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留住俺爹俺娘 (13)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5月23日07:32:33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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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焦波
甥女桂花通了电话。桂花告诉我,娘今天吃了4块饼干,两个鸡蛋,还喝了一袋牛奶,正 躺在床上午休呢。我听了很高兴,患有肺气肿病的娘总算逃过了严寒的冬天,过几天我回 去的话,说不定她会坐在大门口,晒太阳等我呢。 晚上九点半,桂花突然打电话给我,说从傍晚起,娘突然言语不清,神志昏迷。我立即打 车赶到北京站,在离开车还两分钟的时候,跳上了晚上10点10分北京开往青岛的25次特快 列车。上车后,给家里打电话,听说在医院工作的朋友王福义已带着医生赶到我家,已给 娘打上了吊瓶。他们告诉我娘不会有事的。也许这次娘会像往次一样真的没事。临出门 时,妻子也安慰我;“别急,你一回家,老人兴许又会好起来的。”是的,这些年来娘多 次病重,都是我回去后娘就好了。1999年春节,医生宣布娘病危,家里人已给娘穿上了寿 衣,我回去时娘只剩了一口气。我拼命地喊娘,又给娘照了几张相。第二天早晨,娘竟然 睁开了眼睛,经过抢救,娘又奇迹般的活了下来。娘经常说:“人家都说,俺儿来了,我 这病就好了,我觉得也是。” 这次也会出现奇迹吗?火车上我一夜未眠,望着车窗外黑漆漆的天空胡思乱想。 赶到家冲进屋门时已是15日早上六点零八分,王福义和医生们告诉我,娘仅剩一口气了。 我扑到娘的床前,攥着娘热乎乎的手,喊了一声娘,娘立即答应了一声,又喊一声,又答 应一声。娘的眼皮在动,想睁却睁不开,娘的嘴在微微颤动,想说却说不出来。一分钟以 后,娘的心脏停止了跳动。 就像天塌了一样,我的眼前一片黑暗。 “娘知道我回来了,她答应了!娘在等我啊!她是等着我回来送她啊!”不论我怎样哭 喊,娘再也不回来了。她上爹那儿去了。 爹走了13个月了。对爹去世的消息,我和家里人一直瞒着娘。在这13个月里,我没法面对 娘对爹的询问。一开始,我跟娘说爹又住院了,过了几天又对娘说爹出院后去北京跟我住 在一块儿了。为了娘的健康,我只能这样啊! 每次我回去,娘第一句话就是:“你爹咋还不回来呢?他吃饭咋样?他还壮实吧?” 去年夏天,北京流行“非典”,娘看了电视,寝食不安。她天天守在电话旁等我的电话。 每当听到电话铃响,她抓起话筒就问: “北京太平(疫情得到控制〕了没有?要是太平了,赶快和你爹回来,我怪想他了,我要 和他说说话。” 过了一会儿,娘又说:“我咋还说出我想你爹的话来呢,说出来怪丑的。” 今年春节,我回家过年。娘一看见我头一句话还是:“你爹咋不回来,他到底咋样?” “娘,爹很好,天暖和了,我就送他回来。”我言不由衷地搪塞着。 “咋听说他不壮实了?”娘盯着我的脸,又问。 “壮实啊,谁说不壮实!他一顿还吃一个馒头呢。”我勉强装笑脸地说。 娘听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对于爹的事,娘不是觉察不到。我不在家的时候,她经常逼问外甥女桂花:“你姥爷到底 是咋样了?他早不在了!我做梦他已经死了。”但对于我,对这个让娘挂牵又整日挂牵娘 的儿子,娘说话点到就是,不给儿子难堪。 娘和我都不愿捅破这层窗户纸啊。 年三十下午,我给爹上坟去了,桂花陪娘在家。等我上坟回来,桂花让我看了一段她刚给 娘录的像:录像中的娘似乎没有了往日的神情,口气也与平日大不一样,神神道道得不像 她本人。只听桂花问她: “你看见啥了:姥娘!” 