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若水微蓝
女儿是我生的。
至今我仍坚信这一点。
虽然她在一家充满阳光的妇产医院里从妻子的肚子里呱呱落的地,但是那只是一个形式罢了,事实上,是我一个生出了她,一个人。
(1)
自从人家将我关起来又摔了我的琴以后,我的爱好就剩下茶了。
那年月就没有什么茶可以买到,就算可以,我也没有钱来买。母亲是有些可笑的,临行时往我的包里塞钱,却又不直接告诉我,而那些劳改场的战士,是非常直接地就检查了我的包,拿走了全部的钱,然后又打了我的小报告。
后来就听说,其实是可以带些钱来的,只是要悄悄的。什么是悄悄的,对于这三个字,过了许久也没有能真正理解。
但是到了生女儿的时候,我才知道,悄悄的就是要耍些手段,找些名目,甚至是装疯卖傻来得到她。
没有了琴,我的手主要用来给牛马上料,有的时候也用来挠挠头皮。每天鼻子下边都是陌生的玉米、黄豆、青草味,我的胃里就满满的,什么都吃不香,一心要喝一杯真正意义上的茶,有几片茶片,就算不是龙井不是碧螺春,只要是几片茶就好了。干部有茶,都是黑黑的,看起来有些形迹可疑的东西,最初我是非常不屑的,但是到了后来,我不得不日日夜夜为它们操着心,就是想着我怎么能弄来一小撮,泡在我的破茶缸里。
后来,就认识了药茶的妈妈,她的父亲不知道怎么就弄来一个来历不明的官职,然后连夜将她们母女从三百里外的地方接了来。那漂亮的女儿和妻子,真是放在哪里都不放心,只有自己身边还算安全,他大概就是这么想的,任谁都难免这么想,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如果不能自保,也就算了,如果能,当然是多保一个算一个。
起初农场里有些人还是想跟我打个招呼的,但是因为当时我极度认为没有必要,就不了了之,等我需要的不行时,已经没有谁要主动跟我打招呼了。而我,怎么也想不出要怎么去跟别人打个招呼,递上句话。再到后来,喝茶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随时在想象和梦境中完成的事,反而就不那么想了。
药茶的姥爷将个十七八的大姑娘弄到农场里来,闹得这里三十岁以下的单身男青年都像得了疯病似的,表现越来越怪异,只有他们一家三口什么也不觉得,还是安静如小老鼠,只在自家的门口进进出出。看着这些,我就有种要大笑的冲动,拍着老牛的背,打着拍子,我的心都要笑炸了。
但是那天夜里之后,我就不笑了。
我那点不上灯的小房子里竟然破天荒地一次来了三个客人,说是破天荒,真不是夸张,因为我本身的问题并不大,来了之后更是没有人愿意再来管我,只是开大会的时候才例行公事提上一提,平时是没有哪个干部需要到我的房间与我谈事情的。所以他一进来我就紧张,害怕是哪里出了问题。但是那个中年男人也明显的紧张,进来四下一张望,就又退了出去,再进来的,就是三个人了。
药茶的妈妈虽然年纪到了,那心眼儿明显不到,直愣愣地盯着我看,连眼也不眨,到是我不好意思起来,就说要给他们烧水沏茶。一转身,就想起来我这里是没有茶叶的,只有一些被我炒过的玉米,学鲜族人的样喝个玉米茶,算是解解心里的焦虑。
那小姑娘跟上来扯我的袖子,将个拳头大的小纸包递给我。有些惊,但是仍接住了,一捏有些软软,那味道有些药味,但是似乎还有些茶叶末儿的味儿。我的神经接到这个信号就兴奋起来,不禁看她一眼。姑娘年轻时,再丑都有三分青春在,何况药茶的母亲本身就不难看,甚至是很好看的,她就眯起月牙儿眼冲我直乐。我是管不得他们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还是先冲杯茶要紧。
