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一个关于失败的故事,复仇的故事,命运的故事,蕴含我们东方古老的因果循环,它已经发生,正在发生和将要发生;她的父亲,苍老的中国帝王,从半地下半地上的房屋中缓缓走出。这是人类最古老的房屋,温暖,阴暗,却通风干燥。他带牛的面具,那是多年以前的事,现在它已长进了他的脸;赤日炎炎,头顶上方,他像一个人头牛面的圣兽。手执巨衡,在光和风中裸露黝黑的黄皮肤,他已经知耻,他的人民已经知耻,树皮编织物系在腰间。他给土地建立秩序;但土地上人的秩序仍然混乱。他注定要卷入纷争,注定成为失败者,他的女儿的凄婉故事,只是他沉重的太息,灵魂不安而愤懑的悸动,族人浸满泪水的悲哀而模糊的记忆。
他缓慢地走着,一边走事情一边发生,事情一边发生一边湮没,但我们也不用太过心急。传说他出生的时候九井自穿,汲一井而众水动,他一出生就与水发生联系,那是他第一次与水发生联系。他叫神农,是后来的事了,千秋万世的人将维护他为土地建立的秩序,喂养稼禾,刈割它们,采下种籽,喂养自己饥饿的胃;千秋万世后有我们称作他的子孙,继承他缓慢的节奏,这节奏与井一样已经被我们遗忘,也将像曾发生过的故事一样在光中消失。他又称炎帝,因此与火有关,也会与他的宿命有关。他缓慢地走着,日在他头顶发出耀眼的荣光,阴影在赤裸的脚下追随,浓黑而简洁,沉默而寂寞,渐被拉长。脚下的地滚烫紧硬,在内部黑暗柔软,生长万物,他踩在上面,获得力量,为人崇敬。兽在山林里模糊地吼叫,那些白色的豹子,长巨爪的大蛇和生羽翅的虎,被赶上山林,它们畏惧稼禾边的岩石,那上面刻着他巨大的牛面。仓颉在遥远的、缓慢变化的地方进入黑夜,钻木取火,举起火把照亮岩壁,在牛面旁刻下恍惚的痕迹:五谷兴助。百果丰藏。
日光暴烈,这古老的帝王默不作声,周身散发浓烈的药草苦味,男人强烈的体臭汗腥,泥土的腥味,他是土地古老的君王。耳朵上缠绕的青蛇吐着信子,他抽出腰间赭色的长鞭,风向两边分开,草莽在脚下显出道路。他走过稼禾,鸟雀成群惊起,赤裸的脚趾准确地夹住一粒脱落的种籽。他走向高山,在那里采摘百草,成为医师的帝王。传说他一日遇毒七十,他悬挂在绝壁,飘飞的胡须缠绕一棵怪草,抽打它、拔出它,吞下它苦涩的叶子和盘绕的根须;它将使他的灵魂在里面安居,让他停下来的身体继续生长。它将使他进入传说,在一种传说中死去,另一种传说中复活,并在所有传说中获得永生。
这古老的帝王缓慢移动,不曾停息。在梦中他发出浊重的喘息,缓慢而模糊地思考。梦见了水,梦见北方无边无际的水,梦见他出生时波动的井水。他听说北方有年轻的帝王,叫黄的帝王,多年以来那是他心中的悸动。他梦见黄率领众水环绕了稼禾,漫过田野。他醒来,知道有一天将不再醒来。有一天将不再有梦。他抚摸身边的女人,女人年轻的皮肤,在黑暗里发出柔和的白光,水一般柔和的白光;他在黑暗里抚摸他的赭鞭,它粗壮,曾回环自如,温暖又坚硬;但现在却内中朽烂,干枯,下垂,有一种草使他享有青春,但他的赭鞭不能再去抽打。这古老的帝王将进入宿命,让我们众生世代模仿他的衰老,他的死亡,学习他的悲哀和无助。
但这只是传说的一种;神的传说无穷无尽,他进入土中,像大地一样无穷无尽。传说中他还与黄帝发生争斗,注定失败,那年轻的神乘着指向南方的战车,率领众水徐徐而来,经过了很多年徐徐而来,他在南方,在梦中听见鼓声震震,那是怪兽应龙的皮革所蒙的巨鼓。他已经很老了,正在一点一点消失,事物在一点一点生发。
他缓慢而沉默地移动,太阳一样缓慢,西去东来,不曾停息。他将进入那古老的循环,一只三足的乌鸦在日影中隐现,徐徐振翅,天越来越暗,它无声息地落在他的肩上。他疲倦了,就要歇息。三只红色的鸟儿在空中飞动,像三只火焰跳动,其中一只叫朱雀,传说她们在火中得到永生,他会在火中得到永生。
他生下叫丹朱的儿子,他的颜色;生下叫祝融的儿子,他将成为火神。他们将替代他进入失败,进入伟大的宿命。他生下三个火焰一般的女儿,她们替代他演绎神的故事;承载他的痛苦,他的人民的哀伤,完成神的生命的另一半,那雷霆般严厉的背后,那哀婉,无奈和柔软。
