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張欣
四
文浩還是反應不過來。營營又道:“不是你看上她,編出這套東西來玩我吧?!”
文浩跌坐在沙發上,想來想去不得其解,“營營,你說我爸爸過世前,跟我說她病了,
跟她說我病了,其實我們都沒病,這是什麼意思嘛?!”營營沒好氣道:“什麼意思?
說胡話唄。”“他當時十分清醒,而且他是遺傳學專家,思維相當嚴謹,從不亂說話的。”
營營想了想問道:“你父親得的是什麼病?”文浩道:“腸癌全面轉移,不過他最後是
白細胞怎麼也上不去,死於肺部感染。”“會不會也有血液方面的毛病,他怕遺傳給你
們,所以在過世前叫你們兄妹相認,彼此有個照應。”
文浩一拍大腿,“你真是太聰明了,我爸幾次託夢叮囑我,就這個意思。可他真沒
有必要這麼搞,玩死我們了。”
營營倒是頗以為然道:“看來還是你父親深知你的為人,不這樣說,你怎麼會去認
你妹妹?不過你妹妹更可怕,告訴她你得了絕症,她居然不聞不問,連一個受煎熬的過
程都沒有,不打電話,也不想與你相認。”
“幸好我沒病,”文浩慶幸道,“不說這些了,今晚我請客,咱們慶祝一下平安是
福,麥當勞……”營營撇撇嘴,“拜託,你自己享用吧。”文浩無奈道:“好好好,我
就放一次血,‘漁人碼頭’。”營營算是默認了。
生活又恢復了本來的平靜。
緊張忙亂的日子總是來去匆匆,文浩為了公司的業務又踏上征途,幾乎沒有時間埋
怨九泉之下的父親,因營造一場虛驚,令他痛失主管寶座。
他風裡來,雨里去,早出晚歸,但營營工作比他還落力,一心想做部門經理,看來
想讓她搬出單間辦公室,純屬白日做夢。
一天晚上,文浩陪太太團打完保齡球,精疲力竭地回到家,從信箱裡取出晚報、煤
氣單、電話費通知、牡丹卡結算表、郵寄性用品廣告,最後一封是法院的傳票,他當場
嚇出一身冷汗,全身的疲憊一掃而光。他快速地打開房門,衝進客廳,打醒十二分精神,
看!
是傳依娜到庭的,一夥遊客起訴依娜所在的旅行社,說九寨溝一行是“宰客團”,
是“死亡之旅”,沒什麼好說的,肯定是索賠。
文浩起身去翻掛在門上的日曆,這才想起,依娜走了許多日子了,以前也帶團去過
九寨溝,從來也沒用過這麼長時間,甚至連電話都沒有來一個,這可倒好,人沒回來,
傳票先到了,死亡之旅?不會有人命官司吧?!
為什麼旅客都回來了,她還沒回來呢?
晚上,文浩翻來覆去睡不着,擔心依娜會不會出什麼事,漸漸想到依娜的種種好處,
遂相信了愛情可以轉化為恩情的神話。依娜這麼拼死拼活地干,還不是為了快速致富,
每年跑幾次九寨溝,上幾趟峨眉山,你說這誰受得了?!沒剩幾天在家休養,還要編造
“告別三峽游”的謠言廣告,不出奇招,有人上鈎嗎?!
她總是說,文浩,我一定要賺錢給你買輛車,桑塔納也好,開着車跑保險,總沒有
那麼辛苦。可是一個小小的導遊,要買桑塔納談何容易?尤其這兩年,行行業業都走上
正軌,錢沒有過去那麼好賺了,這不是,稍有不慎,傳票就先來了。這年頭,不干貼錢
的買賣就算萬幸了。
輾轉反側,文浩開始數綿羊,一隻綿羊四隻腳,兩隻綿羊八隻腳……可是越數越精
神,他氣起來,索性給馬營營打電話,反正她也沒老公。
聽出是他的聲音,營營道:“發神經,你看看現在幾點?”“三點半嘛,還早。”
“你在哪裡?跟着太太團陪睡呀?”“你不要玷污我,我是很有骨氣的,賣保險不賣身
啊。”
營營忍不住笑起來,“什麼事嘛,口水佬。”文浩正經道:“老婆這次去九寨溝,
時間超過好久了,又不來個電話,我擔心她出什麼事。”他沒提傳票這回事,好像是家
丑吧。營營半天沒吭氣,文浩又有點後悔,對一個有好感的女人談擔心老婆,真是不知
死,沒死過嗎?營營這麼好強的一個女孩。
“你能擔心老婆我很高興,我還以為你只會擔心自己呢。”營營在電話里繼續說,
“不過你老婆的事,我直覺你有情況瞞住我。”文浩在心裡大叫,這傢伙真是巫氣重喔。
嘴上卻說:“能有什麼事瞞着你?有事我倒不擔心了。”營營道:“你不說,我也不想
逼你,不過,一般情況是,沒電話就是沒事,有事早來電話了。”文浩想想也是,營營
在那邊柔聲道:“趕緊睡覺吧,乖乖的,明早還要陪太太團飲早茶呢……”說完就收線
了。
被她這麼一說,文浩心裡麻麻酥酥的,這個營營,真是有味道噢。怪不得她賣保險,
沒有自己這麼辛苦,陪太太團都快陪殘了,才接兩張單,人家可是四兩撥千斤,客戶倒
過來請她吃飯,少見吧?!
