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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T 如影隨形 (16)
送交者: 晨雪 2005年11月16日17:43:31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BY 馮華

普克和彭大勇認認真真地商量了案情及下一步的行動方案。

聽了普克的分析,彭大勇表示完全同意普克提出的觀點,即對陳志宇的作案
動機要回到陳志宇過去的生活中去查找。

“我也覺得奇怪,像他現在這樣的身份、地位,無端端地怎麼會一而再、再
而三地做出那麼危險的事呢?總該有點前因後果吧。只是沒想到可能向前推到那
麼遠。如果真是因為以前的什麼原因,說不定他第一起案子還不是李愛華的案子,
還有更早的呢。他早幾年不是在外地任過職嗎?”彭大勇說。

普克說:“一點不錯。我考慮了一下,現在我們有幾件事情要辦,可能需要
分頭進行,因為我總覺得,如果不抓緊,或是一個不小心,說不定就讓陳志宇有
所察覺,讓他有時間安排應對措施。陳志宇的智慧,不是普通人能夠完全想象出
的,即便我們有了較多的證據,只要他沒有最終落入法網,就不能對他有絲毫的
低估和放鬆。”

彭大勇說:“那當然,這一點現在完全知道了。”

普克說:“首先,陳志宇父母家在S 市,陳志宇也是在那兒長大的,直到當
兵才離開,他父母家我們要去查一下。

其次,陳志宇當過三年兵,檔案上只有部隊番號的記錄,沒有其他詳細資料,
我們可以和省軍區保衛部門聯繫,看能否找到陳志宇原來服役的部隊,了解一下
他在部隊期間是否有什麼特殊情況,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部隊流動性
很大,不知道能不能得到我們期望得到的線索。第三,陳志宇大學畢業後,共在
三個城市呆過,除了X 市外,另兩個城市也都是本省的,陳志宇曾在那裡短期任
過職。我們要想辦法去查一下,陳志宇任職期間,當地是否發生過類似的案件,
有沒有查獲兇手。這一點很可惜,如果我前段時間搞的那個網絡工作已經完全開
始使用的話,哪怕是全國範圍內的資料,我們只用通過電腦網絡,在這裡就可以
很方便地查到。而現在就比較麻煩一些,可能需要一段時間,而且裡面還涉及到
不同管轄地域的配合問題。“

彭大勇說:“這一類事可以交給我來辦。”

普克說:“我也是這樣的想法。陳志宇的當兵經歷和他任過職的兩市案情調
查這兩項內容,我想請你負責查一下。

我呢,準備去陳志宇的老家S 市查一查。另外,還有今天這件事,我一下子
拿不準,是應該馬上去向陳志宇求證呢?還是等我們分頭查完,再找他調查?你
的意思呢?“

彭大勇仔細想了想,說:“各有利弊。先查的話,會不會打草驚蛇?但是先
查也許可以從中獲得意外的線索,省得後面跑彎路。我看,不如我們先找他談一
次,不管他有什麼反應,總之我們都已經嚴密注視他的行蹤了,雖然眼下還拿不
到監控證,但我可以找兩個人幫忙盯着點。你說呢?”

普克想了想,說:“也好。那還是我去吧,兩個人同時去,可能會顯得形勢
比較嚴重,容易引起他的警惕。”

彭大勇說好,兩人就準備開始分頭行動了。

普克再次來到陳志宇的辦公室。在經過樓前的那個小花壇時,普克不由自主
地在花壇前站了一會兒。

這是普克第三次來這裡。第一次普克似乎被陳志宇控制住了方向,陳志宇則
顯得收放自如,輕輕鬆鬆將普克打發了過去。第二次普克來到這裡,卻只是在門
口徘徊了一陣子,沒有進去,因為普克不想讓自己在沒有充足準備的情況下,再
次讓陳志宇占據上風。現在是普克第三次來到這裡,心裡隱隱懷着臨戰前的衝動
和興奮,而這種衝動和興奮是建立在胸懷必勝信念的基礎上的。