三个女儿,在风中火焰一般颤抖,永不熄灭,水不能熄灭,在水底静静燃烧,一个随风雨而去,一个没入广阔的海水,一个朝为云暮为雨;三只鸟儿,三姐妹,像三个命运女神,其中一个叫精卫,一个叫朱雀;又或者一个为瑶草,一种让人身体从内部燃烧起来的草,她作为神灵的父亲用赭鞭抽打过,它让人的欲望永不满足;为瑶姬,在巫山高唐,令男女欢爱以忘记世间忧愁,她出入人的梦境,在现实中消失,为春梦之神,让人在原初为人的欢娱中不肯醒来,然后在漫长的地上徒劳地寻找一生,让他的子孙依然如此徒劳无助。一个远离稼禾,远离了那光线蒙昧的房屋,那植物种籽被火烤熟的香味,走向东边的大海,大海漫漫,虚无,永不复返。一个向西,雨水暴泻,不辨昼夜,西边的大山轰隆倒塌,坚硬的大地被雨水泡软,她在雨中赤裸,颤抖,在雨中向西走去,在雨中消失,在西方消失。
三个女儿,三姐妹,或者是一个,在时间中模糊地分离,成了三个,现在又渐渐重叠在一起,变为一个,不断地死去又重新复活的一个,因为我们要重新讲述她的故事。我要讲到到小说家们偏爱的情节;但它在这里破碎,松散,枝蔓旁生而缺乏连贯,它们正在发生和就要发生。
巫
我们仍要谈到那牛面之神,最古老的农民,土地之神、日神和医药之神;谈到他与水的搏斗,谈到他和他的人民不断的失败,失败后的屈辱、恐惧,不甘,最终对命运的屈服,不得已的牺牲和牺牲后魂灵的不安。
禾穗的残余挂在大树的梢顶,火种熄灭,这是大洪水退去的第一日。守火的老人埋在了泥土里,脱落的白发粘在牛面之王的脚底。河水现在平静,却不可测知,它总是从西面咆哮而来,向东方消失,熄灭火种,使土地寂灭,稼禾和人民归于无有。挥动赭鞭抽打岩石,迸出火星,这牛面之王发声嘶喊,一个简短、我们不明意义的词,它胜过一篇诗歌,一道暗含杀气的攻城屠城的命令。漆黑阴冷的夜里火光亮起,人民晦暗惊惧的面庞在披散的长发中隐现。他就是神,现在是巫,他已经发出神的声音,要做神要求做的事。他享有荣耀的女人在刹那间爆发出哭泣,这美丽丰饶的女人,只看到过二十多次树叶的枯黄和衰落。她抱紧臂弯里沉睡的女儿,那美丽年幼的处女,寒冷使她抽搐了一下;她会在梦中梦见大水,冰凉地淹过自己的脚背,自己尚未隆起的胸,淹没自己的尖叫,梦见鱼儿在头顶的游弋。她想高过水,梦见自己变成一只飞鸟,她梦见自己在高处的晕眩和愉快。
太阳正炽,现在是一年中太阳太热毒的时候,光猛烈地冲向大地,空气里似乎有光和热流动的嗡嗡,石头裂开,露出黑暗的内部。现在是一日的正午,太阳在众人的头顶,众人面向着一座土丘。神意要人虔诚和敬畏,要他们学会下跪,所以他们跪下。行经的女人不再其内,病弱的老人不在其内,将生产的女人不在其内,残缺的人不在其内,正在僵硬的人不在其内。牛面的老王站立土丘,缓缓转身,向着太阳跪下,因为神意要他屈服,他要向神请求力量,因为他要向神献上美丽的处女,他宠爱的女儿。高高的柴禾堆起,它们是山间散发芳香的树,绝壁上奇异的草,以及田间没有刈穗的禾稻。石斧已经砍开最强壮的兽的头颅,那尚不曾交媾的年轻公牛。
没有声音,连鸟兽都不曾发声。惟有公牛的血流动汩汩,那是水与火交织的颜色。汗水侵蜇着面孔,年迈的牛面之王伸出双手,埋在血里,血抚过着他的手指向前流动,奇异,滚烫。他捧起,抬头,抹在前额,抹在脸上,浸染了鬓边的白发。他将赭色的长鞭浸在血里。
在血里睁开眼睛,一片通红。什么也没有,那眼睛发出的光曾令猛兽胆寒,令莽间毒草颤抖,令将死的人回生,但现在一片通红的虚无。他盯他头顶的太阳,一片通红,恍惚中他看到了日心三足的乌。他站起身,将赭鞭缠在腰间,他接过火种,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叫。
众人齐吼,淹没了一个尖锐临近的嘶喊。火堆点燃,升腾的火焰在日光下惨淡,透明,几近于无;火堆之上的日光扭曲,火堆的中心虚无般的黑暗。
牺牲
