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困苦》
李森没犯过愁,有点事睡一觉就没了。
这些日子他饭吃不下,觉睡不着,看见儿子铁塔似的个子在他眼前晃来晃去,
他就想骂,不知骂谁,是骂自己无能,还是骂妻子给他多生一个儿子。一个儿子还
好说,妻子给他生了两个儿子。生儿子是光宗耀祖的事儿,找该子那比上刀山下火
海还难,他不愁谁愁,他不骂谁骂。妻子每天在承包的商店里忙忙碌碌,钱也挣了
点,去了杂七杂八的也没比先前多多少。妻子玉敏还没有回来,他喝了二两酒,心
里越想越来气,大儿子李涛刷碗的声音向了点,他便骂了几句,骂得儿子不知干什
么好,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了一会儿睡着了。他睡了一觉醒来,玉敏还没有回
来,他伸手抓过茶杯,杯里没水;小伟给我倒杯水!
他喊了两声,没人吱声。
妈的都死了,死了好,倒水都没人了。
小伟听见爸爸喊他,从楼上跑下来,拎着暖瓶进来,给他沏了一杯茶,送到他
面前的茶几上。
没听见我喊你呀!你哥呢?
小伟看见爸爸那双眼里喷着愤怒的光,他有点怕,结结巴巴的说;我哥……。
我哥……他……他上同学家了。
他瞪圆了双眼;谁让????走的,你把他给我找回来!谁让????走的,你把
他给我找回来!
小伟忙跑出去找哥哥了。
他刚跑出去三四分钟,玉敏就回来了。她身体有点发胖,圆圆的脸蛋儿鼓鼓的,
两颗小虎牙笑时露出来,旧像两个蒜瓣,一边还有一个小酒窝。她进门就说;回来
晚了,刚卸完车。李森我给你拿回来你最爱吃的东西。她边换拖鞋边说着。
这是一间上下楼的的房子,在这儿是高档的住宅,她边叨咕咕着。边穿上拖鞋
边把方便兜里装的牛蹄筋提进屋里放在茶几上;你不是愿意么,这回够你吃几天的
了。她转过身去;这一天累死了,我可得躺一会儿。
李森抬脚把茶几上的方便兜踹下去,方便兜掉在地板是上;你铁妈的就认吃!
吃多也不怕撑死你!他边骂边站起来倒水,玉敏刚要躺下,听见骂声又起来;
干啥呀?!你可真不是人,给你拿回吃的还不行,一点人情味都不懂。她拎起来送
进厨房。
李森听了气得肺子就要炸了,回来晚了还骂我,好!我也给你点厉害,他抬手
就给玉敏一个嘴巴子,这一巴掌打得可不轻,玉敏双眼冒金星,脑瓜嗡的一下子,
好一会儿她才哭出声来。手摸摸鼻子再一看沾手上的血,她哭了,哭得泪流满面,
两个儿子回来,看见妈妈哭,他们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又给擦脸,李森叫住了小涛
;你????干啥去了!还没说完就一巴掌“跪下!”他又想起了家规,他小时侯犯
了错误爸就让他跪着。左邻右舍的听见吵骂声,哭声,来解劝一番,这场战争才算
告一段落。
李森还是睡不着觉,玉敏早已睡过去了。均匀的喘息着鼻子颤动着。她平躺着,
双眼闭着,左面的脸蛋有点红肿,右面的脸蛋红润,似乎还有点生气,有时嘴唇哆
嗦着好象要说什么。他们结婚已经20年了,大儿子都二十岁了。20年前,他经介绍
人介绍认识了玉敏。他在机务段开火车,那时他才21岁,21岁那年他考上了司机,
在别人眼里地很羡慕他。他前途无量,司机长,队长,短长都向他招手,只要他加
把劲,希望的女神将会落在他的头上,于是玉敏同他一见面他就同意了,她在铁路
商店上班,虽然是后勤部门不如机车工电辆,但那时买盒火柴也得走后门,不认识
人买不着,别说抽一盒“前门”烟了,就是“长春”牌,“蝶花”烟也要任忠人才
能买到。李森的伙计们羡慕他,尊敬他,就是那位两鬓班白的老段长见他也小声说
话,因为他能得到几盒好烟,有时还求他买几盒招待上边来人,家里来客人抽的烟
喝的酒都是李森从他妻子那里走后门买来的。李森也时来运转,考车队长一次考中,
这就不用没黑天白天的跑车了,他添乘,跟班,过年过节不能在家,留下妻子和儿