普克來前給其他幹部打過電話,知道陳志宇此時沒有會議,應該就在辦公室。

果然,陳志宇辦公室的門虛掩着。普克不輕不重地敲了敲門,陳志宇用普克已經
熟悉的語調請他進去。

看到進來的是普克,陳志宇在第一瞬間沒有掩飾住他眉間的一絲訝異。但也
只是短暫的一瞬,馬上便恢復了他一貫的風格,親切而溫和地招呼說:“哦,沒
想到小普今天有空到這兒來,請坐,請坐。”

說着站起來走過來,和普克握了握手,並給普克讓座。

普克也保持着不卑不亢的態度,和陳志宇寒暄了幾句。

陳志宇和藹可親地問:“今天來,有什麼事需要我幫忙嗎?”

普克眼睛專注地看着陳志宇,單刀直入地問:“對,有件小事,想請教一下
局長,請問局長認識江蘭蘭嗎?”

陳志宇皺了一下眉頭,像是在思索的樣子。普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陳志宇,
他想自己應該是捕捉到了陳志宇眼神里一瞬即逝的慌亂。雖然從表面看來,陳志
宇仍然是鎮靜自若,談吐如常。

“這個名字好像聽過,有一點印象,不過一下子想不起來了。怎麼,又是出
什麼事了嗎?”陳志宇說完這句,馬上又呵呵笑了兩聲,“看我的記性,刑偵處
的同志來了解情況,當然又是刑案一類的事嘍。”

普克仍是緊緊盯着陳志宇。他第一次發現陳志宇看自己的目光有一點不自然,
雖然仍然維持着常態,但總是讓人感到一絲勉強。

普克用平常的語氣說:“江蘭蘭是市一中的英語老師,她在10月12日被人殺
了。有人提供證據說,江蘭蘭在死前曾來找過局長。不知局長記得這回事嗎?”
普克在說到江蘭蘭來找陳志宇的時間時,有意模糊了時間範圍,只是籠統地說
“死前”,而且普克將本來並不確定的江蘭蘭是否找過陳志宇故意說成確定的。
普克覺得冒這個險很有必要。

陳志宇像是經過提醒猛然醒悟似的說:“噢——想起來了,好像有這麼一回
事,具體日子我記不清了——沒辦法,每天來找我的人太多。她好像說是想調工
作的事吧,當時我很忙,說請她稍等幾天,我忙過那陣子事之後再來找我。可後
來她就沒有再來過,因為本來就不認識,我都沒在意這件事,所以有點忘了。怎
麼,她被殺啦?”

普克點頭說:“對,被殺啦。兇手的作案手段和殺王敏的手段很類似。”

陳志宇搖搖頭說:“現在的治安真成問題。哦,這不是說你們的工作做得不
利,而是社會變得太複雜了。老實說,這兩個女人被殺,還很難說是什麼原因呢!”

普克說:“局長的意思是……”

陳志宇笑着說:“哦,只是隨便發點感慨。現在社會上,好像女人被男人殺
的事越來越多,這裡面到底隱藏着什麼現象,不知道你們做刑偵工作的考慮過沒
有?”

普克說:“我很想聽聽局長的高見。”

陳志宇說:“談不上什麼高見。一點個人的想法而已。

如今的社會都呼籲婦女解放,提倡男女平等,女權運動也搞得轟轟烈烈,好
像這個社會的女人仍然是男人的奴隸,受盡了男人的欺壓和剝削似的。其實不盡
然。你看,現在的男女關係中,有相當一部分都是畸形和變態的關係,看起來實
現了一種平衡,其實只是一種暫時性的平衡,甚至是一種扭曲的平衡。一對男女
建立了戀愛關係,基本上是女人處於支配和主導地位。女人認為自己有權向男人
要求一定的物質、經濟基礎,要求理想的社會地位,要求男人最好是無條件而且
全身心地服從。大部分男人這種時候都是屈服於這種被支配被控制的地位的,因
為一旦他有所反抗,便會遭到被女人拋棄的結局。女人對男人所謂的愛,其實首
先是對她所設定的條件的滿足,當條件得到滿足之後,男人才能得到愛。而這愛
依然不是無條件的,它的條件可能隨時發生更新和提升。

