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情调
方希
一个人,吃饱了,喝足了,又粗识了几个字,就想整点儿情调。现在好像讲究情调的多为女人,我觉得倒不是因为男人没有这个意愿,而是这个社会容他们想入非非的时间远不如女人多。在经济还没有像今天这么发达的过去,就留下了很多男人畅谈情调的佳话。鲁迅就曾经提到过,他认识的两个人,就有与众不同的“大愿”:一位是愿天下的人都死掉,只剩下他自己和一个好看的姑娘,还有一个卖大饼的;另一位是愿秋天薄暮,吐半口血,两个侍儿扶着,恹恹地到阶前去看秋海棠。
情调和格调不大一样,格调讲的是活得高级,情调讲的是活得率性。人最不容易的就是活得不管不顾,所以情调生活大都具备不可实现性,顶多是昙花一现的浮糜场景,最经不起分析。比如,爱吃大饼的那位,要世界上剩下他和一个好看的姑娘是完全可以理解的,但是还要天下人都死掉就太没必要了。他肯定是在现实世界中面目可憎极端无趣,以至于姑娘只要有一线生机就不会看上他。假如真的如了他的愿,就果真像他设想的天堂吗?他成天干什么呢?除了买大饼,就是对着唯一的姑娘。姑娘好看不好看,是跟别的姑娘比才知道的,现在就剩一个了,姑娘再好看,也跟老母猪没有区别。他还忘了那个卖大饼的,好像人家真会如他所想只管卖大饼,别的一律不问,人家也有追求,又有手艺,姑娘成了唯一,两个剩下的男人之间形成了竞争关系,情调男能不能拼得过大饼男还另说着。
说起来第二个人的假想才像真正的情调生活,一看就知道读过诗,看过《红楼》。他的全部假设都是向现有生活邀宠和撒娇,先把自己逼到病、痛、死的边缘,然后无比怜爱地看着自己的伤痛和他人的不忍,带着难以言状的胜利感潇洒离开。有文化的人暗地里会比较欣赏这种调调。有若干个女白领和女文人都向我描述过她们的情调生活,其内容惊人地一致,那就是临死以前,先周游世界,然后到海边,孤独地散步、思考,最后握着爱人的手死去。临死是一个关键的背景,都要死了,但是还是顽强地坚守孤独,给世界留下一个委曲的凄美的微笑。最后握着爱人的手也是赏脸主动退了一步,跟所有人达成温柔的妥协。要依着她自己,就死了就死了,就那么一个人死了,任性而绝望――虽然没有人会因此有什么损失。
假设的价值在于不费一枪一炮就实现了精神的超脱和胜利,无需实践。要认真说起来,那个向往吐半口血的才子最可能是个满面红光的文学青年,而那些个临死前要孤独散步的女文化人,大都身体壮硕而且很不喜欢孤独,按比较谨慎的预测,没有意外的话,她们基本上会比她们可怜的爱人活得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