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风绝唱 (5) |
|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06月13日20:16:07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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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胡学文
直神经兮兮的,所以也没在意。女人却在二姨夫背上挖视着,似乎要挖出什么来。二姨夫 一抬头,和女人异样的目光碰到一起,不由一颤。这目光让他想起正吐信子的蛇。二姨夫 叫,你怎么了?女人问,你衣服上的绿是怎么回事?二姨夫知女人的醋坛子又破了,说, 你别疑神疑鬼的,我和她绝对没那事,人家是什么?大学生!女人冷笑,那你整天陪着她 干甚?二姨夫羞恼道,老子做事向来不遮掩,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用不着瞒你。女 人痛心地想,他是不把我当人啊,泪线便珠似的往下滚。二姨夫心软下来,他知女人喜欢 甜蜜的话,遂抱住女人消瘦的肩头说,我这把岁数了,还能干出什么?尹歌除了比你年 轻,哪一点如你?女人仰起泪涟涟的脸说,那你赶她走?二姨夫的脸一下僵了,要饭的还 留他住,就容不下一个尹歌?女人恨恨道,你还是骗我。二姨夫斥责,你这么想,我还有 什么办法?二姨夫一沉下脸,女人就噤声了。二姨夫躺下来,不再理她。 女人喘了半天,起身从门后找出那瓶药水。这是女人的法宝,只要她一使出来,二姨夫就 会投降。当然,女人只有不得已的时候才使用。女人站在二姨夫旁边,说,你答应不答 应?二姨夫膘了她一眼,没吱声。女人说,你不撵走她,我就喝下去。二姨夫已摸透了她 的老把戏,决定不理她。等了半天,女人的希望像一片桑叶被蚕一点点啃噬掉了,她哭 叫,你个死鬼,好狠心。二姨夫听这声音不对,忙跳起来。 女人已喝下大半瓶儿。 ※ 尹歌笔记:等那忧郁的二胡曲慢慢飘落在地上时,我甩脱马掌,走过去。马掌要陪我过 来,被我固执地拒绝了。瞎子一动不动坐在冷石时,似乎与石头融为一体。我在他面前蹲 下来,望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半晌、瞎子轻轻吐出几个字,我不会答应你。瞎子是一 个比我更固执的人。说完,他站起来。我上前扶他,被他狠狠甩开了。走进黑咕隆咚的小 屋,我什么也看不见,瞎子却如入无人之境。他远离了我的视线,我不知他“藏”在哪个 角落。我问,灯线在什么地方?说完,马上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果然,瞎子 冷冷地说,屋里没灯。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我适应了屋内的光线后,看清瞎子缩在一个墙角,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感觉到他在“注 视”我。我靠粽子墙边,感受着黑夜的沉闷和孤寂。我的脸痒痒的。空中似乎跳荡着什 么。我睁大了眼睛去寻,不错,舞动着的是一群鲜活的音符! 你到底要干甚?瞎子猛然冒出一句。 我想陪伴你一夜。我低低地说。 我不习惯,我一个人呆惯了。瞎子粗暴地说。 我不会打搅你,你只当我是一块木头。我说。 我要赶你走。瞎子威胁。 你赶不走我,我死也不走。我开始使性子。 瞎子冷笑一声,我以为他要动作了,可半天没有动静,瞎子不理我,我就那么靠着墙。我 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入睡的,我觉得自己一直在与音符共舞。我睁开眼时,天已大亮。瞎 子站在我面前,正“注视”着我。我冲他笑了笑,我相信他能“看见”我的笑。瞎子叹口 气,你这娃! ※ 瘸羊倌尚在睡梦中,便被一个女人呼天抢地的哭叫声惊醒。