男人依然要隨時做好被女人挑選和拋棄的準備。所以,戀愛過程中的平衡,
建立在男人壓抑了自己的尊嚴和人格的基礎上,是一種變態的平衡,因為沒有一
個真正的男人能夠永遠壓抑自己的尊嚴和人格。當戀愛過程結束,進入婚姻狀態
後,男女之間的關係達到另一種平衡。這時候女人的策略發生了變化,她們將以
前不斷從外界攫取的方式,改為極力保護自身已經占有的財產,這財產除了物質
上的,也包括精神上的。女人對男人實際上在實行一種殘酷的剝削。她們要求男
人承擔養家的大部分責任,要求男人站在外人面前能夠維持她們虛榮心的滿足,
她們還不停地要求男人對她們的愛。

這是最可怕的一點,她們在對男人進行了物質上的剝削之後,還要求男人做
到心無雜念地去愛她們,從心靈上做到對她們絕對的臣服。如若不然,女人便會
發出控訴,說男人用手段欺騙了她們的感情,把她們騙成了自己的妻子後,便成
了‘現代陳世美’、負心漢!看看吧,大部分婚姻達到的所謂平衡,就是這種畸
形的平衡。這種平衡能夠維持多久?那就要看這種平衡關係中的男人的承受力和
持久性。而這種平衡一旦打破,造成的後果往往相當嚴重,所以現在夫妻反目之
後,那種相互仇恨的嘴臉,你怎麼能夠想象出當時他們居然是經過所謂的兩情相
許,心心相印,雙方愛到極點後才共同走人婚姻生活的!這種事情,真是讓人想
想也要作嘔。“

陳志宇說到後來時,語氣已經有一點不能平靜。

普克不漏一字地聽着。他覺得陳志宇說的固然過於偏激與極端,但某些部分
卻讓普克覺得不無道理,甚至引起普克的同感。

普克想,陳志宇現在的家庭不知是怎樣的一種關係。還有,陳志宇在這次婚
姻之前,是否還經歷過什麼不愉快的戀愛經驗。普克將這些疑問—一記在了腦子
里。
也許陳志宇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控,他停了下來,盡力地平靜自己的情緒。
過了一會兒才笑着說:“我們這種人,是不是開會開得太多了,一個話題就可以
講半天,難怪那些機關幹部都怕開會呢。”

普克說:“我雖然不能完全同意局長的見解,但也覺得其中有些地方相當有
深度。不過,如果因為局長所說的畸形的平衡關係被打破,因此導致的劇烈衝突,
甚至兇殺就有成立的理由,這個觀點我持堅決反對的意見。我相信我們的社會就
像一部巨型的機器,有些小的故障和問題是允許的,只要主體結構在以正常的狀
態運轉,這部機器就不會喪失功能和希望。”

說到這裡,普克想起清早路上看到的清潔工,他微笑着說:“就像城市需要
環衛工人進行清掃一樣,那些問題也需要清理,需要得到妥善的解決,而不是對
這部機器進行破壞,造成更大的問題。局長是搞政治的,一定比我更清楚,無政
府主義者面對社會的腐敗,最主要的措施就是無節制的破壞,而破壞的最終結果
只能是摧毀,卻不能實現建立一個理想社會的目標。我想,我們這些公安工作者
的職責,可能和清潔工的原理是相似的。我們要按照一定的規範去進行清理,以
維護社會的清潔。”

陳志宇看着普克,笑了一下,但第一次沒有接上普克的話。

普克繼續說:“我最早是學數學的,沒有班門弄斧的意思,只是想跟局長討
論一個小小的話題。不知局長知不知道關於費馬最後定理的事?”

