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ZT 你的生命如此多情 (4) |
| 送交者: 晨雪 2006年11月01日14:52:12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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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Y 海岩 敲門的人是劉文慶。 劉文慶站在樓道的黑暗中,從客廳里射出的燈光明晃晃地照在他的臉上,那臉上無可救藥的頹廢讓人看了觸目心驚! 林星忘了多少天沒有見到他了,她想不到劉文慶也會把自己弄成這副德行。死灰的面孔 劉文慶說:“林星,我完了,我輸光了!我的錢、我媽的、我哥哥的、我嫂子的、我哥們兒的錢,全套進去了。他們都要把我吃了,我真的沒路可走啦!” 林星這才聽明白了,悄悄柔軟了片刻的心,一下子又變得僵硬起來。她什麼都明白了,可她還是下意識地又問了一句: “到底怎麼了?” “長天實業,已經狂跌三天了,今天還在往下跌。我下了二百多萬的單,一眨眼一大半都沒了。你知道的,這些錢都是我借的,都是我借的!” “長天公司那個姓金的,沒跟你說嗎,你不是跟他挺不錯嗎?” 林星的語氣里,已經多半是嘲諷。但精神近於崩潰的劉文慶,對什麼話都聽不出好賴了。 “金總也持了不少長天的股,他也被套住了,他也覺得他們的董事會全瘋了。不光否了送股配股的計劃,幾個大股東又一齊大量拋出套現。再跌下去長天集團就該垮了,長天實業可是長天集團的命根子。可人家金總又不急着套現,人家把股票放在那兒等着以後慢慢升,我可不行啊,我的錢都是借的,我不能等啊。林星,你不是認識吳長天嗎,你能不能去找找他,你幫我打聽打聽到底是怎麼了。這一周他的股能不能見底呀,他還打算不打算站出來護盤了。林星,我只有這一周的時間了,大伙兒都限我這一周內還錢呢。你就問問他,我到底拋不拋,我已經沒了一半的錢,我不能再虧下去了。” 林星的牙根都冷透了,她相信自己是最後一次地覺悟到錢這東西的強大無比,它可以讓你對最熟悉、最親密的人都不敢相認。她也最後一次覺悟到,是和劉文慶徹底分手的時候了,必須義無反顧!她想到這裡幾乎要哭出來。不是留戀,但這畢竟是她的初戀!雖說她並沒有失去什麼,她和他最多只發展到親吻和摟抱,還沒有讓他真正得手過一次,但她覺得自己將因此而永遠失去了一種感覺,一種對愛、對男人的感覺。 她的情緒因此而憤怒起來,她怒不可遏!她想打他一個耳光,但沒有抬手,她不習慣那樣。她只是喊了一聲:“你出去!”可劉文慶沒有出去,他甚至爬起來想要抱她,她把他用力推開。她哆嗦着穿上外衣,“你不走我走!”劉文慶衝上來,往下扯她的衣服,酒氣衝天的嘴裡不停地發出哀求:“林星,林星,你不要走,你聽我說,你……你他媽見死不救嗎?!”林星用力甩開他,衣冠不整地奪門而出。劉文慶追出來,他們在樓梯上發生廝打。劉文慶吼叫:“你給我回來!”她一聲不響但拼盡全力地想要掙脫。樓道里沒有燈,有一兩家鄰居打開門縫向外張望,但沒有人敢走出門來“見義勇為”。林星一腳踏空,身體失重,順着樓梯摔了下去。在她的後背觸地的剎那她失去了知覺,眼前一片漆黑,耳朵里只聽見很大的一個響聲,便一無所知了。 再睜開眼時,她看到劉文慶正在搖她,見她醒來,才如釋重負地一屁股坐在樓梯上,說:“你沒事吧。你說你非得跟我打什麼呀你,差點沒摔死。”林星的肢體感覺在一點點地恢復。黑暗中她看不清劉文慶的臉,也許他嚇壞了,也許是擔心林星會跳起來責罵,所以便先發制人地喋喋不休:“我算是認識你了林星,我真想不到你那麼自私,還真見死不救,????