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大約跑了十多分鐘的樣子,我就跑進了市區。東邊已露出了魚肚白,街道兩旁很多人在晨練:打太極拳的、舞動着亮閃閃的紅纓寶劍的、扭大秧歌的、跳繩的……真是個美好而充滿生活氣息的清晨啊!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又開始奔跑起來,等跑到自家樓區附近的時候,我才停了下來,並慢慢調整好呼吸,舉頭深情地看了好一會自己家的窗口。
我不再懼怕什麼,大搖大擺地走進樓區。可是,我的心情又不自覺地恐慌起來。樓區里很多人在我身邊來來往往匆匆經過,他們的面孔對於我來說是那樣的陌生和冷漠。我真的就不曾和他們相識過麼?不可能呀!我應該在這裡居住很久了,怎麼會見不到一張熟悉的面孔呢?
我按了密碼進了樓門,上了樓梯,一步兩個台階地往上奔。剛上到二樓就看到一個背着大書包年齡在十幾歲樣子的小女孩兒正從樓梯上向下跑,看到我笑呵呵地說周叔叔您早呀,您住十三樓怎麼不乘電梯上呢?哦,我知道了,您在鍛煉呢。說完她就從我身邊跑下去了。她的話讓我呆站了三秒鐘才緩過神兒來,看她的樣子對我一定很熟悉,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這可愛的小朋友叫什麼了。
13樓?又是13樓!我怎麼就忘了自己住13樓了呢?剛進樓門的時候,我感覺自己應該到三樓。記憶中,自己是住在三樓呀。再說我也買不起13樓啊。在住宅大廈里居住,樓層越高不是越貴嗎?
我站在三樓左側的樓門前遲疑了好長時間,有一種想推門進去的衝動。最後我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繼續向樓上爬去。我想自己應該相信孩子的話:我住在13樓。
站在13樓左側的樓門前,我的心裡突然莫名地產生了一絲激動。這應該就算是我的家了吧。我習慣地伸出右手向門框上方摸去,果然拿到了鑰匙。
我輕輕推開屋門,靜靜地站在門口觀察了好半天,直到確定裡面沒有什麼異常的聲響才走了進去。遮蔽很嚴實的窗簾讓客廳顯得很暗淡。我走到窗前,抓住窗簾,雙手用力向兩側一分,拉開了窗簾,頓時客廳里一片明亮。住高層就是這點好,不會有別的樓房遮擋住溫暖的陽光的進入。我再次看着我的客廳,高檔的紅色大沙發、掛在牆壁上的數字超薄電視、牆壁四周粘掛着的各種精製乖巧的裝飾物品……那一定是我妻子的傑作。我的妻子到底長的是什麼樣子的呢?我走向臥室,我想臥室里一定有我和妻子照的大幅婚紗照片。我的心怦怦亂跳,很激動很渴望地走進臥室,就如即將去相看第一次見面的經人介紹的女友一樣激動。
我首先看到了一張兩米見方的大床,床上鋪着淡紅色的床罩,床罩上整齊地擺放着兩個淡紅色的枕頭,枕頭上刺繡着兩隻戲水的鴛鴦。很溫馨很浪漫的感覺。這感覺給了我一種想立即撲到床上去大睡一覺的衝動。
我把目光慢慢向床頭的上方移動過去,我是有意不朝上面看的,我已經感知到床頭上有一幅彩色的大照片,那上面的新郎新娘在向我微笑,我要多保留一下這種特殊的神秘感和讓我怦然心動的滋味。
看到了潔白美麗的婚紗,看到了塗着紅指甲白嫩纖細的玉手,看到了妻子那裸露着的性感的肩膀,看到了那甜甜的微笑……啊?她……她怎麼會是我的妻子?真的是她?
