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呂志強

在一個晚霞布滿天空的傍晚，我接到死黨飛的電話。他一如從前一樣跟我開着玩笑，問候着我近段的情況，便用一副很淡然地口氣對我說：“琪嫁給了我們市檢察院院長的兒子。婚禮很隆重，市裡的政界要人都去祝賀了。琪那天穿着美麗潔白的婚紗，美麗的讓人眩目。只是我能從她強裝笑顏的臉上，讀出她心中的憂傷，讀出她心中對你的牽掛和那份濃濃的愛！翔子，難道你不難過嗎？難道你不後悔放棄一個深愛着你，又美麗如天使般的女孩嗎？我真搞不懂你是怎麼想的，我也無法理解你所謂的是為她好之類的藉口！你究竟在想些什麼呢？唉，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我沉默着緩緩放下電話，悲傷充溢着心靈的空間，腦子裡到處是琪嫵媚的笑臉。我心情黯然地來到營房外的空地上，遙望着故鄉，思緒萬千。波浪拍打着岸邊的礁石，一聲聲敲擊着我的心房。夕陽在一點點沉入海岸線，餘輝照映着海面，發出金色的光。海面上飛過的海鷗，遠處隱隱顯現的帆船，營房裡傳出戰友歡樂的笑聲，這所有的一切都和我是那麼格格不入。此時只有悲傷和黯然包圍着我，在強裝的平靜下面，心中也和彼伏地海水一樣久久不能平息。

琪和我是高中同學，並且是同桌。那時的我熱衷於舞文弄墨，並且不知道天高地厚，總想成為矚目的文學家。我把所有的精力投入到文學中，對於學習也漸漸地有些散漫。老師多次找我談心，她跨我有寫作的天賦，但是現在只想着寫作，而把課本丟掉，實在不是明智之舉。如果真的想成為一代文學巨匠，就應該學好書本知識，考取一所名牌大學的中文系，好好潛下心攻讀文學。但是年輕氣盛地我並沒有聽取老師的建議，只是固執地走着自己認為對的路。看着一篇篇被印成鉛字豆腐塊般地文章，我很有種成就感，更是把老師，父母的勸告拋之腦後。

琪在班裡的成績一直是前幾名，所以特別受老師的喜愛。琪的學習成績很棒，同學們有什麼不會的題問她，她也總是有求必答，不像一些別的同學，知道也裝着不會的樣子，總是惟恐別的同學的成績超越了自己，因此同學們也非常喜歡這個溫柔漂亮的女孩。而琪的善良和熱心感染着每個有求於她的同學，連我這個孤傲地“未來文學家”也對她頗有好感。有時我對一些數學題做不出來時，我也很樂意“屈駕”詢問這個美麗的同桌，而琪也總是非常熱心地放下手中的作業，詳細為我講解，直到我真正明白為止。有時她看見我經常“不務正業”，也一臉真誠地勸導我，讓我高考前把心放到學習上，爭取考上一所重點大學。我也總是不以為然地點點頭。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我也漸漸被身邊這個美麗的女孩所吸引。但是我不敢對她表達，怕被她拒絕，也怕影響她的學習。我把對琪的情感都融入到文章中，我為她寫了一篇又一篇的文章，每篇都凝聚着我對她的愛戀。但是這樣的文章我自是不敢拿於她看的，只能偷偷珍藏起來。飛知道我為她寫了很多文章，他總是一臉壞笑地讓我拿出來給他看，並說可以為了兄弟一生的幸福盡心幫忙。我淡然地搖搖頭，微笑着輕輕拍拍飛的肩頭，告訴他不是不給琪看，只是現在還不是時機。飛就一臉高深莫測地樣子詭秘地對我笑笑，轉身離去。

過了幾日，英語老師說要小考，我怕自己考不理想，匆匆吃過晚飯去學校複習。剛坐下來，這時琪滿臉通紅地看了看我，就低頭一笑看書。我被她這個動作搞的莫名其妙，仔細觀察着她的神情，想從中找出原由來。琪可能覺察出來了，她的臉更加通紅，她在本子上匆匆寫了幾句，然後羞澀地遞給我，便出去了。我疑惑地接過本子一看，臉刷地漲地通紅。“你為我寫文章的事，我已經知道了，是飛告訴我的。我希望我們能在大學裡相見，那些文章等到大學裡我再看，我會在那裡等你的！” 我緊張地撕了紙，拿出課本看，可一句也看不進去。

從那天起，我和琪的關係就變的很微妙。我們都刻意地疏遠着對方，但是又都偷偷地關心着對方。我也不像從前那樣把心思全都用在寫作上，為了和琪能有個美好的結局，我要搏一搏！