要真摔死你也是報應。我對你這麼好,我這一年多也沒少為你花錢……”林星流着淚,拼命地想爬起來。她本不想哭可淚水還是自己往下流。她爬起來扶着牆一步一緩地往樓下走,劉文慶沒跟過來,但嘴巴上的歇斯底里並未停止: “嘿,林星,從今以後我還不求你了,我明天就把那些爛股拋出去,我不陪他們玩兒了,不就是那麼點錢嗎,我劉文慶頂得住!你告訴那吳長天,他那????集團垮了我們都不買他的股了,讓他去死吧!” 林星把那些帶着酒氣的詛咒拋在身後,她終於走出樓門,仰臉看到滿天星斗。風颳得比往常猛烈。她掙扎着往前走,像逃命似的盼着離劉文慶越遠越好。她走過那間和吳曉訂立“攻守同盟的”咖啡店,窗里的燈光在她眼裡一片模糊。她想進去,她覺得胃裡翻江倒海,有什麼東西在不斷往上頂,儘管她從中午到現在什麼也沒吃但還是吐了。吐了一肚子的苦水。這一吐把她吐得精疲力竭,她靠最後一點力量推門進去,跌跌撞撞地撲在門邊的一張咖啡桌上,臉貼着冰涼的塑料桌布,再也無力抬起。
她勉強地抬起頭,她真不想讓這些陌生人圍着。她哆嗦着在自己身上尋找電話本,並且在那電話本上找到一個墨跡新鮮的號碼,然後指給咖啡店的老闆看。老闆看着電話本,做着核實: “吳曉,對嗎?” 記不清多久,也許很快,也許很慢,咖啡店老闆才又踱回來,把電話本還給她,說: “他馬上就過來。” “他馬上就過來。”這句話讓林星的身體忽地暖了一下。四肢憑空有了一絲力氣,呼吸也漸漸順暢起來。老闆看看她的臉色,問:“喝點什麼嗎?”她才猛省電話費可能是免了,可坐在這兒是要收錢的。於是,她要了一杯熱紅茶,等着吳曉來。她也不知道等他來幹什麼,可還是那樣聚精會神地等着他。 吳曉終於來了,又高又瘦的身子帶着一陣風破門而入。林星站起來,腿一軟幾乎又摔倒。吳曉一把抱住她,在眾目睽睽之下,那麼自然地用溫暖的懷抱支撐着她虛弱的身體,還用自己的臉去試她額頭上的熱度。這是林星第一次接觸他的肌膚,此前他們連握手的經歷都未曾有過。她一直的印象吳曉是一個瘦弱的豆芽菜,但貼近之後才發覺他的雙肩是那麼結實和寬闊。 他說:“你發燒啦,得去醫院。” 她沒有反對,一聲不響地讓他替自己付了茶錢,又乖乖地被他擁在懷裡走出咖啡店。他摟着她在風中等出租車的樣子,在路人眼裡無疑是一道熱戀的風景。 林星從小到大,似乎從未進過正規的醫院。醫院的夜門診部里此時已經人滿為患,嘈雜的氣氛和古怪的氣味都使她感到緊張和不適。吳曉扶着她經過了樓上樓下一連串的診斷和化驗之後,終於在一間治療室里的輸液床上為她找到了一個可以躺下來的位置。雖然這間小屋子同樣人來人往不得安靜,但也許有某種鎮定的藥液混進鹽水注入了她的血管,讓她在不知不覺中昏昏睡去。 醒來時天已經蒙蒙亮了。手臂上的輸液管不知何時已經拔掉。屋裡屋外所有的人都盡行散去,整個醫院靜得沒有了聲息。吳曉背着晨光站在她的床前,她這才發現這裡連一條凳子都沒有。難道他站了一夜嗎?她心裡充滿歉意。她沖他微笑,問他:我是不是傷着哪兒了?吳曉俯下身,壓着粗粗的嗓子告訴她:得等幾天化驗結果出來了才知道呢,不過估計沒什麼大事。 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吳曉送她回到了家裡,她胃裡毫無食慾但沒有反對吳曉幫她去廚房煮麵。她說沒想到你還會做飯呢。吳曉說我們樂隊住在一起都是自己做飯,我挺喜歡做飯的。躺在床上看着一個男人為自己進進出出地忙碌感覺真好,讓人的心境一下子安寧下來。而且吳曉做的面非常好吃,清清爽爽,簡簡單單,但非常好吃。林星沒有胃口但還是吃了一半,並且把湯都喝了。吃完之後她覺得有了力氣,把枕頭墊高坐在床上,她沖吳曉笑,她說吳曉你今後要是娶個老婆,你老婆一定是最享福的。