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王叔電話之前,艾婭早答應了許老闆一起吃午餐。也許不叫許老闆,而是徐老闆?或者呂老闆?韋老闆?裴老闆?每隔十天半月,這個自稱家具製造商的胖男人,都會給她發短信,告訴她,他有點想她了,他已訂好客房,某某酒店,通常都是三星級以上的。有時他會很委婉地徵求她的意見,說,來我家吧,我給你燉糖醋排骨吃。艾婭從沒拒絕過他的邀請。
那天是星期六,艾婭剛好在書店看到本海明威的短篇小說集。之所以注意到這本書,是因為封面上的大鬍子男人。無疑這就是海明威了。額頭上溝壑縱橫的皺紋、水晶玻璃一樣亮的眼睛、看上去密集硬朗的白須,配上天鵝絨般湛藍的封皮,不禁讓艾婭心裡一盪。於是隨手翻了翻,便看到這樣一段話:“我同情那種不想睡覺的人,同情那種夜裡要有亮光的人。”
她已很多年沒買過小說,她已經不是上大學時那個喜歡泡圖書館的女孩。可是因為這句話,艾婭把書緊緊攬在懷裡。
是付款時接到王叔電話的。號碼很陌生,她以為又是哪個客商打來的。私人時間她從不辦公家的事。掛電話後她倚着椅子翻書。那個酒吧侍者剛給聾子倒了杯白蘭地,遞給他,並且安慰聾子說,你應該在上星期就自殺了……手機響了,艾婭還沒接。等彎腰撿掉在地上的書籤時,她發現絲襪被什麼東西鈎破了,一縷線頭抽搐着,露出條白花花的腿。她突然沮喪起來,不為別的,只為她的襪子。無論襪子質量如何,只要穿上一個禮拜,肯定會被趾甲頂破。這或許和她的懶惰有關。小時都是母親幫忙剪趾甲,談戀愛時是王小峰,後來呢,是她自己。一個人生活,總是很難想起這些瑣碎而必須的事。在她愣神的空當手機又焦躁地響了。
“我今天休息,”她輕聲細語地問,“哪位?”
“是我啊!小婭。”
一般的客戶不會知曉她的小名。這男人的聲音讓她有點耳熟。
“我是你王叔啊,小婭。”
“王叔?哪個王叔?”
“我是你北京的王叔啊!怎麼把叔叔忘了啊!”電話那頭悅耳的男中音笑了起來。
艾婭眼前便浮現出一位穿白的確良襯衣的男人,春天的櫻桃樹般影影綽綽的樣子。“你最近還好吧?”艾婭有點驚喜,“你怎麼找到我的?”
“我跟你三叔要的號碼!你三叔說,你一直在這邊做生意。你們全家都好吧?”
“都挺好的!你現在在哪兒?”
“就在大連啊,呵呵,我們來開會。”
接着王叔說,他來此地開一個全國性的學術研討會。全國的心血管專家全聚集到這座以風景優美著名的海濱城市了。他將在這裡待上三天,兩天開會,一天自由活動。今天是他在這裡的第三天,他已經預定了今晚的飛機票。他說,好多年沒見過艾婭,也不知道當年的漂亮女孩長成什麼樣子了?