这杯茶真是奇怪的很,药味浓于茶味,但是这药也一定是养人的药,因为它平和而不辛辣,清香里有些甘苦味,如果我的母亲在,她一定能很快指认出来这些都是什么药的。可惜我不能,也没有这个心思,只是将四个人的茶都泡好了,自己用那个破了半边的碗来喝,将唯一的大茶缸有些不忍心地拿去给这里唯一的干部用。
他们是有备而来,说些话就起身走了,并没有喝那些分好的茶,那天夜里,我去了三趟厕所,而且到后半夜还睡不着,就自己给自己哼歌,想看书,可是没有灯油了,我实在是喝了太多的茶。
后来药茶的母亲就开始过来上课,每天过来两趟,上午来学语文,下午来学数学,有的时候她还会要求我教她一些音乐方面的东西。她的父亲说她从来没有进过学校,但是她明显不是那个水平,对于我说的知识点一点就通,只是不怎么爱学罢了。就是对唱歌有兴趣,但在这里除了某些歌曲,其他的歌曲都是不能唱的,所以我懒得教她什么。
再后来,不知道就稀里糊涂的忙起了结婚的事。
我足足长了她十二岁,而且她的年龄也明显不到线,但是药茶的姥爷还是很快将结婚证给了我,两张都给了我,只是不给药茶看,说她小孩子家的,看这些做什么。这是一生的信物,我心想。而且一个人拿两张证书,这明显也不合法不合情理,后来还是给她看了,由她收去。据说是剪了鞋样子,不知道,总之是那东西到了她手上就再也没有见到过。索性我也没有打算要多结几次婚,丢就丢了,女儿来了,你说我还有余力关心别的么?
结婚不到七个月,药茶已经要足月,她姥姥渐渐也认识了一些人,说是到那天可以给我们找个卫生员来接生。对于我的女儿,我怎么可能那么不精心,我是一定要她在一家干净而且有阳光的专业医院里落地的,我这一辈子就这么一个女儿(对于这种笃定的来源是什么,我搞不清楚,也不想搞清楚,反正我知道这一生是不需要别的孩子了,有了药茶,你说我还想要什么?),我是不能有一丝疏忽的,我担不起那个后果。
我就悄悄地行事,让母亲寄了很多钱过来。我不知道那个悄悄意味着什么,所以要多多地准备些钱财,而且将它们分批分次地寄过来,分批分次地藏起来,然后就托外面的一个旧同学帮忙联系医院,最起码也要是市立医院吧。我给那个曾经唱歌的女孩子下达了任务,当年我们之间是有些不清不楚的,但是随着她的父亲倒台,一切都不作数了,她毕业后就去了她的父母下放的城市工作,若不是这次太需要人帮忙,我也不会知道,她已经是一个妇人了,一个生养过孩子的妇人。
她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是去场长办公室接的电话,这个地方只有那里有电话。那个电话很久才响一次,有的时候是上级打来的,有的时候是隔壁农场的。私人的很少,所以接完那个电话出来,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有了些变化,其实,无论她老公的名字加上多高的称谓,对我来说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只是要我的女儿安全,万无一失。
到了最后的关键时刻,我时时在半夜惊醒来,因为我不止一次地听到婴儿的哭声,像个小猫似的,将我的心一次次揪了起来。就不能睡,将日历翻了又翻,我决定不等最后那个可怕的时候到来时再去敲开药茶姥爷的门,再由他去求场长去求司机将我们送去城里了。我是害怕,害怕我那哭声细如小猫的女儿出了一点点的差错。
于是就带着药茶的母亲和姥姥提前五天进了城,我的钱足够大家住招待所的了,但是他们非得还要一张介绍信。这个东西,药茶的姥爷明明交给了我,却哪里也找不到。只能又去找那个女同学,她家的房子真是太大了,大的有些夸张,三进的大院子,只是住了几个人,我被带到前院,单等她从后院出来已经是近半个小时,这个时候药茶的母亲一定在街边等的着急了,如果她母亲知道扶她坐下来还好,如果疏忽了,动了胎气……想到这里时,指甲已经掐进了手掌,对于女儿的事,我真是一点点的差错也不敢出。