三个男人,高举她走过人群,高举她走向土丘。她竭力挣扎,哭叫,发出美丽雌兽的凶狠和绝望的声音,但没有用。她腰间的花束,头上的鲜花,药草,手腕脚踝上的骨制圆环,脖颈上挂着的琥珀纷纷脱落。她几近赤裸,盛妆扯乱,呲露雪白锋利的牙齿咬啮,但没有用。三个男人精壮的手扎进了她的手足,柔软的腰部和脖颈,他们原本将在不远的一日与她欢爱。一只手中紧紧握着一只骨头梳子,她发出雌兽那样绝望的哀求,但没有用。
她年轻的母亲怀抱她整整一夜,抚摸她整整一夜;她年轻的母亲,乳房依然饱满,不曾下垂;仍将像大地一样旺盛地繁殖,但却要失去这一个,永远失去这一个。明夜她怀中搂抱的将是虚空,她在黑暗里不断溢出泪水,它不能熄灭明日正午的火,就像她不能熄灭日光,不能令大洪水归于息灭。那只是妇人的泪,无助,咸湿,打湿她女儿柔韧的四肢,年轻的处女梦见头顶一枚树叶,冰凉的雨水滴落,漏下。她不知她的母亲在黑暗里的悲伤。她的母亲在黑暗里憎恨,憎恨古老的屋子里弥漫的苦叶子的气味,它们曾让她疯狂,迷恋,在夜里缠绕那牛面的老王,在夜里让种籽发芽,结果,渐渐长大,但现在却要失去,但现在她只是憎恨。她无助地祈祷,做一个妇人能做的事;祈祷天不再亮,地上黑暗,不被日光充满,但黑暗在她无声的祈祷中逐渐消褪。
她的女儿在做梦,做最后的梦;她梦到的事物何其之少,却又灿烂。梦到星光坠落,缀在她的长发之间,梦见森林里无人照过影子的水;梦见用父亲的药草将黑发薰香。梦见在田野飞跑,风在耳边呼呼作响,鸟儿环绕着她,她踏倒禾穗,被父亲的赭鞭轻轻抽打。她发出清脆的笑声,遗落在田野,它永远被众人恍惚听见。梦见在山间雪白豹子,她与它戏耍,那豹子像另一个梦中的男人。她穿上树叶的衣服,花束的衣服,她的母亲发声告诉她将把她交出,那模糊原始的语言已经被时光湮没。告诉她天亮以后的仪式将为她举行,她将成人,经历欢爱,欢爱的最初疼痛和生育的疼痛。她将走向一个地方,那里依然有人群聚集,其中最强壮的男人将拥有她。
她不曾羞涩,模糊地向往和恐惧着,像在这夜仍未开放的花蕾,它继续绽放着。她曾嗅过春天腥热的空气,看到过人在草莽树林间的呼喊呻吟,似极欢乐又痛苦;那月圆之夜,篝火边的狂欢和舞蹈,男人和女人的重叠与移动。
现在她醒来。沉默地坐起,流出莫名的泪,搂住母亲的脖子。她手中抓住一把骨头的梳子,抓着她在梦中抚摸的那把梳子;她的母亲将它交出,将她还给她自己。她抚摸骨梳上的刻痕,那刻痕是一种鸟儿飞动的痕迹,它们缓慢地从周围消失,飞向北方,在骨梳上显现深深的一痕。
她慢慢地穿衣,那些很少的衣服,花的衣服,苦叶子的衣服。她芳香的体温温暖着它们;它们围绕她小小的身体,怜爱着她,在体温和微汗中继续生长,枯萎,但一切就要停止。一切就要停止,她尚未成熟的身体停止生长,这瘦弱的处子永远如此,年轻,不曾绽放,永远不曾绽放。现在她缓缓进入传说,因为三个男人急促的脚步在屋外骤然停下。
他们一言不发,抓进她的身体,举过头顶。她抓紧她的骨梳,纤弱的手掌扣进十二道刻痕。她感到了梦中飞在高处的晕眩,感到被攫走的痛苦和沉醉,发出鸟儿一样的尖叫。太阳刺目,太阳的刺芒扎进眼睛,太阳剧烈晃动和旋转。
人
没有风,土丘上的火堆黑烟滚滚,直抵上天,抵达那照耀万物、发出荣光的正午之神,它永不熄灭,不曾黯淡,不容直视,灼伤每一双直视他的卑微的眼睛。他即将享用我们的牺牲,我们高贵的祭品,强壮的公牛、丰实的禾穗和鲜活美丽的处女。他必将使洪水熄灭,不再没过稼禾,没过人兽的头顶;使日光不再泛滥,烧焦我们的土地。牛面的老王献上了美丽的女儿,她曾是我们的骄傲,我们的梦想,她赤裸的足踏过村庄山野,野兽在她腰肢下飞奔,她柔软神秘的腰肢尚无人碰过。她原本尚未长成,无人得知她即将到来的美貌,永远无人得知和为人猜臆,那成了人和后来的人的隐秘幻想,无穷无尽的幻想。她原本将繁衍我们的子孙,生下成群健壮的男子,丰饶多产的女子,但现在王将她献了出来,献给神,伟大的独一的神明,请享用吧。我们目睹她成长的人有福了,窥过她裸露脚踝的人有福了;与她发声呼喊的人有福了,与她先后怀在腹中的男子和女子有福了,被她踏过的土地有福了!
牛血汩汩,牛面之王的赭鞭在血里滋滋作响,它如此饥渴,饱饮鲜血,饮饱了血。火种点燃了祭火,火种传走;牛面之王的头举起,他割下他的指甲放入祭火,他撕下他的头发放入祭火。那神圣的处女已经抬来,他将把神圣的处女放入祭火!
