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海外遊子來說,除了春節,最難過的就是中秋節。街上飄來的不是熟悉的清淡的茶香,而是濃濃的咖啡味道。惦記着家鄉月餅的味道,思念就隨着月亮一點一點變圓,變成水晶般通透明亮。國內的親人和朋友們還好麼?
中秋佳節,都說月圓人更圓,記憶里的中秋卻聚少離多,難得團圓。小時候的中秋是在混混沌沌中度過的。外婆說: 吃月餅了,過中秋了! 我和妹妹便跑去搶月餅。那時候家家都窮,月餅也是稀罕物。我們和外公外婆及舅舅一家子住在一起,每個人只能分到小小的一塊。父親常年在外地工作,只有春節長假才能見到他。缺少了父親的中秋節就象被咬了一口的月餅,永遠也無法圓圓滿滿。童年的月亮看上去特別大,滿天的星星亮晶晶地垂下來。聽慈祥的外婆一遍遍地講嫦娥奔月的故事,兄弟姐妹們就湊在一起天真地對着又亮又圓的月亮尋找嫦娥、玉兔的影子。
上大學時學校附近有個公園,一到秋天桂花便鋪天蓋地地開放了,一簇蔟鵝黃色的小花極不起眼,濃郁的芬芳卻飄得很遠很遠。那時的中秋是寧靜的,整個校園似乎都沉浸在桂花的馨香里,朗月下一派溫馨祥和,有着淡淡的浪漫。摘了桂花插在清水玻璃杯中,擠在小小的宿舍里和同學們一起分享月餅。若給遠方的好友寄卡還不忘在信封里夾帶數瓣桂花,附送一份驚喜。那時父親已經回到闊別十幾年的上海,只是一時無法調回市區,母親便隨父親去了離上海市七十多公里的小鎮安家。若遇周末還可回家團圓,若在周中,有時也會叮叮噹噹地坐一兩個小時的汽車趕到上海另一頭的外婆家。習慣了分分合合的中秋,幸好親人並不遙遠,一通電話也就不覺得孤單了。
工作以後把外婆接來和父母同住,合家團圓,每至中秋都有着月餅一樣甜蜜的心情。父親苦盡甘來,一路仕途亨通。中秋時節人情往來,月餅多得可以吃上整整幾個月。中秋那晚,母親必定擺出一桌子的菜來,酒是少不了喝的。團圓飯後還有月餅水果、瓜子果仁,及清清香香的一壺茶。月餅多了,便挑着花樣地吃。市面上也開始出現一些奇奇怪怪的另類月餅,品種漸豐。杏花樓、新雅等一些老字號的月餅始終是我的至愛。最經典的莫過於細沙廣式月餅,選用極細的豆沙製成,黑紅油亮。捧一隻在手,沉甸甸的柔軟感覺。咬一口,細膩甜潤,滿口留香。還有最愛的椰蓉雙黃月餅,上好的蛋黃透着微微的咸,加上椰蓉的清香,不甜不膩,鬆軟可口。一邊吃還一邊笑曰: 哈,我咬到月亮了! 除了這兩樣還有許多五花八門的品種: 五仁、棗泥、蓮蓉、奶椰、綠豆、木瓜、芝麻……
中秋月餅以廣式的居多,偶爾路過食品店,抵不住陣陣飄來的鮮肉月餅的香味,便買現烤的來嘗。隔着包裝紙,月餅燙得手都拿不住。一邊跳着腳地換手,一邊急着去咬。蘇式月餅酥皮鬆脆,入口即化,肉質鮮美,還帶着蔥花的香味。層層疊疊的皮兒看似咬不到頭,終於吃到陷了,三口兩口,一小塊月餅已經下肚,只餘下一張透了油的紙和手心殘存的熱度。鮮肉月餅講究現烤現吃,涼了便膩,皮質也易變硬,木頭疙瘩一般。出國後再也嘗不到蘇式月餅的新鮮味道了,故鄉月變成了他鄉月,中秋的記憶也越走越遠了。
人在異國,他鄉的月亮一樣揮灑清光,只是沒有月餅的中秋是容易淡忘的。來歐洲的最初幾年幾乎找不到月餅的影子,即使有也只是象徵性地作為中國店的裝飾,標着一枝獨秀的價格。我脆弱的牙齒始終不敢去問津那些堅如磐石的月餅。中秋在悄悄地淡化,以至於我想不起來哪一天的月亮應該最圓最亮。
東風西漸,近年來又開始漸漸聞到月餅的香味了。今年意外地收到了兩盒“中秋禮物”,可謂收穫頗豐。 一直認為,月餅是一種承載着中國文化的食品,它隱藏着中秋的記憶、故鄉的味道,也隱藏着光陰的故事。無論身處何地,只要嘗一口月餅,所有的記憶都會滾滾而來,那些舊時的影子就象桂花的香味飄在那記憶深處。
月是故鄉明。中秋的月亮照在故鄉,也照在遊子的心上。其實月亮仍是那個月亮,令人難忘記的只是故鄉月下的往昔歲月吧。那個曾經照亮過我童年和青春歲月的月亮如今也照在異國長大的兒子的身上。兒子問我哪天可以吃月餅, 我答,要等到中秋,中秋節全家人團團圓圓一起吃月餅。一代又一代的文化傳承,也許只有月餅才能喚醒中秋的味道,喚醒故鄉的記憶,喚醒遊子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