陳志宇看着普克,說:“知道的不多,是不是X 的N 次方加Y 的N 次方等於
Z 的N 次方,在N 大於等於3 時沒有整數解?聽說這是個數學界的世紀難題,三
百多年都沒人能證出來。”

普克微笑着說:“對,但局長有所不知,那年我從美國回國時,正好看到消
息,說一個叫懷爾斯的數學家用了七年時間解決了這個問題。當時我很驚異,因
為我們學數學的,都知道這其中的艱難。但很快,懷爾斯的證明被人發現存在漏
洞,繼爾全盤推翻,懷爾斯一度沉浸在失敗的痛苦之中。

可是第二年,那時我已經在國內了,我又看到消息,說懷爾斯再度提出修正
過的證明,解決了費馬最後定理的證明問題,這一次他真正成功了。我想說的是,
在數學才能方面,我也許達不到懷爾斯的水平,但在恆心和毅力方面,我自信能
夠比他有過之而無不及。“

陳志宇眉頭緊鎖,注視了普克一會兒,微微一笑,說:“好吧,祝你好運,
能獲得你想獲得的東西。”

普克含笑說:“謝謝,我會記着局長的祝願。我現在就告辭了。”

普克出了陳志宇辦公室的門。在經過辦公樓外的小花壇時,普克想,其實,
當他第一次站在這個花壇前沉思時,他並沒有輸給陳志宇。因為從那時起,普克
就再也沒有放棄過對陳志宇的懷疑。

米朵在普克從她這裡離開後,給自己家裡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是父親接的。聽到這麼早女兒打電話來,父親有點驚訝,問米朵是不是
出了什麼事。米朵說沒有,只問母親在不在,她有點事想跟母親談。

過了一會兒,母親接了電話,她的聲音里也有點擔心:“喂,小朵,你爸說
你要跟我講話,出什麼事了嗎?”

米朵說:“媽,我有個十分重要的問題要跟你談,我想讓你知道,這件事對
我有着非常重要的意義。我會問你一些問題,因為我想不起來了,或者記得不太
清楚了,如果你能記得,你就如實告訴我,好嗎?”

母親沉默了一下,說:“好是好,只是小朵,有什麼事不能直接跟媽媽講呢?”

米朵叫了一聲:“媽——”

母親說:“好好,你問吧,問完再說。”

米朵問:“我記得我上小學之前,咱們家好像不住在後來住的那個院裡,是
嗎?”

母親說:“是呀。我想想看,咱們搬到後來的地方住時,你正好六歲,我就
送你去上小學了,人家開始嫌你小,還不肯收。我說了很多好話,才算勉強收下
的。”

“在那之前,我們住在哪兒?”

“那時你爸頭上的帽子還沒摘,咱們一家也跟着受累,住在一個小農場裡。”

“那個農場裡,或者是附近,有沒有一幢很老的木樓,大約有三層高的樣子。”

“我得想想……好像有棟老房子,不過只是兩層高,沒有三層。”

“好,這不要緊。總之是有一棟木頭的老樓,離咱們家也不算太遠,對吧?”

“嗯,可能也就是一里路遠近。”

“那棟樓里,有沒有住着什麼人?”

“我還得想想……住沒住人?應該是住的吧,那時候窮,農場房子少,可能
不會有什麼空下的。那棟樓雖然舊了,總還是勉強能住人的。”

“媽,你再仔細想想,住的什麼人?”

“唉,這麼多年了,媽老了,記性也不好了……”

“媽——求你了!”

“好,好,我再想想……好像有點想起來了,那樓太舊了,一般人都不肯住,
只有一個孤老頭子住在那兒。”

“就他一個人?”