子,每次他出乘之前,玉敏把烟茶,吃的准备好,饼干,面包很少,玉敏能买到,
给他带上。老段长,运转主任后门买点“前门”
烟和缺少的商品,这都是玉敏主动给他们送去,送去如数收了钱。李森周围的
伙计也都能买着,为这个他的副司机文君,非让他给介绍对象,他把玉敏单位的小
杨介绍给他,小杨长的不那么漂亮,个儿也没有玉敏高说话到干脆,办事是其嚓咔
嚓,心眼儿多,道道也多。要不现在能带玉敏承包商场商店吗?还当了总经理。
他是他们的介绍人,结婚时的主持人,他那个车队的司机,副司机,司炉都是
生活段的女婿。他是他们的介绍人。那时也没计划生育,要有计划生育,他也不能
要两个儿子。这两个儿子当时在他们运转里成了宝贝,因为同他一块结婚前后的伙
计都是姑娘,只有他家里的生了两个儿子,现在可好,人家的姑娘考学,考中专,
而他的两个儿子,只念了中学,考高中也没考上,别说上大学了,那更没门了,招
工没有,技校小涛考了两年都没考上。这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大了,毕业没个工作待
业。
邻居武大哥的大儿子,没考上技工,进了大集体单位,三天有活两天没活,一
个月放半个月假。武大哥整天愁眉不展,一天天老下去了,武哦热也是个大集体工
人,武三也是,武大哥本来到了退休年龄了,退休这个班给谁,三个大小伙子,一
个大姑娘,怎么办?那天武大哥把他找去,问他:老弟在党委工作,听说少数民族
照顾一个正式工人,听说了吗?
他笑了笑,怎么回答武大哥呢?他每天忙忙碌碌的写材料,总结,汇报,这事
儿他还没听说。当这么多年助理员也学会了耍滑,他说;好象听说了,不知是真是
假,明天我在问问人事。
武大哥抽着烟,眉宇顿时舒展开了,武大哥笑了;那就好,要是有这事儿好多
了,老弟你打听打听,拜托你了。
李森受人之托问了人事,人家说没这事儿,他为了安慰武大哥说;文件还没批
下来。
武大哥听了笑得合不拢嘴儿;那就好了,退休也得给班,又照顾一个。他退休
了,班给老大接了,老二等了两年也没信儿,仍然在大集体,找个对象也是大集体
工,真是雪上加霜,儿媳妇生了一对双,武大哥不仅养儿媳妇儿子,还要养俩个孙
子,儿子挣那点钱也不够花,做买卖钱也难挣。武二做了几次买卖也没剩几个钱。
武三考了技工差了0.5 分,据说是没“点炮”名落孙山。女儿费了不少劲考个幼师
也没录取上,武大哥上火了,大病一场之后好了。从此脸上没笑容,见他只是点点
头,他心里好象不是滋味,似乎他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他不该撒谎骗武大哥,
几次他想说一下,可是都没有机会说清这件事。武大哥终于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他去看武大哥时才把这事儿同武大哥说了。武大哥笑了笑;这事儿我早忘了。
他这才安心了。
武大哥出殡那天他忙乎了三天,武大哥走了,眼睛没闭上,也许他耽心儿子女
儿没工作。
他经常去看看武大嫂,她显得老了,儿子女儿没工作,她整天的愁,每天给儿
子女儿做饭,洗衣服,女儿好容易在单位照顾下找了点活儿,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
网。武三跑买卖走了一年多了,寄回几次钱。武二冬天的拉小车给客车送煤,烧炉
子,夏天拣破烂,包点活儿干。武大的媳妇说他家也穷,吵着闹着要离婚,他去劝
了几回,那儿媳妇说:要象你家双职工一个月收入八九百块钱,谁还离婚,你们家
多好,谁能赶上。
他无话可说,家家都有难唱的曲儿,他家日子也不是那么好过,小涛的工作还
没有这落,真是夜夜愁啊!邻居都说他在段里当个小头头,比别人有能耐,他有什
么能耐,他也不知道。
玉敏唠叨他没能耐,花钱的事儿都办不了,找小涛他舅舅帮个忙当兵去回来也
有工作,花钱买个标,他不干,当兵还用花钱?他不信,那不是正道的事儿,他才