照片上的新娘是大玲子,這是我最不想看到最不想知道的結果。可大玲子就那樣地偎依在一個穿深色禮服濃眉大眼的傢伙的懷裡,同時她還在肆無忌憚地嫵媚地嬌笑。那傢伙是我沒錯!照片上,我也在笑,並且笑得很得意。似乎懷裡抱的不是個美女,倒像個大元寶樣的興奮。
可是,我突然想起了魏總說過的一句話來:“我讓大玲子假扮你老婆去看你……”大玲子到底是不是我老婆啊?這他媽媽的都是怎麼了?我連自己的老婆是誰都忘記了!魏總那渾蛋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話?或許我和大玲子真的離婚了?還是這老色鬼以為我們已經離婚了?我又是什麼時候娶的大玲子呢?真的讓我頭痛!是的,我的頭真的又開始痛了。
我又開始仔細觀察起婚紗照上的大玲子來了,這娘們兒的確有一股子讓任何男人周身血液沸騰的勁兒。她的眼神兒中似乎永遠都飄蕩着一糰子溫柔且迷離的彩雲,讓你的目光伴隨着這彩雲飄啊飄的……我又看看大床,回想像着自己與這女子是否真的在上面翻雲覆雨地瘋狂過……突然我聽到“鈴”的一聲,震得我頭皮發麻。我循聲看去,看到了床頭柜上的那個搗蛋的鬧鐘。就是這個破玩意兒阻止我起床,讓我晚起,耽擱了參加程菲的葬禮。這鬧鐘圓圓的是個橘子的造型,我看清了時間:七點十分。
今天是幾月幾日?我似乎在時間的隧道中穿梭,記憶就像破碎的瓦片,散落得到處都是,我不知道此刻自己又撿起了哪片碎碴子。
對了,那程菲的葬禮又是幾月幾號?
我開始在各個房間裡尋找掛曆、檯曆樣的物件,可我翻了各個犄角旮旯都沒有找到它們,難道它們在有意和我捉迷藏?
我猛然想起了小雪的家,在小雪的家裡你也會找不到一樣東東的,那東東叫鏡子。
可我的家裡有鏡子。
我站在鏡子前,看着鏡子裡的自己,我感覺鏡子裡的自己樣子很模糊,黑糊糊地看不清自己的面孔,想來一定是自己的臉上很髒的緣故。於是我就走進洗手間,打開淋浴器,想好好沖個澡。可噴頭裡一滴水都沒有落下來,好在洗手池子上那閃亮的不鏽鋼水嘴裡多少放出了點水出來,讓我洗了臉和手。我再次走到鏡子前,仍看不清楚自己的臉。我問自己:你還是你自己嗎?
我想自己下一步該怎麼辦呢?
應該去找尋找小雪。一切詭異的事情都是在程菲的葬禮那天開始的,我感覺在小雪家的那個恐怖的夜晚才是我尋找答案的關鍵。我脫了沾滿塵土的衣褲,走向衣櫃。我想自己的現在的形象一定很“衰”,所以我要打扮得像個帥哥,去見一位我心目中很美很神秘的女人。
我打開衣櫃,想找套衣服換上,可看着衣櫃裡的衣服我的手就開始哆嗦了。衣櫃裡整齊地掛着一套套嶄新的西裝,西裝的顏色都是青色的!
這時我聽到門鈴在響,忙跑到門前,伸手就要去開門,想了想,住了手,把眼睛貼到門孔向外看去,我看到一隻白色的被放大了的手正在我的眼前揮舞。門鈴仍在“叮咚”的脆響。終於,手放下了,我看到一張清瘦白皙的女人的臉,居然是梅子!她……她不是已經……死去了嗎?怎麼會跑來這裡敲我家的門呢?我驚恐地後退着……
梅子的表情很茫然很無助……
20.