“嗯,對,現在你倒提醒我了。就是一個孤老頭子,那時候大概六十來歲,
個子矮矮的,總是躬着個背,一隻眼睛有點不好,老是流眼淚。聽人說他一輩子
沒結過婚,就是一個人過,在農場裡幾十年了,到老還是什麼都沒有,也怪可憐
的。”

“媽,你還記得他叫什麼名字嗎?”

“這我可記不得了。只記得人家都叫他老劉頭,應該是姓劉吧。小朵,到底
怎麼了,你問這個幹什麼?”

“等會兒再告訴你。媽,我小時候,你是不是挺不喜歡我的?”

“小朵,你怎麼啦?當媽的,怎麼可能不喜歡自己的女兒呢?何況,你雖然
脾氣古怪點兒,喜歡問些怪問題,有時候不喜歡聽別人安排,但你一直都是挺懂
事兒,挺體貼大人的。有時候媽媽脾氣不好,還是你反過來勸媽媽要開心,這麼
可愛的女兒,媽媽怎麼會不喜歡呢?”

米朵的眼淚流下來了,她也不去擦,任它淌了滿臉。

“媽,是不是只有我聽大人的話,做討大人喜歡的事,你才會喜歡我、愛我,
是這樣的嗎?”

“小朵——”

“媽,那時候我做錯了事。你也不打我,只是會一邊埋怨我不懂事,白白花
了那麼多心血來養我;一邊在我面前哭。媽,你是不是想用那種辦法來懲罰我?”

米朵聽見母親在電話那邊也哭起來。

“小朵,媽媽,媽媽那時怎麼會想那麼多?媽媽只是心裡太苦太累,又不能
在別人面前說,你爸爸又是那個樣子……媽媽怎麼會是用那種辦法懲罰你呢?”

“媽!”米朵哭着問,“如果當時我一直不聽話,如果我做了一件很大的錯
事,你知道以後,是不是就再也不會愛我了,不會要我了?”

母親失聲哭起來。“小朵,小朵……”

米朵掛了電話,癱坐在地上,眼淚泉水一般湧出來。

米朵的記憶里一直籠罩着一層濃濃的迷霧。她很少去回想小時候的經歷,也
並沒有認真思考過,究竟是不願意回想,還是根本就沒有在意。

米朵只是知道,自己從童年時期開始,就沒覺得幸福過。而她一直不明白自
己為什麼不能體會到幸福。她不算吃過什麼苦,父親雖然常年不在家,但母親承
擔了父親、母親全部應當承擔的責任,將家裡每個孩子的生活都安排得很好,至
少不比周圍家庭的孩子差。自己有姐姐、哥哥,雖然年齡相差較大,平時各做各
的,但彼此之間也算得上十分友愛,沒有現在獨生子女容易體會到的那種孤獨感。

一切看來都不錯,可是米朵就是無法感到幸福。她問過自己無數遍這個問題,
卻從來沒有得到過答案。

不僅無法感到幸福,而且,米朵似乎永遠不能擺脫纏繞她內心的那種憂傷、
焦慮、不安與深深的自責、自貶,甚至是罪惡感。

米朵的潛意識裡,覺得自己很骯髒。米朵因為自己的骯髒而懷疑自己、鄙視
自己、仇恨自己。而因為這些深藏在心底的情緒,米朵從來不敢相信自己會獲得
別人真正的愛,不敢相信當別人,包括自己最親的父母親,在知道了自己的秘密
之後,還能接受自己,既往不咎地繼續愛自己。

米朵在應該戀愛的年齡時,也從來不敢去奢望得到真正的愛。異性的追求越
熱烈,她內心的恐懼越深重,只因為她相信如果別人一旦知道自己的秘密時,自
己將遭到無情的拋棄,而且不僅如此,還會連最後殘存的一點自尊都被踐踏得一
干二淨。