快天亮的時候,文浩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接下來的幾天,文浩對電話鈴聲格外敏感,鈴聲只響一下他就拿起來喂喂,有時明
知是別人的擴機響,他也會下意識地低頭看自己的擴機。
又開始胡思亂想了。前後的兩個小姐都不是省油的燈,一個說你老婆留在九寨溝當
押寨夫人了吧;另一個說肯定是跟別人跑了,還是看看身邊有沒有氣味相投的人,我們
條件也不是很差呀。
這樣一聽,文浩對唐依娜又生出一肚子氣,也是三十好幾的人了,出門在外,多打
幾個平安電話還要人教?!文浩這個人,骨子裡還是有幾分大男子主義,男人在外面有
點非分之想,那是占便宜,女人,尤其是老婆,還是應該中規中矩,傳統一點好。
終於有一天晚上,文浩回家時,發現家裡的燈亮着。
依娜的額角敷着紗布,整個人是散的,魂都沒了。文浩見狀也顧不得生氣,忙問道:
“出什麼事了?”依娜灰白着臉道:“別提了,我們這個團出了車禍。”文浩驚道:
“你破相了?”依娜道:“還好,縫了三針。”“那也該打個電話回來,你不知我有多
急。”依娜有氣無力道:“還有幾個旅客在成都醫院裡搶救呢,我哪顧得上。”
傳票被重新打開,攤在桌上,看着依娜失魂落魄的樣子,文浩不知說什麼好,又真
正心疼她,便走過去撫住妻子的雙肩,以往,依娜一定是小鳥依人,但今天不知是怎麼
回事,她的身體是僵直的。
文浩只當她心情不好,又問:“沒死人吧?”“沒有。”“那怎麼會引出官司來呢?”
依娜道:“從九寨溝出來的時候,碰上下雨,我們包的車又是個新師傅,沒什麼經驗,
汽車失控下滑,他慌了,跳車逃命,結果小王衝上去踩剎車,一腳踩在離合器上,車跟
瘋了似地往山下滑去,幸虧一塊大石頭擋住,要不……要不……”“小王是誰?是不是
那個年紀輕輕的王導遊?他也是,不會開車,衝上去不是搗亂嗎?”依娜不高興道:
“你也不能這麼說,關鍵時刻能這樣做太不容易了。我們這次出去,也不知怎麼回事,
撞到黑,飛行航班取消、原先訂好的酒店被別人頂了、包車又包了這麼一個不負責任的
司機,每個景點,他不是車壞了晚到,就是把大夥放鴿子了找不着他……遊客怎麼會相
信我們的解釋?交了錢買罪受,當然要告我們。”
“算了算了,沒出人命就是大吉利市。”文浩故作輕鬆地寬慰妻子,“先好好休息
休息,再把官司對付過去。咱們趕緊洗洗睡吧。”依娜沒再做聲,開始收拾東西,鋪床。
從盥洗室出來的時候,文浩還看見依娜靠在床頭看雜誌,她那邊床頭櫃的檯燈放射
出淺綠色的光芒,可等他擦乾淨後背的水,換好乾淨的內褲上床時,依娜抬手熄滅了台
燈,同時轉過身去閉上了眼睛。
這身體語言預示着今晚好事難成,文浩想了想,也就暫且死了這條心,也是,幾個
旅客在成都搶救,一紙傳票冷冰冰地通知着開庭日期,誰還有心情做夫妻功課?!
文浩連書都沒翻一頁,就關燈睡覺了。好在他也是瘋跑了一天,跑了八個公司、企
業,談保險行業近投資、遠受益的好處。有些公司雖然沒談下來,但其中的個人都替自
己的孩子買了壽險,也算是意外收穫吧。所以他很快就進入了夢鄉。
睡夢之中,他隱隱地感到有人哭泣,想着是夢遇美人,別有一番纏綿,便上前捧住
滴水梨花,正待溫存,那美人卻突然翻臉,一巴掌打在他的手臂上。文浩一驚,強睜開
雙眼,撫住發麻的手臂,迷迷糊糊道:“你真打呀?!”仔細一聽,才發現是依娜暗自
哭泣。
文浩清醒了,伸出一隻手臂摟住依娜,寬慰她道:“我知你近來壓力特別大,社會
上競爭太厲害,咱倆也就跟上了發條似的,想停都停不下來……你也別太傷心,總之我
們難能可貴塔納暫時也不買了,倒應該考慮一下怎麼休整休整……”依娜哽咽道:“你
早就該這麼說,那我也不至於愛上別人了。”文浩哇地一聲彈起,下意識地推開依娜,
在黑暗中逼問道:“別人?你愛上誰了?……你們總經理吧?我就知道他不是好東西,
仗着有兩個臭錢,他把你怎麼了?!”依娜也在黑暗中坐起來,“不是他。”“那是誰?
你說,是誰?”“小王。”“王導遊?他比你小吧?”“只小六歲。”“六歲,還只小?!
你瘋啦?!”
本來文浩是想打開檯燈的,但想想自己惱羞成怒的樣子肯定特別失態,也就打消了
這個念頭。“多長時間了?”他故作鎮靜地問。依娜答道:“一年多了。”文浩的心又
像給蠍子蜇了一口,這一年多比以前還不着家,以為她給自己掙桑塔納呢,原來是交上
了小白臉。
久別重逢的兩口子,在黑暗中長時間沉默。
最終還是依娜打破了沉靜,她平和地說道:“文浩,你不要生氣,都是我不好,我
對不起你……這次車禍,小王的右腿粉碎性骨折,他現在打着石膏,躺在成都的醫院裡,
醫生說,治好以後,右腿也有可能比左腿短兩公分……我想過了,決定嫁給他。”
文浩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不知道是依娜瘋了,還是這個世界瘋了。
第二天上班,文浩頭重腳輕,他第一次覺得辦公大廳的黑色大理石地面像一片鬆軟
的棉花地。馬營營因為這段時間順風順水,為客戶做保單做得手軟,名字被刻在公司辦
公樓大堂的石壁上,眼下她穿了一身銀色的夏奈爾牌套裝裙,配上新吹過的歐米茄髮型,
相當正點。
她婀娜多姿地搖到文浩跟前,“看你這個貓樣,小唐還沒回來?”文浩愣神道:
“哪個小唐?”營營驚道:“還有哪個小唐?你老婆唐依娜呵。”說完伸手去探文浩的
