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的晚上，黎翔和母亲面对面在厨房坐着，一边摘枸杞的叶子, 一边聊家常. 厨房煤气炉上的瓦锅里炖着汤. 有蒸气从锅盖的通气孔里徐徐地飘出来. 厨房里弥漫着好闻的肉香.

“阿翔, 小心点, 这枸杞杆上有些地方有刺的. ” 黎母提醒黎翔。

“玫瑰漂亮长点刺也就算了, 这枸杞其貌不扬的学人家长什么刺呢? ” 黎翔故意忿忿不平地说。

“这叫有性格. ” 黎母顺着黎翔的口气开玩笑。

“妈, 你还知道这么新潮的说法. 我觉得你老人家就很有‘性格’ ”.

黎母笑骂：“衰女, 敢讽刺你妈? ”

“我哪里有? ” 黎翔稍微正了正色，“妈, 不过你有时候真的有点扎人嗳. ”

黎母叹了口气：“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太好. 可我生来就这样, 也改不了. ”

黎翔可不这么认为：“谁会生来这样? 我看是你从小学习太好, 外婆和周围的人把你宠坏了. ”

黎母心里知道黎翔说得不无道理，嘴上却不愿承认: “谁说的, 你学习也好, 我也宠你, 怎么没见你被宠坏?! ”

“因为我有爸爸把关呀! ”

“我知道你跟你爸亲, 你爸放个屁你都会说香. ” 黎母口气酸酸的。

“那不见得. 我觉得爸有时很专制, 封建家长作风. 不过, 绝大多数时候, 我爸是个好同志. ”黎翔一付领导讲话的口吻。

“你爸的确是个好人, ” 黎母叹了口气，“但人太好, 太正直, 在这社会上吃不开啊. ”

“怎么啦? 爸不是干得挺好么? ” 黎翔有些困惑。

“唉, 你爸苦着呢. 这几年你看你爸老了多少. 不到50岁的人, 头发全都白了. 为了那个破厂子, 劳心劳力, 还吃力不讨好. ”

黎翔着急了：“妈, 到底怎么回事?
“以前刚回广州那阵我在那厂子干过几年, 知道那是个烂摊子. 好在后来我调到机关去了. 那厂子人事关系极其复杂, 七姑八姨的, 裙带关系多得不得了, 很多人都有通天的关系. 人员的文化素质也低, 大学毕业生没几个. 厂里真正干活的不多, 播弄是非, 挑拨矛盾的不少. ” 黎母摇头。

“爸爸是一厂之长, 挑几个害群之马, 开除了, 杀鸡给猴看看, 还怕整治不了他们? ”在黎翔的心目中, 父亲几乎是无所不能的. 听妈妈讲, 父亲从小到大出类拔萃, 读书从来没得过第二名, 而且他读书极为轻松, 根本毋须头悬梁, 锥刺骨之类. 父亲是家里的万能博士, 任何东西坏了, 父亲拨弄拨弄就立即起死回生. 黎翔印象最深的是, 父亲竟然手工制作了一把台式电风扇. 他仅用一把剪刀和 一个铁锤, 就把一块铝板变成了三块精确的旋涡式电扇叶片. 这台手制电扇在家里保存了很多年, 运作得还很正常, 比外面买的风扇噪音还要小. 父亲不仅是个理工科的天才, 他同时还酷爱文学历史政治军事. 黎翔读过父亲写的一首七律, 不仅立意高远, 词句优美, 而且平仄工整, 让黎翔佩服得五体投地. 黎翔对中国古典文学的热爱很大程度上就来源于父亲的熏陶.

黎母冷笑: “哪有那么简单? 国营企业哪能随便开除人的? 哪怕扣点奖金都有人找你拼命！ 而且表现最差的往往是那些后台最硬的, 动不得. 企业真正需要的人又请不进来, 因为没有干部指标, 位置都给关系户坐满了. 厂里那些产品早就老掉牙了, 但厂里根本没有人力物力研发新产品. 你爸虽有雄心壮志和满腹经纶, 在哪种环境下又能有什么作为? ”

黎翔知道父亲从小就一腔报国之志. 岳飞是父亲的偶像. 黎翔记得父亲教她的第一首歌不是什么童谣, 而是岳飞的满江红. "怒发冲冠, 凭栏处, 潇潇雨歇. 抬望眼, 仰天长啸, 壮怀激烈. " 黎翔特别喜欢父亲浑厚的嗓音和那苍凉的歌声.

黎翔激愤地说：“ 这样的经济体制不改革还有什么出路? 这样下去, 国营企业全得完蛋!”

黎母说: “企业完不完蛋我一时半会还管不着. 我只是担心你爸. 他的身体本来就差, 当厂长这几年, 真的是呕心沥血, 把人都熬干了. 你看, 现在这么晚了, 他还没回来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