米朵和章子群在一起時,因為章子群從沒對她說過愛,也不要求她說愛。章
子群只是以一種靜默的方式走近她,與米朵保持着一定的距離。這種距離帶給米
朵一定的安全感。

米朵靜靜地在回憶中沉思。

現在米朵徹底想起來了。那個被二十多年的保護包圍得嚴嚴實實的秘密,究
竟是什麼。

米朵坐在地上,眼淚泉水一般湧出。在淚光形成的水霧中,米朵看到了二十
多年前那個小小的自己。也許是4 歲,也許是5 歲,也許只有3 歲。

小小的米朵,有點孤獨的米朵,一個人沿着農場的小路,追着一隻上下飛舞
的蝴蝶向前跑。跑着跑着,蝴蝶不見了。面前是一座舊舊的老樓,看上去黑漆漆
的,有點讓人害怕。小小的米朵,一步一步地往後退,準備趕快回家去,再回去
晚了,媽媽找不到她,會着急,會急得一直埋怨她,會急得哭。

米朵不想讓媽媽哭。她一直努力想討媽媽的喜歡,讓媽媽能夠愛自己。她轉
身沿着小路向回走。可是迎面走過來一個老人,背有點駝,一隻眼睛水汪汪的像
是在流淚,看上去有點可憐。

他看見米朵,停下步子,蹲下來和米朵說話。他和氣地問米朵叫什麼名字,
住在哪裡,是誰家的孩子。

他讓米朵覺得有點可憐,而且他那麼和氣,又一直蹲着身子和米朵說話,像
是把米朵當成一個小大人一樣。米朵開始還覺得有點怕,後來就漸漸不怕了。他
問什麼,米朵就老老實實地回答什麼。

後來他說,爺爺那裡有好吃的東西,叫米朵跟他去玩。

米朵搖着頭說,不行不行,媽媽不讓我吃人家的東西。

他說,那就不吃東西。他那裡有很有趣的小人書,畫了很多可愛的故事。

米朵的姐姐、哥哥都上學了,他們常常教米朵認字,米朵已經認了一百多個
字了,她非常喜歡看小人書。米朵想,媽媽叫她不吃別人的東西,她不是去吃別
人的東西,她只是去看小人書,媽媽不會生氣的。

小小的米朵就跟着他進樓去了。他真的拿出好幾本小人書給米朵看,那些書
已經很破很舊,又髒又黑,可是米朵還是很高興。她很專心地看完一本,覺得肚
子有點餓,看看天快黑了,就說要回家。

他很和氣地說,好,那就回家。又問米朵下次還想不想看小人書了,他還有
很多很多,全部是新的,是米朵沒看過的。

米朵說,那太好了。她回去要告訴媽媽,這裡有很多小人書看。

他連忙說,回家不能告訴媽媽,他說這是一個小秘密,米朵要是告訴別人,
他就再也不給米朵看小人書了。

米朵說,好吧,那就不告訴媽媽,以後她都等媽媽上班以後,才悄悄來這裡
看書。

他笑了,說真是個聰明的好孩子,來,咱們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米朵伸出細細嫩嫩的小拇指,和他又粗又黑的手指勾在一起,說,拉勾上吊,
一百年不許變。

然後米朵就蹦蹦跳跳地回家了。走之前,他用手輕輕地摸了摸米朵的臉蛋,
說,聰明的小米朵,明天別忘了來看小人書。

第二天米朵等媽媽上班以後,又去老樓了。

他拿出很多小人書給米朵,說,來,坐在爺爺這兒慢慢看。

米朵就坐在他前面一個小凳子上,專心地看小人書。他坐在米朵很近的後面,
一直看着米朵看小人書。

後來,他從後面把米朵抱在懷裡,說,來,爺爺教你認字。

他在一張紙上用鉛筆寫了一個“劉”字,問米朵認識嗎。

米朵說,好像有點認識,是不是“文”字。姐姐教過米朵“文”這個字。

他笑着說,小米朵真聰明,不過這不是“文”字,而是“劉”字,這是爺爺
的姓啊。

他親了米朵一下,很輕,很溫柔地,還慢慢搖着米朵,讓米朵覺得很舒服很
安全。他一邊搖着米朵,一邊用手輕輕地摸着米朵的臉蛋,用嘴親着米朵的臉蛋,
說乖米朵,臉蛋像蘋果一樣,真可愛。他說着,順着米朵的脖子慢慢往下摸。