娘一副谁也不如她的样子说: “你没法知道,你姥爷已不和这像片上一样了,他那头和身子已不在一块了。我说你也不 明白。你不会知道的。 在两分钟的时间里,娘一直重复这几句话,神情始终是那样子。看了这段录像,我很惊 诧。娘到底看到了什么?是什么使她失去了常态? 大年初一,我打开笔记本电脑,里边输有爹生前我给他录的像。 “娘,你看看这“电视”,你看我爹在北京不是很好吗?”我把娘架到电脑前说。 录像里的爹,又说又笑,又背诗,又背词。娘的两眼直直地盯着电脑屏幕上的爹,想张嘴 和爹说话,又怕打断了爹的话,她又喜又忧,神情十分复杂。 看完了录像,娘满足地对我说:“我好歹(总算〕看见你爹爹了。” 说这话后的第20天,娘便走了。她去跟爹做伴去了,和爹永远地在一起了。我跪在娘的灵 前,双手攥着娘那冰凉的手,腮贴着娘那冰凉的脸颊,哭喊着:“娘,俺爹早走了,我没 跟你说,我有罪呀!我有罪呀!” 我这里心里流血的哭喊,娘能听到吗! 爹走后的一年中,娘还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残酷现实。那就是我傻大哥的离去。 爹去世后,娘在城里表姐家住。她放心不下爹,更放心不下大哥。她每天让表姐打电话告 诉家里人,夜里起来给哥盖盖被子。哥在家也日夜想娘。清明节快到了,天气也暖和了, 我打算把娘送回家去。但就在娘要回去的前几天,哥犯了癜痫病,倒在床沿上,脑血管破 裂,昏迷不醒。我在北京得到这个消息,连夜赶回去。在表姐家见到娘的时候,娘还不知 道哥出事了。娘见我回去了,十分高兴,跟我拉这聊那。我真不忍心在娘最高兴的时候告 诉她这个对于她来说是致命打击的消息。但再不说,娘连哥的面也见不到了。最后,我还 是鼓足了勇气对娘说:“娘,俺哥这两天不好受。。。。” 娘没等我说完就明白了,一边围围巾一边说:“咱们快回家。” 在车上,娘过一会儿问一次:“你哥他还有气吗?” “还有气,你别着急!” “唉!”娘叹了一口气,慢慢从兜里掏出一块白手绢递给我。我打开一看,里边有一百多 元钱。娘说:“你拿着用吧!我没用了。”显然,娘在做最坏的打算了。 到家后,娘径直走向哥的床前。看到哥呼呼地喘气,娘推了推哥的肩膀,见没有反应,便 俯在哥的耳边大喊:“旺洲,旺洲!我回来了!你不是嫌我没来吗,我来家了!”然而, 哥一点反应也没有。 “唉!”娘又叹了一口气。她倒上一杯水,拿个调羹一点一点地往哥的嘴里喂水。哥虽昏 迷,却下意识地咽下几口。 喂完水,娘又给哥扯扯没盖好的被角,又给哥的脚上压上一件棉袄,然后坐到了哥的床沿 上。 哥张着嘴喘了宿气,娘坐在床边陪了一宿。第二天一早,娘看到哥不行了,让桂花给哥哥 理理发。当几个人把哥扶起来理发的时候,我发现娘也顺手从桌子上拿了一把梳子,一下 一下地梳起自己的满头白发来。。。。 此时的娘十分镇静。然而她越是镇静,我的喉头就越发紧:白发亲娘啊,你要送儿子走 了,你心里是多么难受啊!娘,你哭吧,你哭出来轻松一下吧。可是,你不流一滴泪水, 不哭喊一声,却用梳子“梳理”流血的心。。。。。 哥理完发,娘也梳完了头。娘又让桂花把哥的寿衣抱来。这是10年前娘给哥做的寿衣,每 一件都带着娘的深情。娘一件件地给哥穿好,然后两手紧紧地搂着哥。70岁的傻儿在在91 岁的亲娘怀中终于闭上了眼睛。 哥出殡后,娘再也不能自持。她一边呜咽,一边自责:“都怪我这个死老婆子,孩子再 痴,也没有多着的。我在城里把命保住了,却把孩子送走了。我是有意把孩子送走了!早 知道这样,我说啥都不出去呀!我就是自己死了,也不叫孩子死了呀。” 处理完哥的后事,我要回北京了。娘嘱咐我:“见到你爹,千万不要把你哥的事告诉他。 你就说这次是顺便来家看看的。”对于娘的嘱咐,我含泪答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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