額頭,此情此景,文浩恨不得抓住這隻玉手痛苦一場,他竭力克制自己,“回來了,他
們團出了車禍。”營營急問道:“他們買了我們公司的保險沒有?”文浩無精打采道:
“買了。”
“這就對了,”營營高興道,“有時買過保險的客戶里,我真希望出少少一兩擔事,
這樣我們理賠及時,就可以強化宣傳,一花引來萬花開。”
頓時,文浩心中的柔情化作一片烏雲,他不客氣地吼道;“馬營營,遇到車禍,你
應該先問問有沒有員傷亡?都脫離危險了沒有?你也是一個女人,自從幹了保險,人情
味都跑到哪兒去了?!”說完,頭也不回地走去自己的辦公桌。
營營被晾在那裡。文浩前後左右的業務員,都在埋頭自己的工作,仿佛什麼也沒聽
見。
九月十九日是孟曉明的忌日。
逢到這一天,文革便與阿達叔叔來到粵劇團大院附近的流花湖公園,在湖邊的長椅
上,文革拿出在熟食店買來的一飯盒燒鵝,阿達叔叔帶來兩支杯裝的廣東米酒,這些是
曉明生前最愛吃的東西。
還要燒幾張紙錢。
安靜地坐一會兒,阿達叔叔便開始拉胡琴,他拉胡琴是無師自通,小時候跟着父親,
可能是聽會的,也可能是摸會的。“文化大革命”以後,阿達叔叔的話就漸少,曉明死
後,幾乎不再說話。
開始的時候,會有一些古怪行為,比如非禮母親,再比如買一些男孩子喜歡或時髦
的東西回家,像公牛隊的球帽,高幫運動鞋,最大一擔是一輛山地跑車……漸漸的,動
作遲緩起來,剛剛發生的事,居然會忘掉,問他以前的事,又記得很清楚很精確。
頭髮完全白了。
琴聲如泣如訴,文革也對住一汪湖水發呆。
她和曉明的事,還是給黑燕仔知道了。是別人告訴她的,這種事,自然紙包不住火。
文革一直以為,冤家不讓兒女相愛的情節,是古裝戲文中最臭最濫的橋段,現在輪
到頭上,卻是切膚之痛。
黑燕仔在馮家的門口開罵,老的是狐狸精,小的當然好不到哪兒去,想勾引我的兒
子?瞎了你的狗眼,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麼東西,是哪兒冒出來的野種?說不定是你媽
媽被人強姦鬧出來的呢,不然長這麼大,會沒有人來認你?!告訴你,別發夢,我就是
親手送兒子去和尚廟,也不會讓他迎娶你……
馮家房門緊閉,沒有一點聲息。
天天這樣鬧,曉明看不下去,下樓來拉母親,“你別吵了行不行?!我不跟她好就
是了!”黑燕仔聽不出這是氣話、逼着兒子道:“你再說一遍,大聲點,叫她們倆聽見……”
曉明氣的,摔手走了。
年輕的文革,在家哭成一個淚人,也逼問母親道:“我爸爸到底是誰嘛?!你叫他
來認我,能不能跟曉明好是小事,我被她這樣罵,以後還怎麼做人?!”寶姑垂淚道:
“好好的一個曉明,怎麼會是她的兒子?!這真是報應……”
經不住文革再三追問,寶姑說出了蔚榮,但語氣里已有了太多的顧慮和為難,“……
他這輩子也沒吃過一口安樂茶飯,現在剛剛開始落實知識分子政策,算是當了什麼什麼
代表,什麼什麼會長,有頭有面,一家人又那麼齊全。我們插進去,算什麼嘛。”文革
恨道:“別的事你全沒了主意,偏偏這一擔,你這麼頸硬,我沒骨氣,我要去找他。”
寶姑耐心勸道:“你怎麼‘鎖’的(傻),就是有親生父親,黑燕仔也不會同意你和曉
明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跟她有奪夫之怨,哪裡就一笑泯恩仇了?!”
文革不理,真的瞞着母親去了遺傳學研究所,可是所里的人說,最近蔚榮在寫書,
不大回所里來。
只好硬着頭皮去他家裡,是宋月盈接待的她,說蔚榮去瑞士開國際遺傳學方面的會
議,有什麼事,能否轉告?!宋月盈的態度還算和氣,文革在廳里看見他們全家福的照
片,可謂溫馨美滿、其樂融融,心裡頗不是滋味。
回家的路上,忍了很久的淚水,成串地滴下來。
寶姑給文革出主意,先去同學家住幾天,總之眼不見,心不煩,等她罵過這陣兒,
沒意思了,再想辦法,曉明這個人,其實還是有情有意。
自從黑燕仔知道了兒子的事,便不許他再跟文革接觸,清早,親自送兒子上航空公
司的班車,傍晚按時在粵劇團大門口等兒子回家。
曉明沒辦法,只好坐班車到達遠在機場附近的公司,再重新搭公共汽車返回市區,
到文革的廣告公司找她,兩個人跑去偏僻的巷子裡淚眼相望。
年輕人的愛情,常常是不受阻就談不成,阻力越大,愛情就越突飛猛進。
阻力有時是孕育愛情的溫床。
五
細雨紛飛的下午,曉明搭乘載客的摩托車,飛奔而來廣告公司,文革問他什麼事?
他說沒事,我只是想看看你。他凌亂的頭髮,洇濕的雙肩,不能不令文革心動。
文革真正愛上曉明了,愛得要死要活。曉明只呆五分鐘,又搭乘摩托離去,趕上公
司的班車下班,以防母親發現。
航空公司的部門經理說,曉明如果再這樣隔三差五的曠工,就除名,一個新人,怎
麼能拿勞動紀律不當回事。領導永遠是英明的,這樣的人,假如直接進了調度室,後果
將不堪設想。
也有冷靜的時候,文革規勸曉明,你也別為這事砸了飯碗,現在要找到一份穩定的
國家工多不容易,你別跑來了,我們忍一忍,總會雲開見月明的。曉明心裡也覺得是這
麼回事,但嘴上卻逞能道,這份爛工,我也沒什麼興趣,早知道搞票務,我還上北航干
嗎?!不如我乾脆辭職,去季鵬的公司干。文革一聽這話就火了,你不要去理那個鄔季
鵬,他是什麼好人?總有一天害死你!