她蒙昧地挣扎,不知那所向和将向之地,一个卑微的眼睛望不到的地方,但已经清晰地感到了恐慌。她竭力收缩惊惧的四肢,但不能,神已经在捕捉她,攫住她。她在我们的头顶尖厉哭喊,那声音淹没在众人狂热的高呼声中,众人在舞蹈,他们是地上生长的卑微生物,模仿火焰的痉挛,火中大木发出的噼啪爆烈,以取悦那冥冥之中的大神,那在头顶发出荣光的大神。她咸湿的泪已经滴在了祭火之中,滋滋生起轻微的青烟,神收去了她以后所有的泪。她向她的父亲发声嘶喊,那祭坛上肃然跪立的牛面之王,他默不作声,他的身躯在火光中扭曲和颤抖,他在火光中迅速地衰老。
她将死去,成为物和祭物,成为一件事,没有人告诉她将要死去。没有人能够施拯救,没有人能够获拯救。他们将她纯洁的、孤独的身体,献给他们的神,献给火,没有人知道水要将她拿走。她浸泡在自己的泪水里,被靠近了火,火焰烤干了她的泪水;泪再流不出来,她张嘴嘶叫,露出雌兽尖利的牙齿,雪白的牙齿,呼进热风,吸进滚烫的气流,流动的火进入了她。她还不曾燃烧就已晕厥过去。火光照亮她惨白的脸,幼小的正在长开的脸,她脸上茸茸的细毛被火舔得卷曲。她里面小小的精灵惊悸而去,她的头无力地耷拉下来。火焰呼的一声长起。她进入了火。
她的黑发燃烧,她变成了火把,黑发消失,火风吹出无数黑暗的颗粒,迷离了众人的眼。周身零落的花环香草,周身零落的火苗消失;她在火中抽搐,抽搐着坐起,她举起小柴禾般瘦弱的胳膊遮住了脸面,一只手攥着小小的火苗,那有着十二个刻痕的骨梳;她在火焰中翻滚,扭曲,张嘴呼叫,嗅到了自己的肉香,没有声音发出,她可能隐约喊出了父亲一词。她在火中抽搐,跌倒,渐渐缩小,分散入黑暗和明亮之中。
最初烧灼的疼痛已经过去,她渐渐麻木;她仍然挣扎着,想离开这里,她跌在火堆的中央,疼痛渐渐麻木,她感到凉爽,感到雨水的冰凉,海水的冰凉。她想要逃离,她小小的灵离她而去,她感到羽翅的拍动,自己在火中的完全消失。
天上的火已经熄灭,地上的火就要熄灭;一声炸雷,水从天上倾泻而下。江河暴涨,漫过田野,漫过土丘,漫过土丘上的火堆,卷走她焦黑的幼嫩的脆弱的骨殖。大水不止,去而复至,水将她收了去。
地上的人梦见水将它收走,向西、向西,那河流的发源,向东、向东,那河流消失之地,众水环绕的水。他们使她成为无辜的牺牲,徒劳的牺牲。地上的人永远梦见她,他们的子孙亦然,梦见她在火中抽搐,嘶喊,燃烧,一点一点地消失,梦见空气散发的烤肉的香气。她一无所知的无助,向前升出的双手,那十只小小的火焰;他们感觉到她的疼痛,她以她无辜的疼痛占有了他们。
鸟
火将她点燃,水将她收去,水去而复至,一切如故,她永远消失。没有什么可以安慰地上的人,她成为他们不能满足的渴望,那被火焰侵蚀的青春的面庞,永远停滞不再生长的面庞,在火中扭曲的面庞,她在火中无助而永不能停息的挣扎,被水卷去的小小的焦黑骸骨。她将进入无止尽的传说,成为地上的人在暗夜里的安慰,将变成一只小小的鸟儿,地上的人梦见了她,一只小小鸟儿的飞动,像一颗小小的心灵悸动着。她在风中飞过,风将她柔软的羽毛弄得散乱;她在雨中束紧湿淋淋的羽翅,她在黑夜的四方盲目地飞翔。她纤细透明的指爪扣住树梢的短枝,微微地上下摇晃。
变成鸟儿,华丽的鸟儿,火焰一样的鸟儿;叫作朱雀,她自己集起柴禾点燃,在火中舞蹈,哀歌,获得新生。火中的焚烧褪去时光,她青春永驻,她如此美丽,成为地所生的女子永世的艳羡。她从不曾绽放,不曾成熟,她即将到来的美貌和终于未曾到来的美貌,成为地上的人永生的怀想。她成为春梦之神,成为地所生的男子永世的饥渴,不能够满足的饥渴。她在模糊的言语中飞舞,让语言变得清晰,文字出现,后世的人记下了她。许多年后在楚地为王的男人梦见她,"叆乎若云,皎乎若星,将行未止,如浮忽停。"梦见她不曾经历欢爱的美丽胴体,在云雾间若隐若现的青春胴体,地所生的人永世无法看清她的面庞,永世不能够真实拥有她的美丽。"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她是地所生的人永恒的哀切与深婉。
