天。
阳光灿烂的足球场上,一年一度的毕业典礼。
陈恒站在观众席上,手里拿着一小束花。他的周围站着兴高采烈的家长们。隔壁看台黑压压地坐满穿着毕业装的大学生们。阳光下,一张张年青,兴奋的笑脸使人不由自主地感动。几个红白相间的大塑料球在毕业生的头顶上被抛来打去。一个大胆的女生举着一块巨大的牌子,上面用粗大的字体
写着:“我是爸妈最好的一次高潮”,引起周围看台的一片轰动。
陈恒微笑地看着这一切,心里也充满了快乐。
巨大的高音喇叭响了。广播员开始宣读本届的博士毕业生名单。被叫到名字的博士们列队走到校长面前,由校长给他们依次带上红白相间的缎带。
陈恒看着队伍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渐渐走近校长。
“秦影女士,经济系博士。本年度校长优秀博士论文奖获得者。”
在一片掌声中,秦影翩然走近校长,当校长把缎带套在她的脖子上时,她突然踮起脚,亲吻了一下高大,白发苍苍的校长。全场一片笑声。大学生们拚命跺脚吹口哨。陈恒也笑了。
“这条母狗。”一个阴郁的声音在陈恒身后用中文骂道。
陈恒回过头来,看到一个瘦高的男子站在他斜后方。晴朗的阳光下,他却穿着一件肮脏,满是皱褶的风衣。看到了他的脸,陈恒心里一沉。他几乎认不出他就是一年前那个风流倜傥的白马王子——政治系的崔浩。他的脸瘦得脱了形。一双昔日让许多女孩子着迷的眼睛已失去了光彩,陷在乌黑的眼圈里,他的眼角布满了细碎的皱纹。
“崔浩。”
陈恒向他招呼了一声。
崔浩漠然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下两级台阶。他看了看陈恒手上的花,嘲弄地看着陈恒:
“是想献给那条母狗吗?”
他向场子中央秦影站的方向甩了甩头。
陈恒沉默。
崔浩把一颗留着肮脏长发的头凑到陈恒面前,脸上带着猥亵的表情说道:
“她跟你上了床了吧。”
陈恒把头避开他带着浓烈烟臭的嘴,他看着操场上的人群,没有说话。
崔浩站直了身体,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皱巴巴的香烟,点上,猛吸一口,然后慢慢地把烟圈吐了出来。
“小心哪!那条母狗会把你连皮带肉都吞下去的,连骨头都不吐。可你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等她把你像一片垃圾一样扔掉时,你发现自己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她把你毁了,可你却还在爱她,刻骨铭心地爱她……。真是疯狂啊!疯了!人都疯了……!”
崔浩突然提高声音大叫一声, 把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
陈恒转过脸去,看到两道浑浊的眼泪从崔浩枯瘦的脸上流了下来。
陈恒手里拿着花,站在正午的太阳下,看着从体育场中走出来的毕业生。几乎每个学生出来时,都有家长或朋友迎上去握手,拥抱,表示祝贺。他远远地看见秦影走出来。她四处张望,似乎在找什么人。但人们很快地从她身边走过,没有人理睬她。
穿着黑袍的秦影独自一个人站在阳光下,两手背在身后,两眼茫然地看着她面前快乐的人们。
陈恒站在远处,看着她,慢慢地所有的影像褪去了颜色,变成了黑白两色。他看到一个小女孩站在一片广阔的田野上,两手藏在身后,看着前方,脸上带着一种惊吓的表情……。
看着慢慢走近的陈恒和他手上的花,秦影黑宝石一样的眼睛慢慢化成两个深深的水潭。她想笑,但却笑不出来。一滴眼泪从她的眼睛里流了出来,滴在她刚接过的花上。
花瓣上的眼泪在阳光下闪着晶莹的光芒。
两周后,秦影去了华盛顿著名的乔治城大学经济系做了教授。
(七)
陈恒站在他纽约下城的公寓里的窗口前,看着夕阳下的城市。
毕业后他来到纽约,在一个人工智能开发公司工作。三年来,他过着一种淡泊而平静的生活,他新交了一些朋友,认识了一些女孩子。大部分的周末他婉拒了朋友的聚会,一个人去大都会艺术博物馆。常常在里面一呆就是一整天。他怎么也想不到他——一个机械工程师会对艺术这么着迷,能在这些艺术作品里得到这么巨大的愉悦和安宁。