吳曉忙着收拾碗筷,他沒有笑,只是很當真地點了下頭說:絕對。 坐在床上,林星無意中瞥見了擺在床頭柜上的那份關於長天集團的即將殺青的稿子,眼前的吳曉使她想到了一個困惑已久的疑問:吳曉,我一直想問你一個問題,不知道你願不願意告訴我。吳曉正在低頭掃地,他抬起頭問:什麼?林星說:我想知道你對你爸的看法,你是他從小帶大的,我想知道你怎麼看他。 吳曉停下手中的掃帚,問:“這是採訪嗎?” 林星想了一下,搖頭:“不,是閒聊,朋友之間的閒聊。” 吳曉又低頭掃地,像是不知從何說起似的,“我覺得他沒什麼,很多人怕他,崇拜他,我想他可能挺有能力吧。” 林星問:“你有這麼傑出的父親,感到驕傲嗎?” 吳曉點頭,但馬上又說:“不過他是他我是我。” 林星問:“照你看,你爸是怎麼成功的呢?” 吳曉有點茫然:“艱苦奮鬥吧……” 林星用一種半開玩笑的口吻說:“在現在這種社會大環境中,你爸發了那麼大的財,把企業搞得那麼大,恐怕也少不了偷稅漏稅、行賄受賄吧?” 吳曉未答,他站直了身子看她,說:“我知道,你不太喜歡他。” 林星連忙解釋:“不不,我只是想了解,在現在這個社會裡,成功的企業是不是都因為他們恰巧有一個能幹的好人來領導,而虧損的企業,是不是都被蛀蟲或笨蛋把持着。” 吳曉問:“這就是你這次採訪的主題嗎?” 林星笑笑,先是點頭,繼而搖頭,“不是不是,”她說,“我是在寫長天集團改革開放二十年的報道而已,可你爸這個人特別讓我感興趣。現在很多年輕人都會有和我一樣的好奇。當他們看到一個企業家成功了,看到他在激烈的競爭中浴血奮戰最後登上了勝利的高地,他們倒並不一定想知道他究竟取得了什麼豐功偉績,但他們都想知道,這個英雄僅僅憑着自己的奮鬥、智慧和真誠,就能擁有這一切嗎?他不需要狡詐嗎?不需要殘忍嗎?不需要欺騙和偽裝嗎?不需要說假話嗎?他是一個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人嗎?這並不是我採訪的主題,而是我內心想要窺探的秘密。我想知道,在這個沒有英雄的時代裡如果出了一個英雄,那他會是個什麼樣的人物!” 在吳長天看來,人類歷史上的每一次世紀之交,都是一個英雄輩出的時代。僅在他個人的耳聞目見中,就有多少叱咤風雲的人物可以歷歷數來。也許很多人至今還習慣於把英雄歸類為過去硝煙戰場的烈士和今日滔滔洪水的英模,而實際上,現實中的英雄豪傑當首推那些有能力在中國的經濟版圖上綸巾羽扇泣血搏殺的智者。他自己是否堪當此譽呢,相信世人自有評說,他目前還不到天山論劍自我標榜的時候。且看眼下的這場長天股戰吧,還未戰到最後一刻,他已坐擁三軍,勝券在握了。只待長天實業的董事會勝利召開,他的股市大盤便可 根據他的計劃,即將召開的長天實業股份公司董事會把會期定在了月底,地點定在了吉海。但在距離開會僅剩下最後幾天的時候,他作為這次會議的一個最核心的人物,卻突然放下了會前緊張繁雜的籌備工作,行色匆匆地趕回北京來了。 也許是因為董事會的準備工作已經完全可以放心地交給集團的副總裁鄭百祥全權處理,他才可以走得這樣輕易。上一次董事會在他有意缺席的情況下,就是由鄭百祥出面操縱,達成了長天實業現金分紅的決議。決議方案公布後,正如吳長天預料的那樣,由於打破了股民們翹首以待的送股幻想,長天股價立即呈現跌勢。吳長天借勢指揮主力股東一連十五個交易日雪崩式地大出貨,以這場突如其來的死亡遊戲,迫使所有散戶棄守而逃。他們眼睜睜地看着昨天還炙手可熱的績優股轉眼之間變成了名副其實的垃圾股,人人像拿着燙手的山芋那樣唯恐拋之不及。吳長天仍然意猶未盡,他天天看盤子,眼看着長天實業一路崩盤狂跌。從每股二十五元直跌到每股九點九元,慘不忍睹。儘管他也曾有過就此罷手的念頭,可他知道九九年的七月份,《證券法》就要付諸實施,此戰是長天實業最後的機會。