变成鸟儿,从水中得生,她被水卷去的焦黑的骸骨,化为小巧的鸟儿,依然青春永驻,像永不成熟、不再长大的处女;她委婉的叫声中时光流转,却不会转向从前;那时她在山野草木间飞奔,穿着花的衣服,苦叶子的衣服,她有一把精致的骨梳,上面有十二道深深的刻痕;那时她梦想飞翔,在飞翔的梦中感到晕眩,如今成了真实。现在火不能将她吞噬,水不能没过头顶,她飞向地上的人原初的村庄,那里洪水依然泛滥,淹没稼禾,卷走人兽。她向东飞过山野,海水漫漫,像她无边际的苦楚。地上的人梦见了她,她飞行在白茫茫水上,盘旋,哀鸣。不曾止歇,柔软的羽毛包着她纤弱的骨头,她在夜里的树丛栖息,细细的指爪扣着树枝,人成为她遥远的恍惚的梦境:她曾是那个瘦弱黑小、正在长成的少女,在夜里做着奇异的梦,梦见冰凉的水,雪白豹子一样的男子;梦见在火中尖锐的疼痛,火中的挣扎和无声的嘶叫,梦见自己在火中的消失,她梦见了自己的肉香,自己被暴雨打湿的焦黑的骸骨,梦见地上的人梦见了这些,梦见她烧焦的骨头变成了鸟。
但她终于成了一只鸟,花束长进头颅,一只小小的花色头颅的鸟;雪白的尖喙,红色的指爪。风梳理她小小的骨头,将她身上曾经的药草苦香一点一点吹散。在空中鸣叫自己曾经的名字,如此寂寞;她飞得很高,如此渺小,天地如此寂寞。她是女娃,精卫,炎帝的女儿;地上的人又叫她誓鸟,冤禽,志鸟,或者帝女雀。
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宿命,完成了她父亲的失败,完成她父亲所做的徒劳的牺牲。她无辜而无知地在火中消失,如今在鸟儿的身体中醒来,仇恨在鸟儿的身体中醒来,仇恨在鸟儿的身体中循环。因水而逝,她不再饮那河中的水;因水徒劳而逝,她将永世与水为敌。地上的人梦见这倔强的鸟儿,梦见她渺小的身体被无尽止的悲哀包围;她向西飞去,栖止高山,那里河水发源;用尖小的白喙衔走山间木石,她要让山缩小,河水不再从这里流下;向东、向东,漫漫飞行,将细微的木石投进东海,她要把大海填平,让海水枯竭。地上的人将永世永世梦见她,这倔强的鸟儿,她巨大的仇恨,渺小的身体,那是他们永无穷尽的悲哀。充溢天地之间的悲哀和无奈,那也是牛面之王的悲哀,是他发出的沉重太息,他的人民的缅怀。
10/28/01 10:43:50 AM
附:
炎帝神农氏人首牛身。(《绎史》卷四引《帝王世纪》)
神农之时,天雨粟,神农遂耕而种之,作陶冶斤斧,为耒耜金且耨,以垦草莽,然后五谷兴助,百果丰藏。(《绎史》卷四引《周书》)
神农既诞,九井自穿,汲一井而九井动。(《水经注》)
神农以赭鞭鞭百草,尽知其平、毒、温之性,臭味相投,以播五谷,故天下号神农也。(《搜神记》卷一)
发鸠之山,其上多柘木。有鸟焉,其状如乌,文首、白喙,赤足,名曰精卫,其名自言交,是炎帝之少女,名日女娃。女娃游于东海,溺而不返,故为精卫,常衔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山海经•北次山经》)
姑媱之山,帝女死焉,其名曰女尸,化为草,其叶胥成,其华黄,其实兔丘,服之媚人。(《山海经•中次七经》)
赤帝之女曰瑶姬,葬于巫山之阳,故曰巫山之女。(《文选•高唐赋》)
赤松子者,神农时雨师也,服水玉,以教神农,能入火自烧。往往至昆仑山上,止西王母石室中,随风雨上下。炎帝少女追之,亦得仙俱去。(《列仙传》卷上)
巨鱼
池溏里漂浮着车轮般大的莲花,它们是否正在开放,或者静静衰败;两条细长的黑蛇蛇缠绕在一朵白莲的边缘,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有。这是热带雨林中的小池溏,雨后盛大起来,就仿佛中国的云梦大泽,变得无穷无尽。这是公元前五百多年的天,你可以随便想是哪一天;一天与一天几乎重叠几乎一个样,反正都是闷热,潮湿,天黑了又白了,有女人恍惚的歌声,高亢,急促,在高处不可思议地微颤,掉下来又游得更高;在莫名的地方消失,很久过去了,却以为还在唱,又或者那是另一个时间里的声音。
但佛佗看不见也听不见,那时候他不叫佛佗,是乔答摩•悉达多,一个遗王位而去的故王子。他坐在林中树下修行,天白了黑了又白了。草木疯长,佛佗偶然似乎能听到它们疯狂生长的嘎嗄声,力竭而枯死的最后挣扎声。有时他梦见自己原本是一株树,一株菩提树。佛佗衣衫朽坏,神情憔悴高贵。一条藤从裤裆钻出,在他的身上绕了数匝,已高出头顶。一只蚁迷失在他的毛发中;一条小蜥蜴钻进他的左鼻孔,然后从右鼻孔爬出来。