文革也沒想到,此話一語成讖。
也就半個多月沒見曉明,一天晚上,都快十二點鐘了,母親突然打電話到同學家:
文革你趕快回來,曉明出事了。
一路想的都是車禍、急病,最大不了是被公司除名,到家見到母親,寶姑驚魂未定,
臉色煞白道,剛才公安局的人把曉明抓走了,因為警車嗚嗚直叫,大家全都醒了,出來
看熱鬧,我見曉明被銬着手銬,腿都軟了……
文革頓時傻了。腦袋空白,完全沒有思維。
原來曉明因近來諸多不順,情緒十分低落,又見不到文革,看着她的時候真真切切,
心裡也踏實;轉身離去,她便成為虛無飄渺的彩雲,她有什麼理由愛上一個窮小子,還
要受他母親一輩子的氣?!社會上的有錢佬比比皆是,隨便抓住一個,也是一世的榮華
富貴……想到這些,曉明就心灰意冷,神情恍惚。一頭是親娘,一頭是最愛,還有一頭
是至關重要的飯碗,叫他放下哪一頭?
人窮志短,極度煩悶的情況下,曉明又去找鄔季鵬,只是沒有提馮團員的事,季鵬
仿佛也忘記了,什麼都不問,只帶着曉明去吃喝玩樂。
一天晚上,兩個人在中僑會館喝了水魚湯,出來之後,季鵬就說要去找樂子,會館
潮菜廳的門口,停着一排靚車,曉明站在那裡等季鵬倒出寶馬車,直覺自己就像一個乞
丐,他恨自己沒有勇氣拒絕誘惑。
人都有軟弱的時候,他這樣原諒了自己,也就這樣葬送了自己。
季鵬帶他去了豪門夜總會,包了牡丹廳,一個媽媽桑模樣的女人熟落地跟季鵬打情
罵俏。季鵬道,老規矩,一人整一件啦。不一會兒就來了兩個三陪女,漂亮是挺漂亮,
坐下來就點高檔酒,行酒令,季鵬一會兒就半醉了,曉明不會划拳,又不會調情,坐在
那裡傻傻的,三陪就勾住他的脖子灌他酒喝,一邊有意無意地用大波(奶)在他身上蹭。
這樣過了好一陣,兩個三陪女就開始輪流上廁所,一去半天不回來。
曉明根本不知是怎麼回事,季鵬已經不幹了,掀了茶几,酒瓶子滾了一地。季鵬破
口罵道,拿老子當大頭蝦,你們去打聽打聽,我姓鄔的好不好惹?!想轉台就直說,一
人想包兩個台,賺兩份錢,我????大爺的!你們立刻給我滾,我一分錢也不給!
這一通鬧,驚動了媽媽桑,趕緊出面賠笑臉,罵得兩個三陪女灰頭灰面,又緊着叫
其他的姑娘來,好好陪鄔老闆,錢不錢的由媽媽桑請客。
季鵬覺得在曉明面前跌了面子,什麼姑娘進來都挑不中,媽媽桑無奈道,好了,乖
啦,我找個女孩陪你喝酒,保准你喜歡,只是人家是大學生,剛剛失戀,又是我的朋友,
第一次來夜總會,你們也別鬧得太過分了。季鵬道,你把她給叫來,哪那麼多羅嗦,你
們這裡的三陪,個個說自己是大學生,剛剛來,還不是扮純情。
女孩子一進來,季鵬便脫口而出,怎麼長得像馮團員。曉明心裡一驚,也覺得是這
麼回事。女孩子白衣白裙,長髮披肩,一點妝也沒化,倒是清純可人。
三個人都喝醉了,季鵬把女孩子架上車,曉明道,這樣不好吧,害了人家一輩子。
季鵬笑道,你還真以為她是處女?好女孩會到這種地方來?也就騙騙你這個童男子。曉
明氣得血熱,你怎麼知道我是童男子?!其實他跟文革,倒是認真了,只是文革倔強,
他不敢造次而已。
季鵬在麗江花園有一套房子,裝修得很上檔次。季鵬把女孩架進臥室,先關上門,
折騰了好一陣,出來時得意洋洋道,還真是個處女,你說你不是童男子,那就請吧。曉
明臉唰的一下紅了,糊裡糊塗,乘着酒勁兒進了臥室。
女孩靜靜地躺在床上,完全是熟睡的樣子,神情更加酷似文革,曉明忍不住走上前
去,掀開被子,情不自禁地俯下身去,只覺得全身熱血沸騰,根本無從把持自己。
他手忙腳亂地準備行事,卻看見女孩下身汩汩地鮮血直流,他嚇得不僅重要部位,
就連雙腿都軟如湯麵。他慌慌張張從臥室跑出來,對季鵬道,好像不對吧,她怎麼流這
麼多血?