米朵覺得他摸得很舒服,媽媽總是那麼忙,幾乎沒有時間來抱米朵、摸米朵,
有時候媽媽抱抱米朵,米朵心裡就覺得很快樂,覺得自己被媽媽愛着,可是那樣
的機會很少。所以他摸米朵的時候,米朵就讓他摸。

後來他的手慢慢地摸到米朵的下身了。米朵隱隱約約覺得有點不好,米朵知
道男孩子、女孩子都是要分開上廁所的。米朵從他懷裡站起來,不想讓他再摸了。

可是他一下子變得很兇,喘着粗氣,捂住米朵的嘴,眼睛變得血紅,有一隻
流出很多眼淚。他一邊喘着粗氣一邊說,不許動,再動爺爺就不喜歡你了,再也
不給你看小人書了。

米朵害怕了,她的嘴被捂得喘不過氣來,她想說不看小人書了,她要回家找
媽媽。

他越發凶起來,把米朵一把抱起來,挾在胳膊下,順着樓梯走到樓上。樓梯
里黑洞洞的,米朵看到樓梯上一個一個磨出的腳印,她哭起來,可她發不出聲音。

後來的事,小小的米朵就不明白了。過了一會兒,他瞪着發紅的眼睛嚇唬米
朵,回家不能跟媽媽講,也不能跟任何人講。要是講了,每個人都會笑話她,媽
媽會罵她,會永遠不喜歡她,會再也不要她了。要是不講,爺爺以後還會對她很
好,給她很多小人書看。

米朵那天走了很長時間才走回家。媽媽下班回來,天已經黑了。媽媽一直忙
着做飯,忙着洗碗,忙着做各種各樣的家務,忙到三個孩子都上床睡覺,還在忙
着洗全家換下的髒衣服。米朵覺得媽媽那麼辛苦,她不應當讓媽媽生氣。她更害
怕媽媽會再也不愛她,不要她了。

米朵沒有告訴媽媽,也沒有告訴任何人。過了幾天,她又有點想去老樓看小
人書了。她順着小路往老樓走,快走到老樓時,看到他站在門口向她招手,她忽
然又感到非常害怕,轉過身撒開小腿,拼命一口氣跑回了家。

米朵再也沒敢靠近過老樓。米朵漸漸長大了,她漸漸知道那次在老樓里的事
是非常不好的事,她更不敢告訴任何人了。米朵只是想快點忘記它,她拼命想要
忘記它。時間一長,她覺得自己真的忘記它了。

一直到長大,一直到今天,這麼多年過去了,米朵才明白,原來她從來沒有
一天真正忘記過那件事。那件事像一個毒瘤一樣,潛藏在米朵記憶深處,讓米朵
長久地承受着不安、焦慮、自貶和罪惡感的折磨,而她竟一直不知道真正的原因,
是記憶里那個陰險的毒瘤。這個毒瘤一面狡猾地隱藏着,一面又以夢境的方式進
入米朵的大腦層面,提醒着米朵過去的那樁罪惡,又不讓米朵確切地捕捉到它的
存在以致於被清除掉,使米朵一直沉溺在折磨中無法自拔。

米朵聽到電話鈴急促地一次次響起,而她只是坐在地上,像是要把這二十多
年來積蓄的痛苦、哀傷和絕望,全部化為眼淚傾瀉出去,以使自己的身體和靈魂,
都變得如同剛出生的嬰孩般潔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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