而且他當初決定做這次暗莊時定下的原則就是少贏為輸。他不能不繼續咬緊牙關打壓震倉,將長天實業所屬的三個小廠停工等待轉產的消息見諸報端,導致股價再度潰不成軍,在每股六點一五元的價位上,終於見了底。這一周來,吳長天坐懷不亂,調度巨資,分別由他控制最牢、而且產權關係離政府最遠的幾個子公司出頭,不露聲色地將已經跌無可跌的長天實業股大量低價吸入。看來幾家子公司做得還算隱蔽,等一切都落實完成之後,市場上才開始傳出長天集團要出面護盤的風聲,而且股價當天就應聲暴漲了三成。在昨天的新聞發布會上,長天實業的發言人又奉命公布了長天實業不久前停產的三個小廠與美國蘋果公司聯合開發產品的協議內容,受這個利好消息的鼓舞,股價更是一路攀升,和暴跌之前的價位之差幾乎微不足道。吳長天至此算是鬆了口氣,此戰勝局已定。可以預料,待幾天后他親自主持董事會“撥亂反正”,將上次董事會的現金分紅方案改為送股方案,消息一旦發布,股價必是高歌猛進,無量上升。等那些赴湯蹈火的散戶再度蜂擁而上時,他再順勢出手,傾囊派發,然後從從容容地功成身退。一切都只是時間的問題了。那時候他給市場和散戶們留下的,只有數十天驚心動魄的場面和一個不堪回首的記憶而已。 而此番決戰之前,他突然臨陣回京,則完全是為了吉海市委書記梅啟良而來,這關乎他那個重中之重的心腹大患,那另一場勝負尚無分曉的命運之戰。 也許因為這是今晚的最後一個航班,所以飛機上的乘客不多。頭等艙里除他之外,只有一對從起飛就開始入睡的外國夫婦。乘務員對他這個常客已經很熟悉了,知道他一向不吃機上的點心,所以早早就關了大燈。整個頭等艙里暗暗的,異常寧靜。他把座椅放平,閉目養神,並無睡意。在這個世紀的最後一個七月,他就要迎來自己的五十大壽。剛剛在候機室休息時李大功還問他這個生日想怎麼安排。他一向不重視生日,以前許多年常常在生日過後才想起又長了一歲。但五十歲在感覺上似乎不同,像是人生旅途的一個大站,值得停下來紀念一番。他下海辦企業這二十年來實在太累了,從體力上也應該走到了生命的一個轉折點。無論如何,下個世紀已經不屬於他們這些人了。下個世紀他只能靠回憶,靠對那些艱苦的歲月,那些成敗榮辱的回憶來打發時間。是的,當他的身體再也不能支撐他留在企業里繼續幹下去的時候,他還有什麼呢,只有豐富多彩的回憶。 這一點看上去有點殘酷,但現在看來極有可能會成為現實。這個現實竟一直被他忽略了。他一直以為長天集團就是他自己的孩子,他生她養她,一切為了她。他所經受的那種困苦,那種兇險,那一個個不眠之夜,在當今之中國,能有幾人?但是,當這個由他創造的企業吸乾了他的精血而成長壯大之後,他卻會因為法定的退休制度,或者僅僅因為一紙調令,在他完全不能預料的某一天,從此斷絕和她的關係,在頃刻間一無所有! 就只有豐富多彩的回憶。 過去他確實沒有想過這一幕,儘管他早就知道,如果他真是一個國有企業的幹部,這就是他必然的合理的唯一的結局。誰不是這樣呢,人人都是為共產主義而奮鬥終生的。但是現在的世界改變了,當你看到許多同樣付出了勞動、智慧並經受了風險的人,他們的成果已經被公認由個人擁有並受到法律保護的時候,當你看到這些人可以自己決定自己的未來,退了休也依然享有權利和優越生活的時候,如果你仍然除了為共產主義獻身而什麼都不想的話,那你準是一個傻子。 他就幾乎是一個這樣的傻子,多年以來他並不去想這些,二十年的商海拼殺他也沒機會想這些,可現在卻必須要想了。共產主義在哪兒?誰能看得到它?一個看不到摸不着的東西和他此生的生活有什麼關係?他的現在和將來,到底為誰而戰?他的一切辛勞、一切努力莫非只是為了換取幾個掛在牆上的獎狀?雲南的褚時健也許想了這些,所以他一夜之間就瘋了。他一定是喪失了生命力量的源泉,迷失了苦海慈航的因緣,所以他瘋了!