万物循环,生长、强壮、衰败,佛佗在渐渐捕捉到一只苍蝇和一头猛虎的联系,它们的区别;他想赋予那隐秘而妙不可言的关系以一种合理的解释。他要给万物安排一种崭新的秩序。一种彻底的循环,无懈可击的循环,它貌似大千世界的真理,或者的确就是。"一只钵里有十万八千条虫子。"佛佗睁开眼听见自己说话。他被从喉咙里弄出的响声吓了一跳,这声音陌生,古怪,有一点悲悯,在四周嗡嗡作响,又像一声极有分量的叹息,然后啪的落在地上。它像寂静本身,寂静中蕴含的躁动,极光明极黑暗,一点一点没入土中,又一点一点从土中显现出来。佛佗站起来,开始创建佛教。
一条钵里有十万八千条虫子,这话像出自一位洁癖患者之口,他极端地思考整个世界,也许他是一个细致入微的人,能从一个人脚上的尘土嗅见他口中的气息,穿过针眼瞥见天堂。他轻轻吹动阳光里舞动的微尘来摇动整个世界。我们应该理解,释迦牟尼原本是故王子,他所处的皇宫对我们来说像是天上的大小房子一样金碧辉煌。这时候小他十来岁的博学的孔子,正在中国一个叫陈的国家的小旅馆里弹琴,面前没有牛也没有什么虫子。和佛佗不同,孔子是私生子,但他不像出身不好的人那样,有匪夷所思的怪癖或心理缺陷;他举止中庸,风度迷人,好学而且博学,不肯说脏话,再着急气愤也不会说????;不肯丢失对每一事一物的兴趣,愿意在最困顿的时刻保留一点有限的体面,比如大地震逃跑的一霎那前,一定起码穿上条内裤。如果内裤有洞,那么再加一只手捂住,然后用另一只手和人打招呼。这时候他就遇到最困顿的时刻;他的学生子路充当了他的内裤。是有一个浑人出来找麻烦,但不像是陈国的泼皮来收保护费。这人身高九尺,一身漆黑,像一场噩梦,黑过黑夜,因此在黑暗里发出危险的黑光。他戴着高高的帽子,帽子宽大犹如树冠。他发出各种奇怪的嘶喊,使孔子美妙的琴声成了苍蝇的嗡嗡,这些声音不像一句话,因为连贯,而且无尽无止。里面有陈国方言,宋国方言,蔡国方言,而孔子分明听出了一个模糊的发音,它属于鲁国,孔子是鲁国人。但很快又变成了晋国方言。这人发出哭泣,起始似儿童的啼哭,让孔子让起年少时被打屁股,哭泣声突然变成了老人的干嚎,孔子隐约觉得那会是若干年后自己衰老的声音。声音转为低沉,是男女交欢的声音,孔子热血噪动,那是自己第一次御女的呻吟吗,呻吟变为女人的尖叫,孔子认出是卫国的南子,他曾对她说发乎情止乎礼。
这时候孔子的内裤飞了出去,飞快长大,高过屋檐,高过那个貌似陈国泼皮的怪人,也完全遮住了孔子的羞颜。现在我们说的内裤,当然是孔子的学生子路,子路一向喜欢逞勇斗狠。他杀气逼人,一下子罩住了怪人,他武艺高强,一下子打倒了怪人。怪人变成一条九尺多长的大鱼。
这时候孔子羞言稍定,整了整衣冠,坐下来继续弹琴,琴声从苍蝇嗡嗡又变为鸟儿的鸣叫声,以及月光流泻般的声音,还有上弦月的锋利、下弦月的凄厉。听得子路浑身的汗一会儿功夫就冷嗖嗖。接下来子路听见孔老师的歌声:
不知死。
焉知生。
孔老师叹口气,琴声停下,余音袅袅袅,袅袅,袅。孔老师说:"子路呀。那怪物叫酉。物老了就叫酉,老了就会有成群的精怪来依附于他,尤其是在他衰败的时候。我老啦,子路你还年轻。"孔老师站了起来,"我要学习《易》了。"《易》是关于事物相生相消相长的书。子路退出去,在门外听见孔老师放了一个屁,然后听见他嘟囔了一句:"君子慎独。"
我们从虫子说到了九尺长的鱼,恰巧这两者都涉及到世界的隐秘循环,永恒的循环;恰巧乔答摩•悉达多王子,孔老师,都想和曾合理地模拟这循环,后者从对事物的浓厚兴趣出发,前者则抛弃世界的表象,然后从微观触摸到宏观。现在九尺长的大鱼已经出现,巨鱼也终于要显现了。它在北方的大海里缓缓露出脊背;海水无边无际,水深而黑,巨鱼无边无际,好似几千里长。在中国古书里,这海叫做北冥,没有听说有谁去过;但那是庄子梦中的家园,庄子以梦为家。年轻的庄子常常梦见自己是一条巨鱼,潜身于幽暗、冰凉、咸苦的大海深处。他叫它鲲。鲲在海中缓缓翻身,海水翻滚,风暴涌起,鲲一点一点露出海面。庄子梦见鲲变化为巨鸟,他叫它鹏;鸟背好似有几千里长,翅膀从云中垂到海面,突然一扇,海水劈开,柔软黑暗的海底起了裂缝,鸟扶抟而上,各种鱼类卷在狂风中飞上高空。