她还是挺漂亮的,只是有些发胖,这让我对她更加陌生起来,我的母亲也生过三个孩子,但是她至今的体重还跟年轻时保持一样,所以对于不能保持身形的人,我总是有些陌生。
而且,她的声音都变了,这一点让我觉得有些悲哀,上学时,我拉琴她是必来唱的,像只拍打翅膀的夜莺。现在不是我回忆当初的时候,我只是希望这样倒霉的事不要被我女儿遇到就好了。她要自尊自爱而且还要自控。
于如愿住进了招待所,如期开始阵痛,如时进了产房,等这些事都做完了,我从来没有如此紧张的神经就松懈下来,女儿在她妈妈肚子里挣扎着往外冲时,我已经倚着硬板椅子熟睡去过,似乎还有梦,小猫样的女儿又哭又叫,在我的体内发脾气,只是没有办法救她出现,一口气就把自己憋醒了。原来是小护士来报信,说是一个六斤九两的女儿。
我的女儿来了,她当真就是我的生的,这一点说不得谎。
我的全部精力都放在了药茶身上,这个又红又丑的小家伙竟然和我身体里流着一样的血,这一点让我爱她爱到要死,医生说小婴儿不能总是抱着,所以我就让她躺下来,跪在地上看着她,这个小东西,怎么就是我的女儿呢?忍不住还是摸摸她的脸,红彤彤的小脸真像个猴子,我伸一个手指过去,她的脸被挡了一半,再换两个手指,她已经变成了只有一半的孩子。这一点真是让我害怕,连忙将手收回来,藏在背后,自此再也不敢轻易碰她,怕真就把她变成了半个。
对于药茶的母亲,我大概真是有些照顾不上了,不过她自有自己的母亲照顾,也说不上不好,但那个妇人只是从我这里拿了钱去买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给她吃,原本小小的身体像气球那样慢慢变成了圆的。这一点等我发现时已经为时以晚,虽然有些生气,还是忍了下来。她们已经给我送来了女儿,还能要求些什么呢?
说着话,女儿已经开始学步,母亲那边终于办好了所有的手续,将我们一家三口接回去。原本二层楼的房子,当年被瓜分了个干净,现在一间一间地要了回来,却不大有人愿意去住,从天花板到地板都是脏兮兮的,甚至空气里都浮着散不尽的异味,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折腾这房子的。两个哥哥当初是分出去住了的,只是原本的房子还没有要回来,也同住在楼内,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只能去开发几间这样的房子来住。
我坚决不让药茶的母亲动手,她现在胖乎乎的走动都不方便。我是不想让她在我的面前来回移动的,而且,我不确定做这些事会不会影响她的奶水,所以就不许她出母亲的屋子。
我的性子有些像母亲,怎么也热不起来,大概就是为这个,她才会对我特别的好一些,而对于两个哥哥的媳妇,如果没有她的邀请也是不能进她卧室的。但是现在,那里成了药茶的小天堂,到处都是她的味道,我们母子之间常常无话可说,可是当我们一起看着药茶入睡的时候,都会忍不住笑出声来,这让我们变得很亲近。
同时,又让我感觉到有些嫉妒,因为她的这种亲近有时竟能压过了我的。虽然千方百计都教药茶学说话,然而她叫出来的第一个字竟然不是爸也不是妈,而是奶。真是让我生气。
生着气,我就一心要搬出去另住,音乐学院在得知我回城的消息后就请我回去教书的,经过一段时间的考虑才答应下来,总是要有个工作,才好来养药茶。
她的母亲是指望不上了,她现在的直径越来越大,我已经是抱不动她了,而且与之睡在一个床上的时候,还时时有被她侵犯的危机感。就坚持分床睡,将药茶的小床放在我们两个单人床的中间,后来她睡不得小床了,我就将她安置在她母亲睡过的床上,给那个气球样的妇人重新打制了一张大床。