我不再猶豫,瘋跑到衣櫃前,很利索地把青色的西裝換上了。還沒有忘記在下面的小櫃裡找了件白色襯衫穿到了絨衣的外面。我沒有再找領帶,我覺得系領帶很麻煩,很勒脖子,尤其是還顯不出自己的粗獷和瀟灑。
我返回到門前,再從門孔向外看去,我看到梅子的背影,她正順着樓梯向下緩緩走去。
“等等我梅子,等等我……我有事情問你……”
我高喊着,打開屋門向外衝去,我的腳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身體險些撲倒在門口。我扭頭向下看去,見是一雙烏黑髮亮的男式皮鞋。再看看自己的腳,竟什麼都沒有穿,兩隻大腳丫子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我忙去穿那鞋子,穿上後感覺是那樣的舒服和溫暖。這是誰在這兒放的皮鞋?我剛才進屋的時候怎麼沒有發現?突然我看到門口的鞋架旁蹲着一個披頭散髮的穿着紫色睡衣的女人,這女人正拿着一把鞋刷子在細心地擦着一雙男式的黑色的皮鞋……那不是我剛穿上的這雙皮鞋嗎?她的臉被黑髮遮蓋着,我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我能從她下蹲的姿勢看到她的兩個白嫩得出水的乳房,乳房隨着她擦鞋的動作在輕微抖動着……我聞到一股熟悉且好聞的氣息,那是女人特有的味道。不知道為什麼,這味道讓我心裡一陣難過。瞬間,我眼前的女人消失了,我的淚水立即又沒出息地流下來了。我跑回屋中,瘋狂地在各個房間裡找尋着她的影子,我的心裡很清楚,我不會找到她的,這也許只是幻覺,可我只是想看清楚她的面容……
我踉蹌地出了家門,搖晃着身子向樓下走去,我驚喜地看到了梅子的身影。她還在緩緩地向下走着。我用雙手把住樓梯的扶手,穩定了一下心神,大聲說道:“梅子,等等我,等等我梅子!我真的有事情要問你,你……你聽不到我的呼喚嗎?”
梅子的腳步停頓了一下,回頭向我張望了一眼,仍是滿臉的茫然和無助,仿佛沒有看到我,又繼續向下走去了。
就這樣,梅子每走下幾個台階,都會回過頭來望一下,她的樣子她的表情讓我辛酸難受。
我快步向下追去,可我發現不管自己怎樣地加快速度,與梅子的距離絲毫沒有變化。而且梅子的身影也越來越模糊了。在下到三樓的時候,她的身影就徹底地融到空氣中去了。我站在三樓左側的房門前,那種如同到了自己家的感覺又從心底里迸發出來了,這種感覺強烈地撞擊着我的心靈,令我痛苦不安,百感焦躁。
梅子?這裡是你的家嗎?為何我對你的家竟有這樣的感覺?你在家嗎?
我終於推開了房門。
房間裡昏暗且凌亂,好像很久沒有打掃和清理了,窗簾竟也把窗子擋得嚴嚴實實。我有了種很無奈的錯覺,這也是我的家?可我真的不希望這是我的家。我的心裡不知道為什麼,對這裡有種既厭惡又痛恨的感覺,想離開,又不願意離去。
有人嗎?有人嗎?梅子,你在嗎?你在嗎?我很大聲地喊着。沒有任何聲響回應我,更讓我感到很孤獨和傷感。
我努力適應着房間裡的光線,暗灰色的破舊的沙發上印着很多大大小小圈形的污垢。木製的長桌上擺放着一台21英寸的彩色電視機,電視機上的罩子滿是灰塵。紅漆的地板上落着些破碎的紙片,一陣冷風吹過,碎紙片在地面上浮動着、飄散着……就如一朵朵散碎了的花掰兒,蕩漾在鮮紅地板上面。
風從哪兒來?