这时候庄子做一个叫漆园吏的小官。他在黑暗里打呵欠,他愿意生活在一个梦里。他喜欢编草鞋子,编得很美,很多女孩子为了穿他的草鞋想嫁给他,为了迷恋看他编草鞋时专致的样子想嫁给他,那就编草鞋吧。他成了女孩子们的梦,但庄子却只梦见巨鱼和飞鸟。他越来越多地梦到飞翔,庄子是渴望自由的人,那巨鱼的游动,大鸟的飞翔。他在梦中探讨人获取自由的最大可能,以及最大可能的舍弃,他总是想到鱼儿游动的快乐,鸟儿飞翔的快乐。庄子是一个多么复杂的人啊,这使我们想到他要命的双重人格,但也可能不是。在梦里鲲和鹏渐渐不再出现了,他开始梦见蝴蝶变成了他,一个极为娇小的生物,柔弱,单薄,几近透明,在光和风里莫名地舞动。他意识到在自由和舍弃中最深处的悸动,美的快乐,他正在变为一个彻底的唯美主义者。
关于巨鱼我们知道更多的事,现在试着述说它们。《玄中记》中提到过东海的巨鱼,说行船一日才走完鱼头,走七天以后才看到鱼尾。这巨鱼是一条母鱼,正在生产,方圆百里的海水都变得血红。还有南海巨鱼,见自《广异记》,说海里有一座周回十余里的山,有一条巨蛇,以身绕山数十匝,低头饮水,像是渴极了,它一低头海水就不断下降。这时出来一条巨鱼;过了半天,蛇和山都被巨鱼吞了去,鱼却也不见了。这些事像吹牛,因为纯粹成了猎奇和为奇而奇,一般人们并不见得能记住它们。还有对巨鱼更为详尽的描述,但听来却有难以言说的杀意,人想捉住它,杀了它,吃了它再屙了它。英国神学家佩利说:"巨鱼的大动脉口径比伦敦桥上的自来水管还粗,而自来水通过管道的哗流,论速度与势头,都远不及打大鲸鱼心脏喷射出来的血。"为什么中国人就只是停留,远远地观赏,停留在巨鱼的美和巨鱼引起的恐怖呢。接下来是美国大棒探险家,一个陌生名字,威廉•斯哥斯比,炫耀自己如何捉巨鱼:"抛出的捕鱼绳索有近六英里长。有时候巨鱼可怕的尾巴在空中一晃,像晃鞭子一样噼啪有声,响彻三四英里。"他们对巨鱼进行技术性研究,"印度洋产有大量最大的鱼,长达四英亩地。"是写过《博物学》的普林尼。普卢塔克补充说,"除了从这巨兽深渊似的嘴里出来的东西,其它任何东西,不管走兽,船艇,还是石头,都毫无节制地落进了它缺德的大食道,消失在它那无底洞里。"还是技术性的鱼而不是巨鱼的美,我们省省吧。
关于巨鱼,王子年记载了更为古远的事,是《拾遗记》中;我们都知道治水的大禹,他的父亲叫鲧,一个以鱼作偏旁的名字。鲧治水失败,自沉于羽渊,化为巨大的玄鱼。羽渊下通江海,羽山修有鲧庙。而禹治水行遍日月之下,唯不践羽山之地。这故事似乎是说,鲧的后人与水族有古怪的联系。但谁知道呢。还有与鱼类为敌的飞鸟,是精卫,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做鸟之前,她是上古炎帝的女儿,在一次戏水时不慎淹死。这黑瘦的女孩儿还未成人,所以脸上没有刺上花纹;她在刺目的正午阳光下奔跑,在散乱的沙滩上尖叫,但是没人。她沉默地脱去她树皮的衣裳,树叶的衣裳,露出她黝黑的小小的身子,一种幼嫩叶子的味道一点一点被风吹散。走向海水,海面平静,海水略凉,我们似乎看到她小小的身子缩了一下,这狡黠的女孩儿黑眼睛一翻,眼珠子一转。大鱼在很远的大海深处翻了个身。海浪在很远的地方无声息地起涌。我们听到她一声短促的嘶叫,它被海水打断,海水灌进了她的嘴里。浪花腾起的时候有一朵没有落下去,越飞越高,她变成了一只鸟。仍然是一只黑瘦的鸟,小小的样子,像一种未成熟的鸟类,不会像麻雀一般丰满,不会像孔雀一样长尾摇曳,永远成了这样子。她发出孩子一样的尖叫,只有这一种声音,她被海水淹没时的那短促嘶叫。这无助的鸟儿衔小石子投向大海,永不停止;她的种族,一只只黑瘦的鸟儿衔小石子投向大海,永不停止。她世代与海为仇,与水族为仇。仇恨有时不因爱消弥,这成了宿命,她还没爱过就被宿命占有。她想把小石子全部衔走,让山烂掉;用小石子把海填满,让海水枯掉;她要让所有分享过她的水族全部死掉。在为仇恨禁锢在循环往复的飞翔中,她也许会爱上这一过程,但也许什么也没有。她还有爱的能力吗。爱和仇恨都让人失却自由。一枚小石子落下去,海面上溅起碎碎的浪花;一枚小石子沉下去,沉到海底,巨鱼在海底吹了一个气泡。诗人江河说:海平静地等待一个岛溅落。