艾婭的嘴角一直翹着微笑。這一年來,她很少笑。或者說,她根本就沒笑過。
艾婭認識王叔那年,應該是十六歲。那年她跑到三叔家,住了整整一夏。在艾婭印象中,北京夏天潮,三叔家住在一個叫平安胡同的地方。每天睡前,她都會在牆壁上捉到許些肉紅色潮蟲。它們通常一群群蠕動着淺緋色爪子漫過牆角。每逮一隻,艾婭就用手指肚夾起,再用另一隻手上的指甲將它們的小腿一條條割下。通常睡着前,艾婭的指甲里滿是蟲子腥氣的肢體。她喜歡把指甲伸進嘴巴,厚厚的舌苔舔動着指甲縫,潮蟲味道就順着喉嚨擴到胃裡,很多時候,她會被自己的舉止打動,燈熄後,一個人在涼蓆上趴着哭。
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中考沒上重點段,只好去了家普通高中。艾婭就受不了,她受不了主要表現在飲食上,一連兩天只喝點自來水。母親給她燉了只乳鴿,她只用筷子扒拉兩下,蘸蘸湯,聞了聞,垂着眼帘說;“鹽放多了。”後來母親給她買了張火車票,跟她商量着說,去北京玩兩天吧,你三叔打電話說,想你了呢。艾婭三叔和三嬸在北京一家部隊醫院當醫生,每年夏天,他們都會利用休假時間,來石家莊待上段日子。按照他們的說法,是來這個火爐般的大農村避暑。他們的說法每每讓艾婭父母感動。那次母親讓艾婭去趟北京,一是散散心,二是代他們探望弟弟一家。艾婭沒料到叔叔一家住在那樣簡樸的四合院,只有兩間昆蟲大的房間。艾婭主動挑了間套廚房的。白天時他們去上班,艾婭便坐到那株鳥絨樹下讀點閒書。讀閒書的時候,便認識了王叔。
如今王叔來大連,她不清楚,有沒有必要見他一面?上高中和大學時他們還通過信,當然信里也不會談什麼,王叔不外乎叮囑她好好學習,或者散假時去北京旅遊……每年元旦,艾婭都會挑張精美的賀年卡郵寄過去,一直到畢業還是有聯繫的。只是等接了婚生了孩子,那份閒請就少了。掰手指算算,他與她,已經有十四年未曾謀面。十四年!當年的女孩已是個獨身的離婚女人,而當年那個喜歡穿白襯衣、笑起來有點迷人的男人呢?老是肯定會老的,小腹隆起,語速緩慢,過度的飲用白酒會讓他患了脂肪肝……艾婭手裡握着那本600多頁碼的小說集,難免躊躇起來。
她剛才在電話里對王叔說,她中午請他吃飯。其實,說完後就悔了。如果沒記錯,她已經答應了許先生的邀請。
對許先生,怎麼說呢,艾婭倒沒什麼想法,如果說有想法,也只是對他的身體有些微微了了的熱望。許先生是個有意思的人,做完後會給錢,錢不多,五六百,或者厚些,被他毛茸茸的手指溫柔地、命令似地塞到她手裡。那些錢對她來講算不得什麼,可既然他願意給,那麼坦然地接了,也沒什麼不好。她手頭倒是不緊,積蓄是有的,何況離婚時她雖淨身出戶,手裡卻攥着張欠條。欠條是王小峰打的。他不給她房子,不給她女兒,那麼,從金錢上讓他補償,便是對他最大的傷害了。除了這樣的傷害,她還能選擇哪種復仇方式?往他臉上潑硫酸?閹了他?這些極端的事艾婭做不來。既然不能從肉體上讓他痛不欲生,為什麼不能讓他在精神上痛苦?欠條便接得心安理得,心裡冷笑着安慰自己,女人十年的光陰,怕也就值這張欠條了。
而離婚後她最大的願望,便是到外面旅遊。艾婭不喜人文景觀。廟宇樓台、前朝庭院,對她來說尚構不成誘惑,只是一座座墳塋罷了。她喜歡自然的東西,比如山,比如水,比如滿山遍野開瘋了的蒲公英,比如沙漠裡的一片葡萄園,比如,點綴着椰子樹的黃色海岸線。
“夏威夷”,這個名字不知道怎麼就冒了出來。這名字在她想像中,簡直就是“陽光”的同義詞。她沒刻意從網絡上搜索關於夏威夷的任何信息,她只知道,那裡有海,有沙灘,有穿着草裙跳舞的土著人,有廉價旅館和彪捍的美國水兵。大連也有海,大連的海也美,但大連的海是柔的,是陰的,即便夏天,海水的潮氣也能將房間牆壁逼出層水珠。而現在她最想去的,是那種陽光爆射,一個下午就能將人的皮膚能曬成橄欖色的夏威夷。小時候寫作文,《我的理想》,艾婭通常會在文章結尾處寫道:“我長大後,要當名光榮的女解放軍,手持鋼槍,頭戴鋼盔,在祖國的南沙群島巡邏。”如今她的理想倒單純多了,用剛才偶爾看到的那篇小說篇名來說,就是,她想找“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待上那麼段時間。