日子流水一樣過去，很快到了黑色的七月。我對自己考上大學沒有十分的
把握，因為我臨陣磨槍並沒有達到我所期望的效果。

終於高考成績下來了。琪被北京一所高校錄取，飛考上河南財經學院，而我差三分落榜了。在送走琪踏上火車去報道後，回到家裡躺在床上靜靜思考了一天，我拒絕了琪和家人的建議。他們想讓我再複習一年，爭取明年能考上。18歲那年的冬天，我毅然棄文從戎，來到火熱的軍營，準備在新的天地找到屬於自己的坐標，並為之奮鬥一生！

在經過三個月的新兵訓練後，我被安排去了南沙一個無名小島上，去保衛祖國。到了小島，戰友們熱情地為我和另兩個新兵舉辦歡迎會。最初的熱情和激動被無情的現實擊的粉碎。沒下連隊之前，我以為憑我發表的文章，可以讓我留到機關，可是首長的一句“下面更需要你這樣的人才”，而“下放”到了這個連淡水都要計劃着用的小島上。理想和現實的反差把我所有的熱情都泯滅了。我被連長任命為連隊文書，那段時間我很消沉，對工作也提不起熱情，而且老出差錯。連長了解我的思想動態後，他沒有批評我，只是在一個黃昏，把我叫到一個無人的地方談心。

連長已經36了，聽戰友們說他在這裡呆了快十年了，是從見習排長一步步走到現在連長這個位置上的。“李翔，你在家的時候是不是經常發表文章呀？還真是個小秀才呢！”連長一臉溫和的笑。“那是，我在學校可是有名的“文學家”。可是卻到這裡來當個小小的文書，這不是浪費人才嘛！上級一點也不知道識才用才。部隊要發展，就得需要大量的人才，要不談何發展和進步？可是如此不珍惜人才，那還談什麼……“我忍了忍沒有說下去。“呵呵呵呵。。。你這個小傢伙，火氣還不小呢。那你說說，戰士的責任是什麼？”
“保衛祖國呀！”“革命戰士一塊磚，那裡需要那裡搬，你難道不知道？”連長依舊笑迷迷地說。“可是，我是來實現我遠大的理想的，在這個鬼地方，我還怎麼實現抱負和理想？恐怕我的大好青春年華都要奉獻給這個破地方了”我忿忿地講。“我看你永遠也成不了大器！”我納悶地看了看嚴肅起來的連長，不明白他為何這樣說。“我的文化沒有你高，也講不出大道理來。可是我知道一個連本職工作都干不好的人，他如何成大器？一屋不掃，何以掃天下？你難道也不懂嗎？你年輕，不甘心平凡，勇於向上攀登，我很贊成！可是你這樣消沉，你還怎麼實現你的理想呀？人要想做大事，就要能屈能伸。越是艱苦的地方越能磨練一個人的意志！你好好想想對不對！”連長起身回營房了。我呆呆地坐在那裡回味着連長方才的話。

琪也給我來信了，她信中充滿着她對我的思念和鼓勵。她讓我不要放棄希望，好好工作學習，爭取考取軍校。她永遠會等待着我！我看了心中得到莫大的安慰！我下定決心，絕不辜負連長和家人及琪的期望！

接下來的日子，訓練工作之餘，我靜心苦讀，常常學習到深夜。連長對我也格外地關照，允許我熄燈後可以再學習。有着這樣的環境，我更是賣力工作和學習。

96年的8月下旬，我接到上級打來的電話，他們告訴我已經被南京政治學院的新聞系錄取。錄取通知書在機關放着，他們安排我隨兩天后的給養船上岸領取通知書，直接去學校就讀。放下電話，連長和所有的戰友都為我慶賀。那天晚上連長特意安排了一次小小的慶祝會。

“李翔，你為我們守島的官兵爭了口氣。我們也為你能考取如此好的院校而感到高興！在學校好好學習，別為我們守島官兵丟臉！你也不會的，因為你是個優秀的軍人！如果你學成還回……算了，讓我們一起為李翔祝福吧！”連長那句話沒說完，但是我明白那句話的含義。還回來麼？還回到這個艱苦的小島上嗎？琪的笑臉又在我眼前晃動，她在遙遠的地方等着我，我又怎麼能辜負她呢？在這個小島上，一年也未必能有一次探親假，我怎忍心拋下琪呢，我答應她要好好照顧她的！我不會回來了！雖然這裡的戰友是那麼質樸，這裡的連長是那麼的通情達理，可是我不能為了這些，而耽誤自己的前程！

去學校的東西都準備妥當了，我焦急地等待着給養船的到來。我吃了飯又習慣地來到海邊，遙望着遠方，期待着給養船能早日到來。正當我胡思亂想時，連長派警衛員小胡喊我，說有緊急任務。我慌忙跑回去。一邊暗猜又會是什麼緊急任務呢？！回到營房，戰友們都集合好了，連長一臉莊重：“剛接到上級電話通知，明天有颱風登陸，上級要求我們誓死也要保障好線路。！明天都不准休息，切實做好保障工作！”解散後，我心裡頗不是滋味，怎麼老天也和我作對呀。明天有颱風，給養船肯定是來不了了，我又要晚走幾天了。