瘸羊倌以为是翠花,老骨头一 下跳起来。出来,却见翠花惨白着脸站在门口。翠花瞅一眼瘸羊倌,说二狗子被派出所抓 走了。瘸羊倌抖了个激灵,急急往正街来。只见披头散发的二狗子女人在一路尘烟中追逐 着,如一只炸窝的母鸡。远远地可见派出所的三轮车尾灯。二狗子女人追了一截儿,便倒 在路上嚎啕起来。人们陆续从家里出来,几个妇女拽二狗子女人。二狗子女人石雕一样, 谁也拽不动。瘸羊倌过来说,甭拽,让她哭吧。二狗子女人猛地抬起头,看清是瘸羊倌, 忽就抱住瘸羊倌哭叫,那石头不是二狗子砸的,不是啊!瘸羊倌火了,不是你哭什么?你 的骨头就那么软?二狗子女人结巴了半天,只说出一个“我”字。瘸羊倌说,我什么,找 狗*日的去。二狗子女人叫,瘸大爷救他。瘸羊倌说你先回,我吃口饭。转身去找二姨 夫。 二姨夫家门大开,屋内没有人。正疑惑间,见一个清清亮亮的女人出来。瘸羊倌认出是与 二姨夫出去游玩的那个,沉下脸就往外走。女人在背后说,他两口子都在医院。瘸羊倌怔 了一下。女子补充道,他女人喝了药。瘸羊倌猛地甩过头来,狼针般的目光扎了女子好几 下。 早饭后,瘸羊倌领二狗子女人往乡派出所来。瘸羊倌嘱咐二狗子女人,去了就大吵大闹, 当时乱哄哄的人群,有什么证据断定是二狗子扔的石头?二狗子女人迟疑了一下说,要是 把我也抓进去呢?瘸羊倌顿声道,他们不敢!二狗子女人小声说,万一。。。。瘸羊倌 说,进去就进去,有吃有喝,怕甚?二狗子女人沉下头不言语,任秋风冲击那张寡黄寡黄 的脸。她惦记着家里的牛羊和猪娃。瘸羊倌叹口气,土路上只剩下沉重的脚步声。过了一 会儿,瘸羊倌说,你没有退路,闹也得闹,不闹也得闹。 在派出所门口,和二姨夫碰了正着。二姨夫知他们来意,拉着他们就走。到一僻静处,二 姨夫说,晚了,二狗子已承认那石头是他扔的。二狗子女人的眼泪马上淌出来,瘸羊倌狠 狠瞪了她一眼。二姨夫安慰她,别害怕,最多拘留三五天。瘸羊倌闷着头不出声。二狗子 一承认,事情的性质完全变了,越搅和越糟。二姨夫晓得他的意思,说,这事没法通融, 孙乡长背后撑腰,黄文才要杀鸡儆猴。瘸羊倌问,你女人没事了?二姨夫说没事了。二狗 子女人在场,瘸羊倌不好说什么。二狗子女人问能不能见见二狗子,二姨夫安慰她,二狗 子没受皮肉之苦,这阵儿不能见他。瘸羊倌便领二狗子女人去饭馆吃饭,二狗子女人忧心 忡忡地说,只要不打他就好。瘸羊倌一言不发,心里有一有气他就说不出话。 无心吃饭,就寡呆呆地坐着。二狗子女人问,一点办法没了?瘸羊倌说,除非握住黄文才 把柄。二狗子女人呆了一下,犹犹豫豫地说,我有。瘸羊倌怔怔地望着她。二狗子女人 说,他睡过我。说着,脸上飞过一抹红晕。瘸羊倌的手渐渐握紧了,他的脑袋先是闪过一 束亮光,继而就被云团遮住了。他明白二狗子女人并不是被黄文才强奸,凭这不但告不倒 黄文才,反会毁了二狗子和他女人。二狗子女人不知瘸羊倌想甚,两只手很不安地抚弄着 桌子。瘸羊倌慢声说,这事对谁也甭讲,记住了?二狗子女人茫然地点点头。瘸羊倌说, 你先找黄文才,口气硬些,看他怎么说。不行了再想别的办法。二狗子女人这才明白了瘸 羊倌的意思,狠劲地点点头。两人就去医院。 二姨夫和尹歌正在医院门口蹲着,见他俩过来,就站起来。瘸羊倌问,黄文才在不?二姨 夫说刚才出院了。瘸羊倌看看二姨夫,又看看尹歌,二姨夫知他有话,就把尹歌和二狗子 女人支开。等她俩走远,瘸羊倌嘲弄地说,越老越花心,又搞上了?瘸羊倌最瞧不惯的就 是二姨夫见了女人就腿软的样子。二姨夫恼火地说,我以为你有什么事,原来是老X痒痒 了,你把我看成了什么人了,你以为我见了女人就搞?瘸羊倌说,不搞留她做甚,一个闺 女家,和你一个半截老汉又有什么混头?二姨夫争辩道,她要做歌哩,这个奇女子可不一 般,你往她身上擦屎,我把你另一条腿敲断。瘸羊倌冷笑道,别看我老了,就你这样,两 个也不是个儿,你的身子早让女子掏空了。瘸羊倌的声音很大,二姨夫怕尹歌听见,就粗 暴地说,活该你半辈子光棍,你的人和你的嘴一样缺德。 瘸羊倌本来有事和二姨夫商量,没想没说到正题上两人就翻了脸。瘸羊倌抖了抖脸上的火 气,领着二狗子女人就走。 当天,二狗子女人去求黄文才,黄文才哼哼呀呀说等他好了再说。