這有什麼不對?沒任何不對。她跟旅行社諮詢過,跑趟夏威夷,光團費就要兩萬塊,別的就不消說了。她現在需要錢,哪怕是三五百,哪怕是三五十。那麼,中午,是去跟許先生約會呢,還是跟王叔吃頓甜美的、回憶少女時代的午餐?她答應了王叔,但還沒有給許先生打電話辭約。在書店裡,她摸着自己粗糙油膩的皮膚左右為難。後來她想,她必須去趟洗手間。她必須將濃妝洗掉。接待一名遠方來的故人,最好素面朝天,清爽宜人。
在洗手間她又接到條短信:“男人嫖娼後,小弟弟蔫蔫地垂下,小姐嘲笑道,剛才不是硬挺挺的直往前衝嗎,怎麼這麼快就蔫了?男人說,它不是蔫了,它正低着頭看短信呢。”
信息是許先生發過來的。他們不常見面,他們甚至談不上熟悉,除了彼此的身體有接觸,他們的關係,也只是避孕套里的體液和避孕套外的體液:永遠隔着層薄膜。或者許先生天生是個“自來熟”,以為有了第一腿、第二腿,有了彼此的進入和被進入,兩個人的感情就有了共通的甬道?結識許先生純屬偶然,離婚後有段時間,艾婭迷上了網絡聊天。許先生就是她在網絡交友中心認識的,從第一次見面到第一次上床,他們沒有花費太長的時間。許先生面色紅潤,大耳垂肩,怎麼看怎麼像個貌似憨厚的鄉鎮幹部。他的衣服也說明了這點:西服袖口的商標永遠不會剪掉,黑褲子永遠跟白襪子配一起,白襯衣的領子油膩膩的。那次做愛,當他褪掉內褲時,艾婭驚奇地發現,他穿着條色彩鮮艷的花內褲,而這種內褲,除非家裡人縫製,商場裡是永遠買不到的。
王小峰就不同。王小峰有潔癖。作為一名解剖屍體的法醫,他最大的愛好就是脫下那身警服,用香皂不停地搓手。有時候艾婭想,在王小峰心目中,他那雙粘染了死者氣味的手,遠比她還要重要。可是,這樣一個有潔癖的人,怎麼會愛上一個酒店的坐檯小姐?
有些事艾婭搞不懂,比如她就不明白,許先生為何老給她發黃段子?也許,許先生本來就以為她是個小姐?這多麼可笑,他永遠不會知道,艾婭會在家不錯的私企任職,而且是個業績和口碑都不錯的部門經理。
艾婭快速刪除了那條短信,她再次堅定了信心:中午陪王叔一起吃頓便餐。下了決心後她給許先生電話,她說,她母親有病了,她現在必須立即趕到醫院陪床,老太太病得很重。許先生倒沒說什麼,沉吟了會,說,要是錢不夠,你就給我電話!艾婭說,錢的方面你就不用費心,我手頭很寬裕,況且還有我哥我姐他們,謝謝你的好意!
許先生沒掛電話,停了會說,我其實很想你的!真的,我一聽到你聲音,下面就硬了。
許先生的話很質樸,也很直接,卻說得艾婭眼睛有些潮。許先生能折騰,但知道疼惜人。有次,他把她拉到他們家具廠的倉庫。他把一條毛毯仔細地鋪在那些散發着樹木清香的木屑上,再用魁梧的有些發福的身體將她一次又一次覆蓋。她盯着身體旁邊的一台裁木機,聽着男人粗重的近乎野蠻的呼吸聲,想,她其實一點不愛他,她只是需要這麼個溫暖的肉體抱着她,貼着她,潛入她,讓她多少感覺暖和點。
於是她只得安慰許先生說,醫院的事情料理完之後,她利馬叫他。她也很想他。許先生“嘿嘿”地笑了兩聲說,那我等你。辦完事你可一定要通知我啊!我先跟哥們去吃飯了。剛才賭錢,我贏了他們兩萬塊錢。他們非宰我一頓不可。
掛掉電話,艾婭走出書店。在書店門口買了串糖葫蘆。她多少年沒吃過糖葫蘆了?或許也不是想吃糖葫蘆,只是王叔的到來讓她對這種童年的食品有了種莫名的食慾。糖葫蘆很甜,她的牙齒卻突然疼起來。在她捂着牙齒輕聲呻吟時,她感到有人拽她,起初沒在意,牙齒的疼讓她的耳朵在剎那間變得遲鈍。後來艾婭扭過頭,然後,她看到了王甜甜。