天已经暗下来,他看了看表,已经八点了。心里暗叫一声,走回起居室,用遥控打开电视,调到7台。《周一晚上橄榄球》转播的是纽约巨人队对旧金山四十九人队的比赛。作为一个巨人队的球迷,他知道这一仗对巨人队至关重要,只要再输一场,他们就被淘汰出局了。球赛已经开始了。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快步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罐啤酒,坐回沙发上,全神贯注看着电视屏幕。
中场结束的比分是:巨人队:13,四十九人队:17。
一开始播广告时,他飞快地调着频道。但所有的电视台像约好似的都在这同一时间播放广告。调到《新闻联播网(CNN)》,在转播《赖瑞·金现场直播》。节目主持人赖瑞·金在主持一个圆桌讨论会,探讨亚洲的经济前景。他放下遥控器,把罐里剩下的啤酒倒入口中,电视镜头一转,他差点被喉咙里的酒呛着。
他看到了秦影。
秦影穿着一身黑色的套装,脖子上松松地系着一条白色的丝巾。头发像很多职业妇女一样盘在头上。她坐在那里,脸上带着那熟悉的微笑,听着边上的一位有名的亚洲问题专家保维尔·李在激动地引用亚洲国家各种经济增长的数据。
“结论是,”李说:
“在这高速发展的经济,巨大的消费潜力,和宽松的投资环境下,美国的企业必须抢在欧洲人前面投入大批资金,抢占市场。我十分肯定这些公司能在将来的四至五年内收回所有的投资。”
李做了一个刻不容缓的手势,然后端起杯子喝水。
金把脸转向秦影:
“秦教授,你前不久才从亚洲考察回来,能说说你的看法吗?”
秦影微微一笑,缓缓地说:
“我的观点和李先生的正好相反,我在亚洲旅行了两个多月,我观察到很多国民经济的增长数据不是根据生产力的发展,而是建立在房地产的飞涨和某些大财团在股票市场上的操纵。没有一个稳固的完整经济和发展的生产力作后盾。何况那些增长指数本来就有很大的水份。
“所以你的结论是……?”金问道。
“短则三年,长则五年,亚洲将会爆发一场经济大滑坡,危机首先会从一些较小国家像泰国,马来西来或韩国开始,然后波及日本和中国及整个亚洲,甚至全世界。所以我认为美国公司目前应该等一等,如果经济危机爆发,亚洲货币全面贬值,欧洲公司开始撤出时,以低价抢占市场。”
金饶有兴致地看着秦影,但从他的神情可以看出他的不以为然。他接着又向另一位专家提问。
陈恒看着镜头里的秦影。手里捏着空啤酒罐,忘了调回橄榄球频道。
刚做完心脏手术的金显得苍白,衰老。在一片皱纹,秃顶和假发中,秦影显得年轻而美丽,她的笑容在电视里显得更有魅力。
在节目结束时,金依照惯例和与会者一一握手致谢,秦影是最后一个。金握着秦影的手:
“谢谢,秦教授。特别感谢你在蜜月期间还抽空来参加我的秀。请代我向你先生小杰西·布朗问好。”
秦影微笑地说:
“不用谢,赖瑞。杰西也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陈恒想起小杰西·布朗是参议员老杰西·布朗的独生子。老杰西.布朗当年是马丁·路德·金博士在黑人民权运动中的得力助手。小杰西·布朗现在是路易斯安那州的众议员,是民主党的一颗飞速上升的新星。
等陈恒把频道调回7台时,球赛已近尾声。巨人队最后以23比24败北。陈恒坐在沙发上,两眼直直地看着电视,一动不动。
(八)
深夜。
陈恒躺在床上,睁着双眼,很久没有睡着。漆黑的天花板像一个巨大的屏幕:
拥挤的人群中,秦影独自一人优雅地跳着舞……。
夕阳下,秦影坐在车上,悠闲地看着书……。
瓢泼大雨中,那个经济学家绝望的嘶叫声……。
崔浩憔悴的脸,脸上的眼泪……。
秦影坐在吧台前,一个人寂寞地喝着酒……。
一个从白色台阶上走下来的优雅身影……。
……
他闭上眼睛,他看到了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睛,他看到了另一双象幽深水潭一样的眼睛……。
凌晨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一个小女孩独自站在一片广袤的田野上,看着远处一只美丽的银色狐狸在雪地上轻盈地奔跑。白雪的背景中,她的一双像黑宝石般的眼睛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