如果我的女儿胖成这样……有些恨恨地想,我还是会全部接受的,全身心地爱她的,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老天保佑,药茶并无一丝一毫胖的痕迹,她只是健康地成长起来,不哭也不闹,我在讲台上给同学示范小提琴,她就在我脚边学样儿,惹来学生们爱怜的笑声。其实这是不必要的,她拉的曲子,远远比这些年龄不小但错失青春的孩子们强多了。
一开始就决定药茶不会去上学,因为那是浪费人的智力的地方,我将自己的时间安排的如定时器,每时每刻都有事情做,但是总有一些时间是留给药茶的,我要她漂亮、聪明而且不能缺少智慧,最起码不能如那个曾歌唱的妇人般地,就嫁了个闹假革命的家伙,将自己永远留在了一个小城里。
(4)
药茶终于细胳膊细腿地长起来,眉也是细细的,眼也是细细的,嘴巴也是细细的,一点似她母亲的地方也没有,我的母亲就说她与我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可是从我第一次照镜子的时候,我就发现自己是个大眼睛啊,反而是有些像我的母亲,细长的眉眼,总是提不起精神的样子,无怪她总是与我来抢药茶。
不管这些事了,我总是忙来忙去,出书、授课、开会,总之是我先前恨的事我现在都做得很好,因为我需要钱,因为我想将药茶早早送出国去。这个计划我只跟药茶谈起过,她不做声,只是安静地趴在我背
上看书,真是个猫女儿,我总是这么暗自想。
药茶什么都来得晚,同龄的女孩子大都初潮了,她却还没有,就回来与我哭诉。我并没有认为这有什么不好,她细细白白的身体如个婴儿,何必急于变成个小女人?将这话告诉她,就又转忧为喜,又认真地去练琴去了。药茶第一次在家中洗澡就是由我操持的,将屋子里放了火碳炉,我害怕煤炉子会影响她的肺,又烧了很多的开水,将她还伸展不开的小身体放在清水里,她就开始大哭,但是孩子怎么能不洗澡呢?
一边心痛她一边又要忍受她母亲的嘀咕,真是一个笨女人,我是没有精力管束她了,也只好由着她的性子长,那些从我这里学去的东西渐渐对她没有了约束,就成了一个妇人,无毫保留地。
如果说我还曾经想将养药茶的责任给她一些的话,现在这种念头早就死绝了,药茶是我生的,我养的,她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她谁的也不是,就是我的。
又给药茶洗澡,洗着洗着,她就流下泪来,那浴盆中的水泛起红丝。原来是她初葵,她长的速度真快,怎么一下子就要长大成人了。
虽然有这样的焦虑,仍将她湿湿的身体抱个满怀,真是傻丫头,这有什么好哭的,这有什么好哭的?这是好事,如果一辈子都做婴儿,怎么可能成为音乐家、舞蹈家?只能永远是个孩子。她就收起泪,细白的脸上满是得意,嘟起唇往我耳朵边一贴“长大了就可以结婚了吧?爸爸?”
心脏就漏跳一拍,怎么她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天天趴在我背上看书的小猫,睡前还需要我给她洗澡的药茶怎么就有了这样的心思?她的脖子特别细长,腰身也是,那小小的胸才开始突起,这是我的女儿啊,怎么就想起结婚的事?一定是她的妈妈和奶奶教她的吧,我就不由得恨。我已经尽量不让她接触太杂乱的人和事,谁知道还是会这样。
按她肩的手就不由加重了力道,她就细细如猫样地叫出声来,让我连忙收手,胡乱给她擦干了就抱回床上去。我是有些受不了这样的打击的,这十三年来天天睡在我身边的女儿,竟然想到了结婚!结婚就是要和一个陌生人过一辈子,时刻不能离弃;结婚是就要离开爸爸,跟一个陌生男人睡在一起,他对于好不好你都不能说出来;结婚就是变成个发胖的妇人,说话的时候都像是在吐奶!这就是结婚,药茶,你懂了吗?