不干呢!他上班问了参军的报名的时间,决定给儿子报名参军,手续都办好了,检
查身体也合格了,但入伍通知书下来后,没儿子的名字,他拿起电话问武装部部长,
部长说他儿子口齿不伶俐,领兵的不同意。他回家问了儿子,儿子的口齿不苯,最
后儿子说不是他不行,他的同学邹洋被学校开除了,人家当兵走了。
你可别胡说,就那样学生还能当兵!他瞪圆了双眼。
儿子说:不信你问问去,他爸是你们段办公室主任。
他这才想起邹主任为儿子当兵东奔西忙,请客,找人,最后终于成功了。他也
听说花了五千块钱。他问邹主任,邹主任那张脸红了,牛眼珠子一瞪:没那事儿,
儿子是身体,智力全优。
他没往下追问。听了儿子说的话不会是假的,后来他才听说,邹主任儿子花了
五千块钱买的标。那次开干部会议邹主任发言慷慨陈词,讲得有条有理,听了让人
过瘾,真是一名无私的人,坐着的人向他投去了敬佩的目光。他没吱声,他想;邹
主任太两面派了,这样人嘴上说的好听,心想什么谁知道呢?他觉得很痛苦,难到
这个世界变了吗?儿子当兵的事儿,困饶着他。玉敏唠叨他没用,他不得不答应,
让玉敏给内弟写信。还真快妻子弟弟回信说;把户口迁来就行,钱的事儿已后再说。
小涛当兵的事儿他包了。他去了一次,小舅子没提钱的事。他万万没想到儿子当兵
花了6 千块钱,当玉敏告诉他;儿子已到了部队。他长长叹口气,儿子当兵走了,
李森陷入困苦中,每天躺在炕上都是做梦,无头绪的梦。
二、《张小二》
他又坐上了火车,车轮滚动的声音像催眠曲,催他入睡。这趟车是银岭始发到
终点站北方市。他不是旅游,更不是因公出差,而是坐车去“跑奔”。“跑奔”
是山里人的行话,就是做买卖的意思。又叫小贩子。他去山外,用最低最便宜
的价钱,把蔬菜买到手,又雇便宜的车送进车站,待这趟车进站,往车厢门头一装,
那就可以说大功告成。住在大兴安岭北坡林区的人们,想吃到新鲜的茄子、辣椒、
黄瓜、豆角、西红柿、香瓜还得靠他们这些人贩运。
张小二在这儿是有名的“跑奔”的能手。他没结伙,也没有成对,只有他自己。
每趟弄个两三麻袋,往车门头坐席底下这么一搁完事了。不用看也不用管,谁也不
敢动,这自然是有他的巧妙之处。别看张小二个儿不高,貌不惊人,在这趟列车上,
那可是赫赫有名的人物。
列车进入夜间行车,车窗外一片漆黑,不知为什么,今天张小二说什么也谁不
着,他卷曲的身体像只小虾米似的卷曲在坐席上。他起来,想同对面那位四十来岁
的人唠几句。他瞅了半天也没开口,这位不胖不瘦,长得有点像当官的可又不像,
当官的不会坐在硬席,最低得坐卧铺。不象官也像个采购员。他上车没闲着,先是
把两只大旅行包放在行李架上,又加了一个锁链锁在牢固的行李架上。
然后又从一个小方包里拿出两瓶罐头,白酒、茶杯、茶叶、石林烟,忙乎到火
车开出三站才坐稳。他脱下鞋,两脚一伸,仰歪在这张足够他趟下的坐席上,始发
站旅客少,没人向他要座。他微闭着眼睛,私睡非睡的喘着气。张笑二拿出叶子烟
卷完,抽着,也仰歪着。他的烟有点辣,那位咳蔌两声。“噗”的一声按着电子打
火机,也点上一支烟抽上。
张小二哥七个,哥们排行他是老二。在母亲肚里怀胎时,正赶上挨饿,营养不
良,还是母亲没吃饱,反正他个儿没长高,比他岁数小的,他同龄的都比他高,他
却落个“二等残废”,“小不点”,家里人口多,父亲工资又低生活困难。又多了
个像蜘蛛似的孩子,父母亲都不乐呵,但又不能扔。正巧一往沟外调的四十来岁夫
妻无子。父母把他送给了这位夫妻,孩子或许能享福,这对夫妻得到张小二,像得
到了宝贝似的,俩口子买好吃的给他吃,买好穿的给他穿。使这个像蜘蛛的孩子一
样号啕大哭,叫喊妈妈爸爸,流露出逗人欢喜的笑。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就在张小二长到十四岁时,这对夫妻一命乌呼。剩下张小二孤怜怜的一人。他知道
这对夫妻不是他亲妈亲爹,但又不知道亲妈亲爹在那块儿住。