现在小鸟儿掠出文字,我们要继续谈到巨鱼。阿拉伯人喜欢漂泊,喜欢讲故事,喜欢讲漂泊的故事。大漠浩瀚,长风浩浩荡荡,风沙滚涌起来仿佛大海,但海里什么也没有。阿拉伯人骆驼拴起来,阿拉伯人坐了下来围成圈,中间是火堆,照开一点点黑透了的天。前胸暖和后胸凉,阿拉伯人开始讲故事,有一个故事讲了三年,所以叫做《一千零一夜》。有一个航海家辛伯达,是最喜欢漂泊冒险的阿拉伯人;他已经富有,却把命随手放置于自由之上。他终于第四次出海,船只遇到风暴,他万幸爬上一座小山,却原来是一尾巨鱼在栖息。他在巨鱼的背脊上凿洞烧饭,巨鱼缓缓移动起来。但运星垂顾辛伯达,真主保佑辛伯达,他终究大难未死,继续回到了阿拉伯人火堆旁讲故事。
这巨鱼等同于海世蜃楼的大漠幻象,它如此庞大,却足以放置于一颗小小的人心之中。它具有别一种真实,不是那干燥枯躁虚无一般无限延伸开去的大漠,那是一场噩梦,梦醒了需要听故事。我们要讲到巨鱼的诞生,在《旧约》中:神起初创造天地。地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神分开光暗,称光为昼,暗为夜。在第五日神说:"水要多多滋生有生命的物。"神就造出大鱼,和水中各样有生命的动物,各从其类。
"上帝最大的创造物,利维坦
这只大海兽在海里游,
像块流动的陆地,它的鳃吸进
一个大海,又把大海喷出来。"
盲目的弥尔顿将上述句子写进《失乐园》。现在流行的《失乐园》是一部小日本的影片,描述男女情欲,但在弥尔顿的时代,诗章《失乐园》比现今的同名电影流行得多。无聊的贵妇以谈论弥尔顿为时髦,远胜过穿一件华丽的中国丝绸长袍引人注目。以至有极端的人们模仿弥尔顿,闭起眼睛装瞎子。他写到了上帝,写到了上帝的创造物巨鱼,而诗章本身也可以算作他自己创造的巨鱼。
但耶和华是严厉、强悍的神,他有力量分开海水、显出道路,好让人民通过,避开法老的追赶;他创造了巨鱼之后造人,又让人统治巨鱼。他派约拿为先知,前往尼尼微城宣告神谕,约拿不听,他就安排了一条巨鱼吞下约拿,约拿在鱼腹中三日三夜。他开始知命,顺从命运安排,向他的神耶和华哀告:
"你将我投下深渊,就是海的深处;大水环绕我,你的波浪洪涛都漫过我身。我说,我从你的眼前虽被驱逐,我仍要仰望你的宫殿。诸水环绕我,几乎淹没我;深渊围住我,海草缠绕我的头。耶和华我的神啊。我心在我里面发昏的时候,我就想念耶和华。救恩出于耶和华。"
耶和华吩咐鱼,鱼就把约拿吐在旱地上。耶和华、暴烈的耶和华,以强力和恐吓使人民慑服。他很快又感到厌倦和愤怒,发出咆哮:"到那日,耶和华必用他刚强有力的大刀,刑罚鳄鱼,就是那快行的蛇,刑罚鳄鱼,就是那曲行的蛇,并杀海中的巨鱼。"
这是多么可怕的神啊,像自然本身一样隐秘而不可抗拒。他已经制造了一场大洪水,淹没他认为不义的人民,他的创造物,任巨鱼吞噬他们挣扎的躯体,那些松散的泥土。他又让他的人民杀死大鱼,同样是他的创造物。反正鳄鱼是蛇,是有罪孽的蛇;那么大鱼也是蛇,是有罪孽的巨蛇,死了活该。反正人民和巨鱼,都赖神畜养而已。
现在真正的巨鱼终于出现,是麦尔维尔的《白鲸》;邪恶的巨鱼,一个魔鬼,它无以抗拒的邪恶力量,吸引人行动,卷入,坠入深渊。这仍是关于仇恨的故事,似乎在说,仇恨是世界的原始动力之一,恶是世界的原始动力之一;它与自由无关,与虫子无关,与秩序无关,与美无关,它是令人战栗的风暴,却与世界的发展有关。"惟留我一人,来报信于你。"他以为道出了物的真理,那隐藏于暗中的狰狞真相,可怕地暴露于光前。那是物与物之间直接的混乱的掠夺,撕咬,残杀,吞食,没有怜悯,不见哀伤,没有抑制;万物轮回,疯狂旋转,一张扒去人皮的脸,鲜血淋漓而下,苍蝇旋舞其上。杰克•伦敦,一个曾经的捕猎巨鱼的船员,残忍的写作者,荒原狼的主人;暴发的富人,社会主义学说的鼓吹者,杀死自己的凶手或具大勇者。毛润之,中国共和国的缔造者,"可上九天揽月,可下五洋捉鳖。" 鳖有巨者,很久以前的人相信,六鳖支撑天柱;但说捉鳖不说捉鳌不说捉巨鱼,主要是为写诗压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