季鵬已經在沙發上睡着了,不知他說什麼,只衝他揮揮手,好像是隨意、請便的意
思。曉明不放心,酒也醒了,守在女孩子床邊,看着她血流不止,以至於出現血塊,人
也昏迷了。
曉明嚇得瘋了一般搖醒季鵬,叫他送女孩上醫院。季鵬還不當一回事,邊提鞋邊說,
你使那麼大勁兒幹嗎?真沒見過女人。曉明懶得解釋,推他出門去發動車,自己背起女
孩就往樓下跑。
季鵬一看女孩的臉色,酒醒了,把寶馬車開得飛起來,直奔市區醫院。
四輪平車把女孩推進急救室,一路在地上灑下斑斑點點,如桃花盛開,曉明開始眩
暈。女孩死了。
醫生說她幾天沒吃飯,身體極度衰弱,又喝了大量的酒,不堪承受突然而至的暴力,
造成子宮大出血。
治安局勢,正值“嚴打”期間,即便是三陪女,出了人命,也有人主持公道,何況
一個大學生,學校、家屬、社會大感震驚,堅決要求嚴懲殺人兇手。
黑燕仔託了所有能托的人去打探消息,都說是必死無疑。孟、馮兩家一籌莫展,度
日如年。
文革百思不得其解,他怎麼會去幹這種事呢?他不該是這樣的人。寶姑道,他心裡
苦,,又喝了酒,血氣方剛的男孩子,怎麼把持得了自己?!文革恨道,再苦再難,也
不能跟鄔季鵬混在一起,把命也搭上了,值不值?!他為什麼不替我想一想?!說到這
里,文革放聲痛哭,寶姑在一邊也陪着落淚。
最終有親友來告訴黑燕仔,情況還好,判了,鄔季鵬死刑,曉明無期徒刑。黑燕仔
愣了好一會兒,才抱住來人手舞足蹈,欣喜若狂。
文革從阿達叔叔那裡得知這個情況,也稍稍放下心來,人活着就好,就有辦法想。
她又繼續手中的文案——“舉杯天地醉”,這又是一則酒的廣告,想到斬蛇酒,也就想
到曉明,文革不禁百感交集,伏在案上泣不成聲。
過了數日,有一天傍晚,文革下班離開廣告公司,看見街上的報欄里,新張貼了法
院打着紅勾的布告,白紙黑字,赫然在目。
情況恰恰相反,曉明變成主犯,死刑;鄔季鵬脅從,無期。她當即眼前一黑,身體
直挺挺地倒下去。
曉明臨刑的那一天下午,為了配合法制教育,加強“嚴打”力度,刑事犯統統押在
大卡車上遊街。
卡車開得很慢,還要經過粵劇團的門口,曉明被反銬着雙手,後面插一塊長牌子,
強姦殺人犯,名字上打個紅叉。文革和黑燕仔都沒有出去看,寶姑和阿達,跟着卡車慢
跑,阿達什麼也說不出,寶姑淚流滿面地衝着曉明,你好好的啊,好好的去吧。
據說有的死刑犯人,因為極度的恐慌之後,情緒反而進入真空地帶,表現出來的是
置生死於度外。曉明看着寶姑,並不激動,急切道,馮阿姨,馮阿姨,我們廣東隊踢進
甲A沒有?寶姑不懂他說什麼,周圍已有好幾個人代她回答,踢進去了,踢進去了,是前
六名,曉明也就放心了似的。
大卡車頂着高音喇叭,在市區繞了幾圈,絕塵而去。
那一天晚上,文革對着鏡子剪去秀髮,她沒有哭,眼神呆呆的,每剪下一綹,都會
拿到眼前,仔細地看一看,身首分離的感覺,也不過這麼簡單,只一剪刀下去,絲質的
髮絲就枯萎了,毫無潤澤,死去了。心想,曉明走的時候,不知道頭髮剃掉沒有?應該
留一把的,不然沒有一點點他身上的東西,多少年以後,怎麼知道他存在過呢?
接下來的日子,每到半夜三更,便能聽見黑燕仔替兒子招魂的哭聲。
阿達把兒子的照片,放成真人那麼大,立在曉明的房間,冷不丁望去,是活生生的。
文革從此改穿男裝。
所以她今天又是仔褲,尊領白襯衣,三節頭皮鞋,新理的男式分頭。
阿達叔叔沉浸在琴聲里,文革拿起一杯米酒,慢慢灑在地上。是的,後來也有人說,
曉明死得冤枉,豪門夜總會的媽媽桑跟人說,那個哥哥仔,怎麼會是強姦犯呢,生手生
腳,根本不懂玩女人,小姐拉他的手,他還不好意思呢。鄔季鵬才是真正的人渣,什麼
壞事干不出來?!只不過他有背景,找到替死鬼。
即便是真相大白,又能怎麼樣呢?人死不能復生,何況為非作歹,也輪不着你一窮
二白的孟曉明。誰叫你去巴結權貴,逢場作戲,死得再冤枉也是罪有應得。只是這些道
理明明白白,還是可憐他,喜歡他,痛惜他。
只因為深深地愛過他。
文革離開了湖邊,沒有驚動阿達叔叔。她漫無目的地在公園裡徜徉,心裡有一種了
無牽掛的空洞。她也曾試着去愛別人,總是難以徹底擺脫曉明投射在她心中的陰影,畢
竟他們的愛情太短暫了,留下了無盡的遐想和空間,而沒有彼此爭吵、厭倦的遺憾,她
無法相信,曉明不僅什麼都沒留下,還帶走了她僅有的情愫。
天完全黑了下來,文革才回到家去。
客廳里坐着一位上了年紀、相貌周正的客人,文革禮貌地沖他點點頭,去了自己房
間。寶姑腳跟腳地追進來,神秘兮兮道:“你怎麼都不驚奇?!你知道他是誰?”文革
神情呆板道:“那個體院教練,賽秦漢嘛。”“哪兒啊,”寶姑跺腳道,“我跟那個烤
白薯有什麼緣分?!這人是嘯崑崙,在香港早就發了,改名叫嘯風。”文革警惕道:
“他來幹什麼?!”寶姑的臉上紅雲泛起,伸手將一綹髮絲掛到赤熱的耳後,含糊不清
道:“我怎麼知道?!總不是代表總督來敬老愛老吧?!”文革不滿道:“幾十歲的人
啦,還發姣(粵語音:豪,意思是自作多情),真是被你急死!”
寶姑不理她,喜孜孜地又去招呼客人。
時間還早,她其實根本沒有心情做事,但還是強迫自己坐到工作檯前去。手停口停,
不做吃什麼?!
母親那麼少的工資,又那麼容易受騙,是買假冠軍。
小公司只能接到小生意,這次是讓她設計情人卡。
以她現在的心境?
以她現在的心境要創意出愛你一萬年,每天愛你多一點這類的世紀末經典情話,是
不是殘酷了一點?!
鋼鐵之心是這樣煉成的。
冷戰仍在繼續。
白天,兩口子還是像小蜜蜂那樣,飛出去賣保單、跑法院,遊說客戶、安撫旅人;
傍晚回到家,也沒心情和體力煮大餐,就在街角買兩個盒飯,草草果腹。
文浩覺得該講的都講了,他已無話可說,對於小知識分子來說,誰先撕破臉,誰才
最掉價。依娜的表情是只等辦手續了,她回家的第二天,就主動搬到客廳去住。
這一天晚上,文浩下班回家,依娜已經燒好了水,泡了兩碗“康師傅”。
兩個人相對無言,只能專注地吃麵條。
文浩覺得悶,用遙控板打開電視,新聞聯播的聲音在客廳里響了起來。剛剛放下遙
控板,依娜就拿了過去,調小音量,卻又對着電視屏幕說道:“下個禮拜,我想去一下
成都,如果病情穩定的話,就把小王接回來休養……你看我們什麼時候到街道辦事處?”