“媽……”王甜甜在叫她。眼神有些羞怯。
艾婭鼻子酸了,可沒哭,她知道離甜甜不遠的地方,肯定站着王小峰和那個婊子。甜甜穿得很漂亮,臉洗得很潔淨,辮子梳得也頗為光滑,只是瘦了,一張小尖臉讓她的嘴巴顯得格外碩大,看上去像條目光呆滯的鯰魚。艾婭抱起甜甜,乳房緊緊地貼着女兒的胸脯,鼻子蹭着她的頭髮,舌頭舔着她的頭皮。她聞到股嗖味。他們把孩子打扮得很乾淨,可他們卻不知道要經常給孩子洗澡。
艾婭已經半年沒見過甜甜。從去年春天到今天春天,她只見過女兒三次。不是她不想見,而是王小峰不讓她見。艾婭也知道不是王小峰的緣故,肯定是婆婆。對這個說話面孔生硬、滿口髒話、骨骼粗大的東北女人,艾婭從進門第一天,便沒有好感,或者說,她對這個三十歲就守寡的女人,一直抱着種敬畏心態。然而光有敬畏是不行的,畢業後王小峰有能力把艾婭留在大連,卻沒有能力改善兩個女人的關係。艾婭對婆婆乖戾的行為總是難以忍受,比如,每個禮拜,王小峰必須陪婆婆睡三天。初時覺得可笑,後來覺得無奈,再後來就覺得無法忍受。吵架是經常的,她不能忍受婆婆抽煙、拉了幫子人整宿打麻將,婆婆似乎也不能容忍她閒時讀讀詩歌聽聽音樂,摟着王小峰在客廳里上段華爾茲……作為出名的孝子,王小峰一直站在他媽身邊,當然,後來,又一直站孟芙蓉身邊。
王小峰現在就在離她五六米遠的地兒,貌似坦然地望着她。當他發現她也在望他時,把頭扭向了旁邊的孟芙蓉。孟芙蓉伸着細長脖子,冷漠地盯着她。這個婊子,千人上萬人騎的婊子,艾婭狠狠地咬着牙齒,恨不得拿刀片割斷她的喉嚨。孟芙蓉以前在酒店出過台。在一起兇殺案中,穿着白大褂的王小峰認識了被當作犯罪嫌疑人的孟芙蓉……艾婭一直不明白,東北老女人何以能接受孟芙蓉?如此看來,這女人頗有幾分手段,既然能在床上征服王小峰這樣的潔癖患者,對付那個愛財如命的東北老女人也自會綽綽有餘。
“媽!”甜甜說,“我昨天晚上夢到你了!我的夢真准啊!”
“你爸對你好嗎?”
“……我以後做夢的時候,要天天夢到你!這樣我就能總看到你。
“你奶奶還喜歡打麻將嗎?”
“是啊,以前在咱們家打,現在跑別人家去打。我阿姨不讓她在家打麻將。”甜甜竟然管孟芙蓉叫阿姨,“媽,你為什麼不來看我呢?”
艾婭說不出話,哽咽着問:“告訴媽媽,你期中考試考了多少分?”
甜甜摟着她脖子:“數學82,語文79,”她摸摸艾婭的耳垂,她以前最喜歡摸艾婭的耳垂,“孟阿姨昨天掐我了,”她擼起袖口給艾婭看手腕,“她嫌我考得少。她讓我下次每科都考90分。”
艾婭放下甜甜,徑直朝王小峰走去。那個男人跟那個女人,一直盯着艾婭。王小峰似乎多少有些緊張,在艾婭朝他行進過程中,他一直挪動着碎步後移。他怕什麼?艾婭想,他只怕他媽,他媽就是他的上帝。現在不管是王小峰還是他媽,都怕孟芙蓉了。孟芙蓉比上帝厲害。可是她不怕。
艾婭的手臂很有勁,當手指生硬地扇在孟芙蓉臉上時,孟芙蓉動也沒動,她只冷冷地拿眼剜着艾婭。艾婭覺得如果不扇第二巴掌,真就是對不起孟芙蓉那張高傲的臉。當王小峰憤怒地抓住艾婭的胳膊咆哮“放開放開”時,艾婭的嘴唇拼命哆嗦着。
“你打我有什麼用?”孟芙蓉捂着臉龐說,“有本事你搶回你丈夫。”
“……”
“以後你休想再見到你女兒。”王小峰將跑過來的甜甜扯到自己身邊,“那筆錢,等我攢足了會付給你的!”
“你個畜生!”艾婭朝他吐了口痰。
孟芙蓉掏出衛生巾將王小峰臉上的痰擦掉,對艾婭說:“你這樣自以為是的女人,找個民工最合適了。”
艾婭轉身就走。已經有人圍觀,有人在指指點點。甜甜在她身後大聲哭着喊“媽!媽!你帶我去吃麥當勞吧!”艾婭頭也沒回。她一路小跑起來,不怎麼合身的長裙讓她的步伐瑣碎而緩慢。她呼哧呼哧喘息着坐到一個街心花園的長椅上。手機響了。
“你媽怎麼樣了?”是許先生,“住院手續辦好沒?”