我看到窗簾在輕動,於是快步走了過去,寒冷的風正從窗簾的縫隙間吹進屋子裡。我拉開了窗簾,看到一扇白色的窗子裂着一條很大的縫隙,忙關了窗子。於是,在明媚的晨光的照射下,房間裡似乎暖和了許多。
充滿陽光的房間,讓我的心情豁然開朗了一些。我拾起一片紙片,那上面有幾個很清晰的鋼筆小字,字體清秀而工整:你的微笑。
我蹲下身去,一片片地將碎紙片拾起,放到沙發桌上。按照紙片的形狀拼湊起來,一共是兩頁稿紙。兩頁稿紙上謄寫着兩首小詩:
為你的微笑
回首
你的微笑
宛如含情的種子
在我心裡
栽下了一棵相思樹
靜靜地等待
不如去找尋你的心
讓我的愛戀
成為你心中的
一束盛開的玫瑰
這是一首表達愛意的小詩,很有味道也很有浪漫的情懷。我怎麼感覺詩歌的語句是這樣熟悉呢?好像是自己寫的似的。我再去看另一首詩歌。
為你的離去
又是漆黑的午夜
我真的不想睡去
你會知道我在思念誰
惆悵黑暗的來臨
懼怕寂寞的侵襲
好想再你愛一回
真的只一回
我甘願化成灰
……
這首詩讓我覺得特別恐懼和反感,這不是在大鴨子山精神病醫院的接待室里我迷茫間聽到的如蒼蠅般“嗡嗡”叫的那首詩嗎?它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我的腦海里立即浮現出了床上躺着的穿着粉紅色睡袍的那個女人身體模糊的輪廓來!
我站起身來,向臥室走去。
這個樓房的室內結構與我樓上13層的“家”是一樣的。
我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我要看看這家主人的照片,最好也是婚紗照。
臥室的牆壁上沒有如我想象的那樣會有一大幅的婚紗照掛在那裡,雪白的牆壁上空空蕩蕩,甚至連一個小巧的裝飾品都沒有。雙人床上的被褥很窩囊地堆積在那裡,散發着一種難聞的怪味。窗頭柜上,倒立着一幅相框,我走過去,將相框拿起來看,那上面有一男一女的形象,表情都很木訥。男的是阿良,女的是梅子。
我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把相框放回了原處,隨手拉開了身邊的衣櫥。一件粉紅色的睡袍果然映入我的眼帘。
我不禁回頭又看了看那張讓我厭惡的雙人床,梅子?梅子?我會和梅子在這張大床上鬼混過?
同時,我又看到另一邊的床頭柜上居然也擺放着一個鬧鐘,這鬧鐘竟和我家床頭柜上的鬧鐘一模一樣,也是橘子形狀的。
“嚓嚓……嚓嚓嚓……”有聲音從臥室旁的廚房裡傳了出來,仿佛有人在用力摩擦什麼東西。這聲音讓我感到很是不安。
廚房裡有人?是你嗎,梅子?
我退出臥室,走到廚房的門口。一小股青煙正從廚房的門裡飄蕩而出,我立即聞到了一種香香的味道。
我站在廚房的門口向里看去,頓時全身的汗毛都豎立起來了。我看到正對着門的牆邊一張方形小木桌上,立着一幅黑白大照片,相框上搭着黑色的綢布條,綢布條中間是一朵白色的紙做的小花。照片前有香爐,香爐上插着三炷點燃着的香,香爐旁擺放着四盤子供品……
那照片上的人讓我難以置信會是她。
怎麼會是她?
是那個在茅草屋裡留下兩行銀色淚痕的老人!
她會是梅子的婆婆阿良的母親?
照片上的老人仍在慈祥地沖我微笑着……
這微笑很難讓我接受。
“嚓嚓……嚓嚓嚓……”聲音從廚房裡面繼續傳出來。我伸進腦袋,悄悄向廚房裡側看去。我看到阿良騎在一把破長凳子上,手裡握着一把菜刀,正在用凳子上的一塊條形的黑石塊“嚓嚓嚓”地磨着。他的面部表情十分怪異,兩眼發直,咧着大嘴齜着兩顆大板牙“呵呵呵……”傻笑着。
我整個人僵持在那裡,脖子就那樣地抻着。我想把脖子縮回來,可怎麼都動不了了,就像一隻等着挨刀的大鵝。
“嚓嚓”聲突然靜止,我看到阿良直愣愣地看着我,不再“呵呵”笑了。嘴巴張得老大,哈喇子一滴滴落在他的前大襟上……
我想我是不是睡覺的時候把手放到胸口上,讓自己做了惡夢,還“魘”住了?
“啊哈哈……啊哈哈……”阿良突然狂笑不止,拎起鋒利無比的大菜刀直奔我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