他过上了乞讨生活,去饭店里舔盘子,吃折摞,这儿要个馒头,那儿要个窝头。
回到那座房子住一宿。遇上坏人拳打脚踢的打得鼻青脸肿,碰上几个撵他说他
给“社会主义抹黑”撵得他像狗一样跑,他人小钻进大人堆里,找不到了。待那伙
人走后他又从人群堆里钻出来,照样去饭馆舔盘子,吃折摞。他这样乞讨了两年。
才打听到,他的生身父母在大兴安岭银岭站,他钻上了火车,跑回他父母身边。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痛苦,他换上了母亲给他做的衣服,踏上了学校,念书,回
家上山拉半子,劈半子,全是他的活儿。他不干兄弟们不允许他,因为他个子小。
常常受到家里外边人的白眼。他哥哥结婚那天,他都没有见到他嫂子,因为家
里人怕让人看见他,把他早早的送到姨家去。他不知怎么回事,为什么这个星期天
不上山拉半子。家里人忙上忙下的,待他从姨家回来才知道,大哥结合了。
他没有细问,他熬到了毕业,毕业又赶上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去四十八农场
当了农工。虽然他身材小力气薄,但他还能看院望门,招工、招兵、推荐上大学,
没他的份儿。他二十六岁了,在他的心里渐渐地产生了一种神秘的东西,对于异性
那青春的气息已经吸引了他,他对女性的追求和同龄人一样,他没有女性的爱,他
也没敢大胆的爱。在语言和行为上他也同样与女性说笑打闹,向女性献殷勤。
偶然一次他在夜里,他在院里巡视时,看见一一个女知青身穿背心和裤衩,从
宿舍里走出来,蹲在障子边撒尿,他看得很清楚。那高高隆起的乳房,白色的皮肤,
还有那吸引性感的地方。他看着看着心里产生一种欲望,浑身的血液急速的流动着,
那个女知青什么时走的,他都不知道。他对女性着迷了,他得了单相思病。
他注视着每个女性的举动,他向她们献媚,渴望得到她们的青夹和暧昧。然而
这一切都失望了,他还在希望,人生是一条严峻的路,没有希望的人是不能完满地
走到目的的,多少坎坷,多少崎岖的路,他跌过多少跤。结过多少伤痕,但他毕竟
是走过来了,但他还要向前走,他要选择一条生活的新路。
他从农场返回银岭镇,他这儿干两天活儿,那儿干一天活,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有一天他在包工队打更,他第一次发现比他高一头农村来的姑娘小玲,这个女孩总
在工地转来转去的干活。他向她求爱,她很快答应了他。于是他在工地巡守房里和
她发生了关系,他偿到女性的体温。他又一次坚定信心,他要有自己新的生活之路。
他们不久就结婚了。他们结婚没有别人那么隆重,但他还是幸福快乐。他和别人一
样的生活,为了生存,为了妻子,他和其他一样的生活,为了家庭,他开始“跑奔”,
他第一次蹬车出沟,验票时,列车员推推搡搡,不干不净的骂,让他把他带的东西
扔下去。他笑嘻嘻的跟在后面;都是铁路的,何苦来的。
谁不是铁路的?那个高个列车员历声说。
我是,你看这个,他拿出工作证让他看。
那人接过工作证看了看;你是张小二吧?他瞅瞅他;滚!把工作证往地上一扔。
他拣起工作证,吹吹上面的灰走了。
他上车先点头哈腰,满脸堆笑,递烟,倒水,有时他还请他们喝一顿,甩上点
钱,给点青菜。他们的关系也越来越密切了。他装菜没人管,也没人问,有时他还
有人帮他装。张小二这样的发了。他在银岭镇大街上晃来晃去,总有人向他打招呼,
就连过去不认识他的人也跟他热情一番。那天他碰上他所在的集体公司的头儿,头
儿说;张二,有时间到家里玩。
张小二抬起头来看了他好半天,才笑了笑说;有空拜访。
头儿说;别拜访,像你这样的财主我请都请不动。
张小二笑了。
小同志你到哪儿?对坐的人问他。
去宁江。他回答他。
我到终点,咱们一道,对坐的人说。
于是他俩唠起来,原来这位是调木材的老客,还气愤地骂;现在不给好处谁干?!