“沒呢。”
“我真的想你了,”許先生的聲音很溫柔,“你吃飯了嗎?”
“沒……”
“老太太嚴重嗎?你哭了?”
“沒。我好好的。”
“別難受了。喇喇蛄活三春,蚊子飛一夏,蚰蜒跑半秋。貓雖然有九條命,也架不住吃包耗子藥,個人有個人的命……”
艾婭不想再聽別人噪舌。她只想安靜着坐一會。掛了電話,她眯着眼晃着春天的陽光。她想,如果現在她就躺在夏威夷的海灘上曬太陽,該多麼美啊……有個乞丐走過來,拿筷子敲打着盆缽,“大姐可憐可憐我吧。我都一天沒吃飯了。”艾婭掏出枚硬幣,想了想又放回皮包。沒有誰能真正可憐誰,她想,又有誰可憐過我呢?她擦擦眼睛,掏出粉底補了補妝。就要見到王叔了。見到那個曾經在信箋里把她稱作“清水芙蓉”的醫生了。他還能把她認出來嗎?
現在王叔跟她面對面地坐在酒店大廳,艾婭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
她跟王叔十四年沒見了。十四年之前,她還是個女孩,夏天的四合院,她躺在鳥絨樹下讀瓊瑤小說,讀席慕容的散文,讀李清照的詞,然後在落日餘輝中,注視着王叔穿着白襯衣,推着輛“鳳凰”牌自行車走進院子。他總是朝她微笑着點點頭。他頭硬朗,腰也硬朗,臀微翹着走路,走起路來震得小院“咚咚”響……她真的有十四年沒見過他了?
王叔的臉還那樣消瘦,臉上皺紋也不多,只不過笑起來時,目光豁達慈祥,沒有了年輕時的羞赧。即便走在大街上,她還是能一眼把他認出來。
“我可真是認不出你來了,”王叔說,“真是女大十八變啊。那個時候的你,”他抬出胳膊比畫了比畫,“也就這麼高。”他有點拘謹地整了整袖口,呵呵笑着說,“一晃,你也老了。歲月不饒人啊。”
艾婭知道自己顯老,常年的在外跑業務讓她時常睡眠不足,只要沾了酒,眼圈馬上就黑了,她的皮膚也越來越糙,尤其是沒化妝時,皮膚里的那種牙黃似乎就在整張臉上蔓延開去。這些都是沒辦法的事,有辦法的事情是,等攢足了錢,她就能去海灘曬太陽了。那是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在那裡誰也不認識她,她不用東奔西跑地推銷那種糟糕的保健儀器,不用看到那些她永遠不願看到的人。
“你還是像小時候那樣不開說話。”王叔斟了口白酒。他一直都喜歡喝白酒。艾婭還記得那個時候,他跟他妻子、孩子擺了小桌子在樹蔭下吃晚飯,他通常會喝上一兩二鍋頭。
“一切都挺好,”艾婭舔舔嘴唇,對王叔笑了笑說,“一個女人該有的,我都有了。”
“孩子都六七歲了吧?你丈夫做什麼工作?”
“是的,”艾婭說,“孩子上小學一年級了。我……丈夫是個法醫。”
“多好啊,”王叔喃喃道,“多好啊。”
“托您的福,湊合着過,”艾婭笑着說,“王嬸好嗎?你兒子也結婚了吧?”