文浩答非所問,語氣冰冷地回道:“如果你們不撞車,這事還準備瞞多久?”“我
不是跟你說過了嗎?我只是沒有勇氣跟你講,小王受傷以後,我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這樣
愛過一個人。”依娜倒是心平氣和,神情像個中學生,這反而激怒了文浩,“你老說你
愛他,他愛你嗎?他答應跟你結婚了嗎?對於他來說,你太老了吧。”
墮入愛河的女人顯得格外寬容,依娜還是不生氣,當然也跟她溫柔的脾性有關,
“還有什麼難聽話你都說出來吧,文浩,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發泄出來就舒服了。”
每一拳都砸在棉花上,文浩覺得自己根本不是依娜的對手,如果她跟大款跑了,他
還可以蔑視她,可她現在愛上了一個比自己還窮的人,應該誇她精神可嘉才對吧?!
他有點懷念跟馬營營真刀真槍的嘴上廝殺,雖然落得片甲不留、體無完膚的下場,
但是痛快。
或許他們才是一路人。
當初他選擇依娜,就因為她思想簡單,易於調教。事實證明這種人遇事“一根筋”,
更麻煩。文浩突然覺得他累了,婚姻這種事,緣盡緣去,誰離了誰不能活?依娜已經說
了她什麼都不要,包括心愛的米奇,因為蔚家是單傳,他再堅守下去,幾近無賴了,若
是讓上海小姐和狐臭小姐知道,又該煲他的“湯水”。
“那明天就去吧。”他說。
依娜頗感意外,但還是欣喜地點了點頭。
一夜無話。
六
第二天一早,文浩和依娜來到街道辦事處。真太巧了,每周四天辦結婚,一天辦離
婚,偏偏趕上離婚的日子。天意難違,文浩沮喪地想。
一個五十多歲的婦女看了看結婚證說:“是自由戀愛嗎?”文浩和依娜齊齊點頭。
又問:“調解過沒有?”兩個人茫然。老女人指着文浩道:“要分開談一談,你先出去。”
文浩出門的時候,腰上的BP機哇哇哇地叫起來。
老女人不滿意地看了他一眼,萬分同情地對着依娜,“怎麼會搞成這樣呢?”不知
是怎麼回事,依娜倒心酸了,眼淚噼里啪啦地掉下來。她是愛王導遊,但也不是不愛文
浩,有一種女人,詩啊夢啊,十個男人求婚都會答應。
老女人更加慈祥,“是他有第三者了吧?我很理解你,男人有什麼好東西……”
依娜正不知說什麼好,文浩神色緊張地推開門,望着依娜的眼睛,“中華英豪急Ca
ll,米奇病了。”依娜慌道:“那咱們趕緊去看看吧。”以中華英豪學校的條件,小病
小災是不會驚動父母的。
兩個人收起結婚證、戶口本,向老女人表示抱歉,然後衝到大街上去攔計程車。
校醫說,米奇連續三天發低燒,人很萎頓,不吃不喝、又查不出原因,可能應該到
市裡的醫院做全面檢查。
一種不祥的預兆襲擾着文浩的心,但他不敢,也儘量不沿着那條思路想下去。
連續數日,米奇在兒童醫院做各種檢查。
依娜顯然沒有任何思想準備,她每天晚上跟兒子睡,聽他講學校的趣聞。米奇七歲
了,看上去很懂事。
坐在內科主任的辦公室里,文浩陰沉着臉,他幾天幾夜沒睡,眼睛裡布滿了血絲,
這時候直勾勾地盯住主任的嘴,像一隻困獸。
主任剛說了一句話,文浩就迫不及待地打斷他,“別繞彎子,把所有的情況告訴我
們。”依娜詫異地望了他一眼。
他還是聽到了“遺傳血液病”這幾個字,頓時腦袋轟的一聲,身體失控地彈起來,
揮舞着拳頭衝着醫生大喊:“這不可能!下這個診斷你是要負責任的!”
這麼及時的反應令主任吃驚,依娜還沒鬧清怎麼回事,見文浩如此反常,嚇得一把
抱住他,“你冷靜點,讓醫生把話說完嘛。”
還用聽他說嗎?父親是遺傳學家,一句頂他一萬句。只不過他沒想到隔代遺傳。
他寧可這災難降臨在自己頭上。
當天晚上,文浩去了省圖書館,他想儘量先不驚動母親。父親說的這種特殊的血液
病,簡稱AWT,比一般的白血病還厲害,因為它殃及到腦,書上一連刊登了十八個病例,
病人年紀越小,症狀來勢越兇猛,發病後期會出現失明、聾啞、全身癱瘓、肺部反覆感
染,直至死亡。
前期或許能靠輸血維持,但母親說過,現在血液市場混亂,需要輸血的病人幾乎百
分之百得肝炎。
治療一項,只有四個字:骨髓移植。
成活率也只有百分之二十。
想到米奇將要經受的九九八十一難,文浩只覺得欲哭無淚,萬箭鑽心。
米奇被轉去了中山醫學院骨髓移植病區。
事情當然瞞不下去了,宋月盈、唐依娜、蔚文浩都在最短的時間內在醫院進行HLA配
型,結果都與米奇的不相同,無法供髓。
對於這個家庭來說,這是滅頂之災。
宋月盈一下子腦溢血,偏癱在床;依娜也偷偷到圖書館查醫學書籍,當場暈在那裡,
被好心人送回家。
窮途末路,文浩只好拿起電話,“我找馮團員。”
他說:“我需要你的幫助。”那邊是一個有禮貌、但冷冰冰的聲音,“對不起,我
幫不了你。”立刻就收線了。
他又撥了一次,“請你聽我把話說完。”“對不起,我不是人生之友熱線電話。”
又收線了。
他只好再撥,“多少錢?你說個價吧。”“一百萬。”那邊的聲音乾脆利落,輪到
他慢慢放下聽筒。
自從米奇突發重病,文浩就沒有回過公司,還是依娜提醒他,好好歹歹一份工,守
住原來的客戶,基本工資總不能不要。文浩忙昏了頭,人也遲鈍了,抬腳就出了家門,
到街上攔計程車,人恍恍惚惚的。
公司正在開例會,大夥看見他,本來在吃粽子、撲粉底、用紅木製做的“美人拳”
捶腰,談的內容無外是有人歡喜有人愁,這時不約而同地靜下來,看文浩如同看《夜半
歌聲》裡的男主角。
例會散後,營營走過來,對住文浩耳朵,“你感染艾滋病啦?!”說完把自己的化
妝鏡遞給他,文浩才看到自己不知多久沒理髮沒刮臉。見他眼圈紅了,營營不敢再開玩
笑,打手勢叫他去主管辦公室。
文浩再也忍不住了,伏在曾經與他親密合作的大班台上號啕大哭。聽了他的遭遇,
營營也驚得張口結舌,半天沒說出話來。
見他收不住口,營營又有些着急,恨道:“事情已經這樣了,光哭有什麼用?!趕
緊想辦法啊。”一邊把紙巾盒遞過去。文浩泣難成聲,“還能有什麼辦法,血緣之外的
機會是三十萬分之一,跟等死有什麼區別?!”營營道:“馮團員那裡,不要再打電話
了,我們直接撲過去,好好跟她談一談,她給我的印象,好像並不刁鑽。”
下班以後,文浩和營營子彈一樣地往電梯衝,被同事罵道:“趕着去投胎啊?!”