“我们什么时候去结婚啊,爸爸,我都等不及了。”在我暗自发脾气的时候,她仍在快活地又唱又跳,女儿毕竟也不是自己的手心手背,这样想就有些凄凉。结婚?我们结婚?我听了就笑起来,女儿是不能和爸爸结婚的,就算是结婚了,我也不能再爱你更多一点了。
我的女儿,我的女儿想结婚的人竟然是我,原本是错生了一场气。等她从自己的床上跳过来时,就仔细接住她,拉在怀里端详,这是我的女儿,只是我一个人的女儿,结婚对我们有意义吗?根本是没有任何意义的,结婚就是你要对对方多个小心眼儿,但是我对药茶的感情决不止于此。
只有结了婚的人才能住在一起,所以我们已经是结过婚的了,药茶,你还是早些休息吧,不要闹了,你练琴的任务还很重,你是一定要比爸爸成功的……
药茶得过很多奖,大大小小的奖都得过,但是我总认为她还没有得到最高的成功,我总是考虑怎么才能让她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这个细眉眼的孩子理应站在最高处领奖。
在我日夜考虑这些未来大事的时候,不知哪天开始竟然有个臭小子夜夜来我们窗下吹笛子,我问药茶的母亲,她抓着手中的饼干,吃惊地看着我,然后摇头。
我从楼上往外面张望了几次,可是只要我打开窗,探出头去,那声音就停止,所以我始终看不到这个傻孩子。其实他已经不是孩子,他是我们学校里外系的一个学生,药茶总是去办公室找我,就会路过他们的教学楼,不知怎么就认识了。但药茶才十八岁,她是我的女儿,是不可能爱上任何人的。这些自负的年轻人,真是太可怕了,他们只要看准一个机会就会向别人宣战,宣战!要夺别人最宝贵的东西,那可是我的女儿啊!
药茶将仅知道的一些东西都告诉了我,虽然已经相信了她,还是不放心,放心不下。就找到那个学院去,院长大概以前开会的时候见过,对我很是礼遇,听我问那那个人的名字,就乖巧地打电话叫他过来。
逆着光走来的青年足足高出我半头,细长的身体在光里几乎透明,眼睛却有神,看到我连忙就想往门外闪去,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走上前来问好。
原来他就是这个样子的,窥窃我的宝贝之人,竟是这样地文弱,甚至不及当年我年青时来得精神,实验室里待久了,真是没有什么好处。
就算我的女儿要嫁,也不能嫁他,我已经决定了,我总是要陪药茶生生世世的,总是要陪她嫁人的,但不是这个人,我看他怎么就不顺眼呢?
“药茶,你以后就不要去我办公室找我了,我总是把闲杂事办完了就会回来的。”药茶真是让人担心的孩子,第一次来潮还不见她哭闹,几年过去了,却次次痛得厉害,让我心疼不来。就将两手搓热了,再贴到她肚子上去,希望这样能让她舒服些。听了我的话,她在床上抖的更厉害,看来是有些不高兴吧。可是对于敌人,我们总是要多一分小心,不然就很有可能受了他的伤害,我总不能让我的药茶有些什么闪失。
少了些出门的机会,药茶变得越来越安静,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就扑到门前等我给她一个拥抱,虽然不需要什么吹笛子的朋友,阳光对她总还是有益。也实在是受不了夜夜在窗下响的笛声了,我将她带回楼内,就临时决定带她去乡下住几天。
有次得了个大奖,学校一高兴,就请我自己决定个奖品。乡边的二分地,搭个瓜棚种些果疏,也不知道是不是太傻的想法?我就知道他们会笑话我在农场待久了,总有些古怪的毛病,但是那个小别墅的钥匙还是很快就交到了我手上。
有时候我会让药茶的妈妈回来住一些日子,如果她夜夜坚持不睡,抱着电视和饼干不肯放手的话,我就会请她来这边住几天。这次大概已经过来了近一个月了吧,忙于吹笛手的事,竟然忘记去接她,那就和药茶一起去接她吧,还能休息两天。