过了两天,二狗子女人 又去找他,这一次,瘸羊倌陪着她,但他没进院,只在院外等着。二狗子女人出来时,不 敢和瘸羊倌对视。瘸羊倌见她头发零乱,顿了一下问,他怎么说?二狗子女人说,还是那 句老话。瘸羊倌问,就这?二狗子女人低声说,他摸了我,还让我。。。。我没答应。扑 地一声,瘸羊倌的心如尘土被击散,他甩下二狗子女人,找庄玉借猎枪。庄玉见瘸羊倌紫 脸被愤怒激起了黑斑,推说枪坏了。瘸羊倌劈手抢过枪骂,你的枪就是给乡长打兔子的? 北滩的兔子成了精了,你知道不?庄玉被骂糊涂了,瘸羊倌出去后他还在发怔。 瘸羊倌踢开黄文才的门,黄文才猛地从炕上跳起来。黄文才头上绷了一圈纱布,像戴着重 头孝,他一见瘸羊倌的架式,脸就白了。 老。。。。哥,黄文才似笑非笑地说。 瘸羊倌骂,你这条狗,北滩的女人让你糟蹋够了。 黄文才说,别。。。。 瘸羊倌骂,我击碎你的脑壳。 黄文才说,我是不好,可我确实是为北滩着想哩。 瘸羊倌骂,你想的是兜里的钱,想的是别人的老婆。 黄文才说,我改,我改。 瘸羊倌骂,可惜二狗子只砸了你一石头,砸碎你的脑袋也不冤枉。 黄文才说,我这就去求情,让二狗子马上出来。 ※ 尹歌笔记之一:我只想采些歌曲,寻找创作的灵感,我不想卷进别人的纠葛中,没想到还 是被卷进去了。马掌女人的喝药与我有关,我知自己只能在瞎子家住下去了,没曾想瞎子 也下了逐客令。我和瞎子耍赖皮,瞎子沉思良久,竟然说,不是我撵你,是你不能在此地 逗留了。我问为甚,瞎子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避而不谈。 ※ 尹歌笔记之二:戳咕咚是坝上流传最广的一种民间曲艺,一般由乞丐传唱。戳咕咚是方 言,即闯祸的意思,是对曲艺内容和曲调的总体概括。其内容丰富多彩,大致可分三类: 一为言情故事,二为凶杀故事,三为社会传闻。故事的共同特点是曲折、传奇,并有警世 意义。戳咕咚长短不一,长的可唱五个小时,短的只有一两个小时。在过去没电的长夜 里,戳咕咚一直是坝上老少爷们儿,娘们儿的主要精神生活。戳咕咚也是瞎子的拿手戏, 一出《妯娌斗》竟唱了大半夜。戳咕咚的调子里有一种无法言说的苍凉和可以触摸的艰 难。 ※ 瘸羊倌和二姨夫面对面坐着,两人不停地吸烟,烟雾模糊了两人的脸。面对越逼越近的期 限,瘸羊倌终于做出重入赌场的决定,他此番就是求二姨夫和他一块儿干。没搭档,没有 嬴的把握。二姨夫邹着眉头,他羞于听赌场这两个字,一提这两个字,他就想起被后草地 汉子驮走的香香,想起香香那双幽怨的眼睛,便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二姨夫重新点了一 支烟,放说,我得先告倒黄文才,告不倒黄文才,我心头这口气出不了,哪能上赌场?瘸 羊倌说,算了吧,以前没告倒,现在能告倒?黄文才是个人精,实话讲,黄文才也有占理 的地方。二姨夫斜他一眼说,驴拉辕子,落不下好。瘸羊倌说,我操,你把我看成啥人 了?我差点没击烂他的脑壳,你还找理由,我看你是舍不得那个女子。二姨夫笑出一嘴黑 牙,你的嘴没有不损的时候。瘸羊倌叹口气,我不忍看翠花被带走,丢人啊。二姨夫说, 子不教,父之过。瘸羊倌说,少废话,去不去?二姨夫笑骂,求人有你这么凶的吗?比阎 锡山还狠! 已有两日没随尹歌出去,二姨夫心里痒痒,因此向尹歌说出去几日的时候,二姨夫的声音 极苍老。尹歌问,什么重要事还要保密?二姨夫说,这可不能告诉你。尹歌固执地说,你 不讲,我就死跟着你。二姨夫急了,千万别!回来我给你唱坝上调子。尹歌笑,我不过吓 唬吓唬你,看你急的,你以为我想跟你?二姨夫艰难地龇出黑牙,表情极不自然。 好不容易摆脱了尹歌。 一路上,二姨夫心事重重。瘸羊倌骂,你那个样儿能嬴钱吗?死了娘似的。二姨夫说,我 也不知道怎么了,心烦的要命。瘸羊倌骂,没出息。二姨夫猛就吼起来: 人零零风切切 小玉我呀,好可怜 。。。。
也驱散不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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