兩人不理,飯也沒吃,搭乘出租車直奔粵劇團大院。
樓道里的光很暗,寶姑開門的時候,文浩背光站着,又沒有休整,加上滿腹憂慮,
一夜滄桑的神情,令寶姑整個人魘住了,脫口叫道:“蔚榮……”文浩急忙迎上前去,
“阿姨,我是黨員。”寶姑這才如夢初醒,請客人進屋。
再普通不過的兩房一廳,再普通不過的家具擺設。
是一介貧寒的藝人。
寶姑正與一位年齡相仿、面貌周正的男人算賬,滿桌子的賬單、發票、錢。寶姑介
紹說他叫嘯風,原先也是粵劇團的,後來去了香港,最近這段時間回來投資,情況還可
以。
嘯風和文浩與營營互換了名片,講一些閒話。
寶姑道,團員不在家,去新疆拍礦泉水的廣告,因為是公司的大業務,派了一行人
馬,中午剛剛飛走。
頓時文浩臉色發白,身體搖晃了兩下似要栽倒。嘯風看出他們有事,便起身告辭。
寶姑這個人,本來就沒一點用。文浩和營營還沒把米奇的事說完,她已經聲淚俱下,
答應要好好規勸女兒。
從馮家出來,夜色正濃。營營喘一口氣道:“我們去大排檔吃一碗牛腩粉?”文浩
倦怠地點點頭,一路走時,頗不解道:“團員這個女孩年紀輕輕的,怎麼鐵石心腸?”
營營冷笑,“你不是鐵石心腸?你有什麼資格批評馮團員?”文浩給噎得說不出話來。
晚風吹拂着營營的秀髮,她緩緩而行,若有所思,“只不過我們比她更隱諱,更虛
偽。”她沒有看文浩一眼,而是看着遠方,看着比夜空更加“繁星閃爍”的都市燈火,
不覺停下腳步,“文浩,如果我們脫離了保守和貧窮,就一定要陷入自私和冷酷,你說,
這是不是富裕、美好生活的代價?!那麼人類到底是進步了還是倒退了?!”她的眼中,
顯露出一派迷茫。
文浩無言,他也抬不起頭來面對營營的目光,因為在這次人心和人性的測試中,他
表現出堂而皇之的自私,營營是唯一的見證人。
“我會永遠保守這個秘密,但我還是要說,你真的以為你父親沒想到AWT血液病會隔
代遺傳?!他不僅知道,而且還斷定會發生在米奇身上,他是希望你們兄妹倆一起幫助
米奇渡過難關。你們三個人是今生有約。”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營營的語氣像一個哲
人。
直到這時,文浩才如夢初醒。父親臨終前的情景重又一幕一幕地在他眼前閃過,老
一輩人,總是以他們自己的方式告誡兒女從善如流,把握人生。只是,又有多少兒女理
解他們的苦心呢?!
人情如紙,血不再濃於水。如果不是米奇生病,文浩知道,他也許一輩子不會踏進
粵劇團的院落,而且心安理得。他被自己的冷血、薄情深深地震撼了。
天氣正式轉涼以後,福臨街的食通天火鍋城終於開張了。
本來這塊地方,算商業旺鋪,有三層樓高,總計一千多平米,但不知為何總是旺中
不旺,商家走馬燈似地租用、放棄,再租用、再放棄,沒有誰是能堅持一年的。最終底
層低價租給了幾家街坊生意:一家姜撞奶甜品店,一家裁縫,另外兩家是食雜和日用小
百貨。二樓和三樓,只能暫時閒置。
嘯風回來投資,看好這塊地方,戶主自然是嫌貧愛富,清除了四家小生意,讓位給
食通天火鍋城。
他想來想去,在大陸做生意不能沒幫手,就選中了馮寶姑,兩個人有商有量,一塊
找了施工隊裝修飯館。
嘯風在香港重新組建了家庭,太太不外出做事,勤於家政,一雙兒女也已經長大成
人。聞知這一情況,尤其是嘯風親口說出,寶姑頗感失落,不想跟他再有來往。文革倒
覺得嘯風的坦白是件好事,見寶姑猶自感慨,把“我們是私奔過的”掛在嘴上,就忍不
住頂她,“那又怎麼樣?!誰叫你當年不跟他一塊游過去?現在又想做嘯太太,豈有這
等兩面光鮮的好事?!”