“你嬸去年去世了,心臟病,哎,”王叔嘆息着說,“你弟弟,在加拿大念書呢。”他掏出塊手帕擦了擦額頭,“我去趟洗手間。你等我會兒。”
艾婭看着他的背影。心裡竟難過起來。他的老婆死了,孩子不在身邊……他畢竟老了,身材也臃腫了。她突然想起,那個夏天,半夜裡,王叔常常在院子裡沖澡。有那麼一兩次,艾婭睡不着,下巴扒在窗台上望着院子裡的男人。他似乎怕打擾別人,水盆總是頂着腦門傾斜,然後,一匹被扯碎的、透亮的布匹在月光下將他罩住,這給艾婭造成種錯覺:這個男人似乎在月夜裡,變成了一條魚。那些撒在他身上的星光、月光、霧氣、樹蔭的暗影跟水珠就是它的鱗片。這條魚在河水裡清潔着自己的身體,自由自在,無所顧忌。他的身體又瘦又白,仿佛隨時都會在整座庭院裡游動起來。通常沖完澡,他會在他們家門口坐着抽根煙,然後光着身體進屋子。屋裡的等亮了幾秒種就會熄滅。艾婭知道那是他的妻子在等着他休息。
現在這條魚消失了。王叔再也不會變成一條在白月光里撲騰着戲水的鯉魚了。剛才她發現他的白色休閒褲的前開口,洇了淺淺的尿漬。艾婭有種莫名的傷感,也許男人到了他這個歲數,都會患上這樣的毛病,或者說,一個再優雅的男人,到了王叔這個年齡,優雅中也透着力不從心。
“你不舒服嗎?”王叔問,“你好象老走神。”
“最近工作忙,累的,”艾婭說,“我再給你倒杯酒?”
王叔笑了:“你的手機響半天了。”
艾婭接了,是許先生。
“你在哪裡?”
“我還在醫院啊。”艾婭聲音很小。
“這麼吵?”
“有個被車撞掉了半個腦袋的人剛抬進來,血乎乎的,醫生正在搶救。”
“是嗎?”
“是啊!他老婆剛才都哭暈過去了!”
“你吃飯了嗎?”
“沒有呢。待會再說。媽媽的病情剛穩定些了。你在哪兒呢?”
“你回頭看看!”
艾婭有些吃驚地扭頭,然後她看到了許先生。許先生站在離她有三四米遠的地方。他的脖子和臉頰紅得像煮熟的螃蟹。艾婭聞到了一股濃郁的白酒的香氣。他肯定是剛跟他那幫哥們吃完飯,不光吃了飯,還喝了酒,不光喝了酒,還喝得酩酊大醉。他朝她踉蹌着走來,手裡攥着手機。艾婭看了眼王叔,王叔舉手示意她請便。他肯定以為她遇到了熟人。
酒氣越來越濃,她希望他們能儘量離飯桌遠一些。但是許先生一把就把她拽過去,他肥胖的身體緊緊地貼着她的身體,他肥厚的嘴唇就要咬到她小巧白皙的耳朵了,她聽到這個男人用一種近乎歇斯底里的口吻罵道:“你幹嗎騙我?!”他抬腿頂了下她的身體。她的小腹一陣鑽心的疼,“我最煩別人騙我!”他的手緊緊抓住她的裙子,“我們廠那個會計,就因為做假賬,被我送到監獄裡去了!”他嘿嘿着傻笑兩聲,“找男人就找了!騙我幹啥?找也就找了,偏找個這麼老的!”他最後乾笑兩聲,用手彈了彈她的乳房,“你這個又老又丑的爛女人,以後別再找我了!騷X!”
艾婭什麼都沒說。她盯着他踉蹌着朝酒店門口走去。酒店門口有幫醉醺醺的男人正朝着這邊揮手。她回頭過頭朝王叔笑了笑。王叔正在用一種驚駭的眼神掃視着她。她慢慢走到桌前,坐下,捋了捋有些散亂的頭髮,對王叔說:“一個酒鬼,認錯人了。”
“哦……”王叔遲疑着說,“我們報警吧?”
“不用了。跟這樣的酒鬼有什麼好說的。”
“我這就打電話報警。”
“不用了!真的不用!”她近乎是尖叫起來。她不敢去看坐在對面的男人。她什麼都看不到……後來,她低着頭,好歹瞥到旁邊座位上的《海明威短篇小說集》,“王叔,還喜歡讀書嗎?”
“有時候讀點清史,”王叔一直在凝望着她,“戴逸先生編纂的,挺有意思。你有空也讀讀……艾婭,有什麼事瞞着我嗎……”
“哦。我現在喜歡讀他,”艾婭將那本書晃了晃,指着封面上的睿智老人說,“就是用手槍自殺的那個美國作家。”
“海明威?”
“是啊。海明威。他寫得真好,”艾婭隨手翻開一頁,對王叔說,“比如這一篇,他說,我同情那些不想睡覺的人,同情那種夜裡要有亮光的人……”她的眼淚啪嗒啪嗒着掉到扉頁上,王叔的餐巾紙遞過來了,她沒接,“還有篇是關於夏威夷的,也很棒……”後來她強迫自己抬起頭,訕笑着說:
“等到了夏天,我就能去那裡……旅遊了。王叔,你喜歡……夏威夷……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