这三车木材多花了三千块钱,为了省卧铺钱,他才硬座。他们俩崂得热火朝天,调
木材老客还给他点一支“石林”烟,让他抽。
这块木耳,蘑菇,我也弄了不少,到我那卖这个数。他伸出三个指头。三十块
钱一斤!张小二睁大了双眼看着他。
三十八块钱一斤?!。调木材老客仰着脸儿一笑。这么贵!他更加惊讶。
你心思啥呢?我这次邮了点,又带了点。他指着行李架上的皮箱和大小包;能
赚个千头八百的。
张小二听了他的话,也凑上去,想;同他做一桩买卖,但又怕上当,他左探又
问,想从他嘴里探出点底细,坐在对面这个老客狡猾。他泄了气,也不想在这儿坐
了,他怕这家伙出事儿,他带的是什么东西,他也弄不清,万一出点事儿,不好办。
他欠欠身子想溜。
小同志,那干什么去呀?他弹着烟灰。
我去厕所,他站起来。
去,去,去吧。他弹弹烟灰,昏昏于睡。
当黎明第一道曙光照在车窗时,他打着哈欠,伸伸懒腰,站起来,那位老客已
经走了,行李架上的旅行包也不见了。他站起来寻找那位老客,车厢里的人很拥挤,
他挤了半天也没找着。当列车广播通报列车就要到宁江站时,他扛着麻袋下了火车。
三、《有才》
有才一辈子没做什么露脸的事儿,也有点现眼的事。要说特点就是爱读书,有
才读的书很多,也曾写点“小豆腐块儿”,很少刊登,他写的太俗,就是读了也没
什么意思。偶尔在报纸的尾巴上有“小火柴盒”那么一小块儿。
有才爱读书,每逢出门办事,他办完事儿便钻进新华书店,从少儿读物到社会
科学,文学等书看到最后,售书的服务员烦得用白眼看他。他左一本又一本地拿来
看,翻几页又推回柜台;再拿那本,他手一指。
售书的女士把书往柜台一摔;到底那哪本?女士已经愤怒了,从书架上抱一大
摞子书,往柜台上一摔;看吧!
他抬起头来说:啥态度?
态度不好你别来!装身走了。
他目瞪口呆地看着女士背影,说一句;这叫啥书店,真够戗!
女士没听清,以为他骂了她,扭头扔给他一句:滚蛋!
没想到女士丈夫是公安局工作,还是治安科科员。
那日有才又去买书,刚翻了三本书,后边来一个人揪住他的脖领子说;你老实
点儿,别张嘴骂人。
有才回头一看傻眼了,是个警察,他还没反应过来时,那人狠狠地给了他一拳
;侮辱女人!
挨了一拳的有才,再没有敢去买书。他心里委屈,委屈归委屈,有才也说不清
楚,弄不明白,读书还出了差错。
有一阵子有才不读书了,他又没什么爱好,跳舞,搓麻将他又不会。他试着去
舞厅玩了两把,邀请了女士跳舞,踩得小姐嗷嗷叫,小姐一甩手说了一句;土老帽,
还跳舞。
舞厅不去了,他也凑到邻居家搓麻将身上带着百十块钱,人家说;玩多大的?
他呵呵一笑;两毛钱的小麻将。在坐的人笑得前仰后合地说;那是老头老太太
们才玩的,你一个男子大丈夫,咋心思开口,来,咱们玩,让有才巴巴眼。
后来他才知道人家玩的最小麻将是五毛钱抻直的,最大三十六块钱,上点档次
的都是一块的,最大一百二使八块,他听了后身上直冒冷汗;我的妈呀,这不是赌
博吗?