我是越来越搞不懂药茶的妈妈在想什么了,她到了乡下反而更快活些,似乎也瘦了一些,一些不知道能不能吃的野菜被她大批量地收集回来,晾晒的满院子都是。看到我们进院,竟也没有时间招呼我和药茶。
我的车可要停在哪里呢?你总是要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来放车吧?还有你怎么就瘦了一些?是不是吃的不好?这边有很好的土鸡,你让孙妈买来炖给你吃了吗?她只是顾着忙自己的,药茶蹲在她身边,也要下手帮忙,就连忙喊她去车里拿行李,这些事,有什么好做的。
药茶的妈妈很快就将半块空院子收拾干净了,她弯着的腰在地上起起伏伏,竟然让我生起很多好感,当年在农场,她已经怀了孩子,却还坚持要帮我给牛喂草,那有些臃肿的身子也是这样在牛棚里起起伏伏的,十分地好看。
我忍不住走过去,从身后抱她一下,事后自己都很不了解这是怎么回事,只是一时间的情不自禁吧。只是一个小小的动作,让我和这两个女人都受了惊吓,药茶进院时大概正好看到这一幕,就尖叫起来,行李包也被她扔在地上。而药茶的母亲大概对我的亲密行为已经太陌生了,也是身子一紧,听到女儿的叫声,更是转身就进了屋。
药茶你叫什么?她是你的母亲啊,我们是一家人,我们应该相亲相爱的,我们不能失去对方,我们是一家人。药茶的歇斯底里一直不能停下来,我将她安置在床上,她只是将身体缩成一团,隔着被子将她抱紧了,这是我的女儿啊,我真是太混蛋,竟吓到了她。
她细长的手臂攀上我的脖子,冰凉的嘴就附上了我的脸。她说我害怕,我害怕,然后就没有声音了。她的舌头也是细细的,悄悄地钻进了我的嘴里,味道是绿茶冰淇淋的凉甜……
这个女儿是我生的。
我一直就这么认定的,任谁也不能改变我的坚持。
一不留神,一个多月的时间就流走了,时时有电话从院里打来,要我快快回去处理事务,但是我一点回去的心思都没有。
我嘴里总是有些绿茶冰淇淋的味道,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母亲就给我吃过这种东西,她将一只冰淇淋从别人手里接过来,送到我手里,我一点一点将所有的绿茶气味都吃入腹中。她再没有提过这个冰淇淋,只有我总是记得它,那个人将它递给母亲时,另一支手就探进了她的衣服,直到我将整个冰淇淋都吃完了,它还在。后来我将那包裹用的纸筒也全部吃下去了,它还在。
这个味道只要药茶一靠近,它就由淡转浓,让我如置身火中。这是火刑吗?因为我犯了罪。这个味道让我更加关注一些细微的事,不然我的眼光就不由自主流淌到了她的身上,她的小腹里有颗种子。它会渐渐长成一个婴儿,那个孩子的眉眼,我希望是如药茶,细长而且总是低低的。这个孩子我是一定要留下的,只是我不知道要怎么跟药茶说,也不知道要怎么跟她的妈妈解释。
入夜,药茶已经睡熟,她的睡姿依然如处子,紧紧地将自己包着,一回神,就看到一个胖胖的身影闪进我们的屋子。你总不能就这样住在乡下不回去了,你要给她找到一个丈夫,就那个吹笛子的吧,回头我去找他说去,让他来教药茶吹笛子,总是可以有个结果的……
那一夜,可不就是她们一家三口来请我教她补些文化课的么?我不敢再想下去,我的头很痛,我的身体里有一个地方痛的收不住伤口,血涌上来,又涌上来,药茶,药茶,你在哪里呢?
你是我生出来的女儿,这个事实无人能改变。我不想跟不懂这件事的人争论,他们对于柴米之外的任何事都没有理解力,但是我相信你会懂的,你是我的药茶,我的女儿。
我亲爱、亲密,犹如毒药的女儿。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