第二天，連長把我們全連的官兵分了三個小隊，去巡邏查看線路。我和別的同志在連長的率領下，去島上險情最惡劣的路段檢查。那裡一遇颱風，坡上的石頭就會滾落，老是砸掉電話線。那天，颱風呼嘯着顯示着它的威力，把整個小島刮的不見天日。雨急驟地下着，我們在連長的帶領下，仔細地查看着線路，還好，沒有出現問題，我不禁放下心來，低頭往前走，就在這時，只想聽見連長一聲怒吼：“李翔，快閃開……”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連長猛推到一邊，爬到地上。我剛清醒過來，就看見戰友們圍着連長，呼喊着。我急忙跑過去一看，連長緊閉着雙眼，頭上的鮮血汩汩地向外流淌。我們簡易地為連長包紮了一下，就急忙抬了回去。

上級得知消息後，立刻派來一架直升飛機。到了市里，連長立刻被送往醫院進行搶救，我在外面焦急地等待着消息。我不住在心裡為連長祈禱，我寧願拿我的生命來換取連長的生命，只要我可敬的連長無事，就算我不上軍校也無所謂了。大概過了三個小時，醫生出來了，他們無奈地搖搖頭，說已經盡力搶救了，可是由於時間太晚了……後面的我什麼也沒聽進去，我跑到病房，連長蒼白的臉，定格在我的心裡，這輩子我都無法忘記！

大學校園的生活是多姿多彩的，可是我無法輕鬆地去玩耍，我向以往一樣努力地學習。每次考試，我都是在前一兩名。琪也知道連長的事了，她來信安慰我，讓我把悲痛化作動力，取得好的成績來回報連長！

四年的大學生活很快過去了，飛做業務部經理。琪給我打來電話，說她已經讓她爸在鄭州為我聯繫好了單位，是到軍區機關里任新聞幹事，工作環境舒適，而且重要的是我們能在一起了，不必兩地分居。而且她爸已經為我們買好了房子，只等着我畢業就結婚了。我知道琪的父親是看中我這個人了，他也知道我家裡不是很富裕，他曾經對我說，只要我好好對琪一輩子，房子和工作的事，他全包了。

去軍區機關，無疑是一條好的發展之路。而再回到那個小島，終究機會沒有在軍區機關里多。可是曾經為救我犧牲的連長，長眠在那片土地上，他也曾渴望我能回去的，雖然那句話沒有說出來。何去何從，我心裡矛盾極了，一邊是我愛着的琪，一邊是我愛着的小島。我該選擇誰呢？

當撥通那熟悉的電話號碼時，我吞吞吐吐地向琪說出了我的去向，並請她能諒解我的處境。她半天沉默不語，最後讓我再考慮考慮就掛了。聽着那頭傳來的盲音，我的心都在滴血。到了晚上，我又給琪打電話，給她講小島上的故事，給她講連長的事跡，給她將我在小島上的生活和感觸。琪靜靜地聽，最後她長嘆一聲，幽幽地說着她的意見：“你的選擇，我不反對，我也理解。但是你也要為我想想吧。你一年也不一定能有次探親假，我們長時間不能見面，我也能忍受寂寞，可是如果我病了，如果我在需要你的時候，你會來嗎？你能來照顧我嗎？！我們單位的一個男孩在苦苦追求我，他是我們市檢察院院長的兒子，他對我百依百順，可是我始終沒有答應他，因為我愛的是你！可是你卻是如何對我的？就這樣義無返顧地走嗎？你太傷我的心了！我等了你那麼多年，你就這樣的回去？算了，你不珍惜這份感情，我也無法說什麼了。你自己保重吧！”琪果斷的掛斷電話，不給我一個解釋的機會。我煩躁地回到宿舍整理行囊，準備第二天就回我生活了幾年的小島。

到了小島，看着熟悉的一草一木，我都感到很親切。四年過去了，小島的環境和生活設施也有了很大的改變，一切都變了，一切都比原來更好了，沒變的是連長留下的精神。琪又給我來信了，她下達了作後的通牒，警告我如果再不回去，她就真的離我而去了！

我用了四個小時的時間給她寫了回信。從我們的相識，相愛，以及我們在戀愛中所有美好的回憶，我對她刻骨的愛，我對她不變的思戀，我都是用心給她描述。對於她今天的選擇，我能理解。可是作為軍人，我知道我的選擇是對的。即使她因此而離開我，我也不會為我的選擇感到後悔！現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祝福她，祝願她的生活和愛情甜甜蜜蜜！

寄走信，我的心也空了。我清楚的知道自己有多麼地愛她，或許這輩子都無法忘記的一顰一笑。飛不理解我的做法，以為他們不是軍人，他們體會不到其中的酸甜苦辣，體會不到軍人的含義！但是我不怪他們，因為我曾經真誠地愛着他們，但是我選擇了軍營，我要對得起我頭上的帽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