這一段時間,文藝團體紛紛改革、調整,推出新的舉措。粵劇界解散了總團,也就
減少了重疊的領導機構,一團、二團各自精簡隊伍,實行團長負責制。
寶姑自然首當其衝地被精簡下來,服裝由舞美隊代管,兩個畫布景的小伙子,來接
管了倉庫的鑰匙,又到寶姑家中,把清洗、通風、防霉、熨燙的行頭,毫不足惜地攔腰
抱住,扔進大紙箱。旦角的戲服嬌氣得很,不知碰到哪兒了彩珠、亮片散落了一地,寶
姑一直囑咐他們輕點、輕點,內心裡有一種骨肉分離的痛苦。
客廳里頓時顯得清素得很。
文革氣道:“叫你不要這麼認真,一針一線的,也不過是這個下場。”寶姑嘆道:
“我這就叫下崗吧。”文革望着垂手而立的母親,滿臉落寞,兩鬢斑白,眉宇間是無盡
的悵然。想到她一生都在彷徨和忍讓中度過,盡心盡力地做好小人物,文革心中不覺陣
陣酸楚。
她走過去摟住母親單薄的肩膀,“媽,你跟嘯叔叔一塊開飯館吧,有事占着手,日
子好過一點。”邊說邊耳語道,“我直覺他是一個好人,而且還愛着你。”寶姑臉紅了,
“不會吧,我都這麼老了……”文革道:“他有錢,找誰合作不行啊,偏偏找回你,那
還不是舊情難忘。”寶姑鄭重其事道:“這麼說也是個道理。”文革這才翻白眼,“媽,
你看你,人家逗你開心,你倒當真了!”寶姑回過神來,啪地拍了文革一下,啐道:
“沒大沒小的。”
想到和嘯風一塊開餐館畢竟還能排遣寂寞,寶姑也就不再計較他不是獨身。
接下來的幾天,文革利用工作之餘,去食通天幫助布置餐館氛圍,招貼是熱氣騰騰
的火鍋、鮮活的蝦蟹,牆上掛着魚網、斗笠或者油燈,顯現出家居般的親切;菜單和酒
水單也是文革親手設計的。
一天傍晚,文革下班回家,看見母親樂呵呵地對着一桌菜,邊換拖鞋邊問道:“嘯
叔叔怎麼不來一塊吃?”寶姑笑道:“他在廚房呢,這些菜都是他做的。我就說了一句,
今天文革過生日,他就說那他燒兩個菜吧。”文革沒有說話,去了洗手間洗手,她知道
嘯風雖是開飯館出身,但不輕易下廚,他來廣州,都是母親做菜煲湯給他吃。往自己過
生日,也不過是母親為她下一碗長壽麵,多年來,她從未享受過父輩男人的關愛,阿達
叔叔沒有歧視她,沒有阻止過她和曉明的愛已經是最好的了。
特別嘯風又是個不善言辭的人,文革看見他在廚房燒鮑魚,簡直不相信自己也會兒
女情長,她的鼻子酸酸的。
食通天火鍋城採用自助形式,三十八元一位,吃到吃不進為止。一時間門庭若市,
在中國,但凡任何東西開懷大吃,總是英雄輩出。
嘯風去批執照時,堅持要二十四小時營業。老廣的天性是愛吃不愛睡,食通天深更
半夜也能爆滿。
兩個人分工,清早,嘯風親自押車去最新鮮的早市採購,火鍋店不用養大廚師,清
一色的小工,只要勤快,手腳麻利,永遠泡在水池邊做清洗工作,但原材料必須最好,
嘯風買的海鮮、肥牛、羊腩都是上等貨色。寶姑就每天釘在店裡,上上下下地張羅,迎
來送往,因為她面善,又有人緣,所以很能留住客人。嘯風和寶姑總歸是有過夫妻緣的,
配合起來,相當默契。
第一個月,寶姑就分到五千塊錢,她沒掙過這麼多錢,推開嘯風的手道:“我又沒
投資,憑什麼拿這麼多錢?!”嘯風道:“給你你就拿着,什麼時候街市淡了,想要也
沒有。”寶姑嗔怪道:“這麼多年了,還是這個脾氣。”嘯風這次回來,人變得內向,
處事感情色彩很少,讓人吃不透。
食通天火鍋城做得順風順水,老天爺也特別幫忙,一個寒潮接着一個寒潮,南方的
冬天,寒潮是最要命的,濕冷濕冷的,讓人心裡沒有着落,火鍋城是最好的去處。不到
半年,嘯風和寶姑就賺得盆滿缽滿,誰看着都眼熱。
逢到雙休日,文革就來店裡幫忙收款,她到底年輕,不會因為客人多,就被吵昏頭,
她腦子反應快,能應付過來。在外人眼裡,他們是家庭式生意。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文革在店裡釘着,寶姑和嘯風在家裡算豆腐賬。有幾張發票找
不着,寶姑揚聲問在洗手間方便的嘯風,他回道:“在西裝口袋的錢包里,你自己拿吧。”
寶姑翻開錢包,看見嘯風一家四口的全家福,無比的溫馨可人。
人家的美滿、天倫,襯出了自己的殘缺、冷清,寶姑怔怔地站在那裡,想到她與嘯
風的初戀、私奔,那樣生生死死的愛情,到頭來他是別人的丈夫和父親,自己的女兒也
與他毫無干係,特別這一段情緣,沒的怨、沒的悔,完全不受他們自己的支配。她只能
空自感嘆,世事的滄海桑田,無常莫測。
這時電話鈴響起來,寶姑去接聽,一個陌生女人的聲音,溫柔體貼道:“寶姑姐嗎?
我是嘯太,嘯風在不在你那裡?”寶姑忙道:“他在洗手間,我這就去叫他。”嘯太道:
“不忙,我們說兩句,聽阿風說你一直關照他的起居生活,我真是非常感謝你,湯湯水
水這類事是很婆媽的,可是男人在外沒人照顧總是不行……”寶姑客氣地回道:“這也
是應該的。”話音未落,便覺不妥,正不知怎樣改口,嘯太在那邊柔聲細語道:“你們
的事,阿風都跟我說過,我知你是個好人,阿風跟你合作我很放心。”寶姑想不到嘯太
這樣通達,嘴上不說,卻在心裡讚嘆嘯風的眼力,見他已從洗手間出來,忙把話筒遞給
他。
嘯風接電話時,一臉的溫厚,又有一種心滿意足的安然,那邊的一對兒女,搶着要
跟父親說話,看着嘯風其樂融融的樣子,寶姑悄然地去了廚房。
她默默地把泡在水裡的菜心,又翻泡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