他再也没去看热闹。闲着没事儿看书,他想写点什么。写点小说,散文,小品
问,他找来报刊杂志地址,邮出去,多数石沉大海了,偶尔也有几篇在报刊最后边
的小角落里刊用,在报纸的缝隙中间有“火柴盒”那么一小块儿。他每每看见“火
柴盒”、“豆腐块”上有自己名字,心花怒放,手舞足蹈,高兴时喝上二两小酒。
有才读书写作在这人头有点小名气,那日省里开会,来信让他去。有才乐得合
不拢嘴儿,能去省城开会,他不相信,把信拿过来一遍一遍的看着,他相信了。
临开会那天,他把平日舍不得穿的西服让老婆从李柜里找出来,穿上左看右看
的看一会儿笑:上省城逛逛。
有才还是第人次上省城,下了火车刚出剪票口,这时他傻眼了,举牌,喊叫住
宿,喊坐车的,把他弄得眼花缭乱,这时一个人拉住他;打的吗?他双眼望着这个
人山人海的人群,还有让人眼花缭乱的霓虹灯,各色的牌匾;行吧,拽他的人,让
他上了一辆红色的轿车,上车后司机把门一关;先生,到哪儿去?他还没回过神来
;啊,上文联。司机没听清楚,还是听差了,心里觉得奇怪;上文街。
这上文街他还抵御次听说,司机琢磨了半天,心想;那就拉他吧,他说到那儿
下就在哪儿停车。
有才看着城市的夜景好不乐呵,车水马龙的大街,大街两边的五彩缤纷的霓虹
灯,他心里乐了,到底是省城,比小山沟强多了,他正想着乐着,车停了。
司机说;到了下车吧,交十五块钱。
他拿出十五块钱,还说声;谢谢您了。
司机撕给他票子,车转个弯开走了。
他这才抬起头来一看,这是什么地方呀?这里也没有霓虹灯,只有几盏灰黄的
灯,这下子他害怕了。这是啥地方?当他想喊车时,车早没影了。夜幕下他骂一句
:“国骂”。抬起头来一看前边有盏刺目的灯光,他向灯光册走去,这里是个施工
工地。有才敲开亮着灯光的门,门里走出一个戴眼睛的老头;找税谁呀?
有才说:老大爷,我第一次上省城开会,打车去文联,司机把我拉这儿来了。
黑天半夜,我也没处住,想在这儿……
老头打量他一番;行,在这儿睡吧。
有才坐了一夜火车累了躺下就睡着了。
老头儿见他睡着了,觉得这人可疑,是不是坏人,或许是逃犯,他锁上门,去
了公安派出所报了案。
天刚放亮,有才就被带到公安派出所,询问,有才拿出证件,一拿出开会的信,
询问了一上午,一打电话问了有才的单位,才把他放了出来,有才在警察指点下换
了三次公共汽车,才找到开会的地点。有才还没回单位,单位里已传出;有才省城
历险级,成了一篇奇闻。有才还不知道的时候,这里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似乎是件
不可想象的事儿,中国人就会编造别人的谣言,越传越神奇,没事儿嚼舌头根子,
从嘴里喷出吐沫星子,也想把人淹死,不仅是淹死,也把尿屎抹在有才的身上,何
况有才是这儿第一次进省城的人。
单位保卫股先找他谈话,然后是公安派出所,接着是单位领导。有才浑身是嘴
也说不清楚这事儿了,传的奇,听的也奇,这真是米粒大的事儿变成豆大了。
那些喷着臭味的吐沫星子把有才淹没了。
有才被吐沫星子喷得千疮百孔,他还是读书写作。忽一日,他的一篇作品获得
省征文大奖赛一等奖。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纸刊登,播放了他获奖小说和小传,市
电视台还来人采访,但没采访成,因为他有一段“省城历险记”这个人不能树立。
后来有位记者没经官方采访了他。采访的文章没敢登省报,因为某个官员说;这人
不能宣传,再宣传就把尾巴翘上了天。
有才那人坐火车去外地,他坐火车有饿看书,正看高兴时,他念出了声,在他
背后坐席上坐着两个警察,这俩人一听,这不是骂他们的头儿吗?有人敢骂头儿,
这还了得了。走过去询问一顿,人家俩人,他一人,这是“法律”这叫好人死在证
人手里,有证人证言在,你说你看书,书上写的,你为什么大声的念,有才又吃了
官司。他在公安派出所治安队被审查了一天,后来单位领导来说情,没拘留他,还
罚了他点钱。这事儿传开了,又经过加工成为有才“轶事”,这“轶事”经过“演
义”,加工之后传到市报某记者耳朵里记者为了写“法治传奇人物”
风风火火地找到有才,要采访有才,有才说了一句话,记者转身走了,林走时
扔下一句话;你这人太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