他做出了愚蠢得不合常識的決定,做出了毫無理智和智慧的舉動,明目張胆地從企業的賬戶上分錢,都不加 這幾年,為了企業的利潤,他用了很多腦筋去研究企業對職工的激勵機制。從工資、獎金的分配到終身福利的保障,從優秀分子的特殊獎賞到領導骨幹的年薪提成,成文的制度加上人為的調控,可以說,長天集團近二十萬員工的絕大多數,這些年是心情愉快各得其所的。長天的工資水平不要說在吉海,就是在北京、上海和廣州,也都是高人一等的。很多經理都開上了自己買來的汽車,銀行里還存了幾十萬的票子。而他為自己存下了什麼呢?如果不算亡妻的遺產,他幾乎沒為自己和自己的兒子攢下一筆稱得上財產的錢。 而現在,他開始想這個問題了。因為不僅共產黨在自己的政策中為股份和資本的私人占有亮起了綠燈,而且已經將這一點光明正大地寫進了憲法,所以他不僅可以,而且必須認真地想這個問題了。他要想的就是如何搭上這個車,將自己二十年公認的辛勞,將長天企業在自己手上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歷史,轉化成法定的屬於自己的股本,從而不用再擔心那憑空而降的一紙調令;不用擔心被一刀切地安排退休;不用擔心被國有企業中常見的各種派別鬥爭和人事糾紛困擾。在對共產主義感到遙遠和空茫的多年之後,他終於找到了一個相當明確具體的奮鬥目標,那就是要使自己成為一個可以獨立指揮自己的企業,獨立支配自己的資產的真正的企業家,而不是一個由上級任命的某一級別的幹部。能決定他是否可以實現這一目標的關鍵人物,就是那位市委書記梅啟良。 而此時此刻,也正是梅啟良的一個重要的人生關口。他將要進入省委常委的消息,傳到吳長天的耳朵里已不止一日兩日了。從地市級升入副省級,是共產黨人的仕途中,含金量最重的一個台階。副省級對於一個立志從政的人,即便不是個可將自己載入史冊的起點,起碼也算是個跨入高層的落點,一輩子都有了某種層次的保障。一個人既選擇了從政,那麼進入省部級行列,就是個必須抵達的高地,更何況梅啟良今年也到五十歲了,機會已經不多。 梅啟良是前一天飛到北京的,名義上是找國務院有關部委辦為吉海的幾個大項目疏通一下關係,順便看看幾位過去的老首長。實際上,吳長天是知道的,在此關鍵時期他當然需要在北京走動走動。梅啟良的秘書給吳長天打電話通報梅書記進京的消息時已經做了暗示。一個人出門在外哪能不帶個錢包呢,吳長天就是有再大的事也要立即跟過來。梅書記每次來北京,一旦需要安排場合見見客,或者給老領導家裡送點東西,秘書都會把他的行期向吳長天通氣。能讓他出血是對他的寵幸。不是信得過的人,還沒有這個機會呢。 所以吳長天一下了飛機,就讓隨行的李大功給吉海市政府駐京辦事處打電話,讓他們轉告梅書記,說他吳長天現已到京——梅啟良當然知道他在北京的住所和電話——然後他才驅車到了他在京西的別墅。到達別墅時已經是晚上十點鐘了,剛進門就接到了梅啟良親自打來的電話:“你剛到嗎老吳?”梅啟良在電話里的聲音顯示出他情緒很好,但讓吳長天感到意外的是,他這麼晚了打來電話並沒有交待他辦任何正事,反而親親熱熱地拉了一段家常:“我太太這回也一起來了,來看女兒。”梅啟良興致勃勃地說,“哎,你兒子在北京嗎?我們兩家一起吃個飯好不好?就我們兩家,沒有外人。我太太很想見見吳曉,好久沒見他了。” 梅啟良的意思,吳長天心裡當然明白,於是他用一種老鄰居式的親近連聲答着:“好啊好啊,我也很想見見梅珊,她在北京怎麼樣啊,我讓她有事就找我她也沒找。” 梅啟良笑道:“我是不許她隨便找你添麻煩的。真要有什麼難事,我讓她去找吳曉,他們年輕人互相說得來。” 兩人都會心地開懷大笑。笑過之後,吳長天心裡頗有些沒底,因為他知道吳曉對梅珊並不那麼屬意,或者是他還不想這麼早就拖上個女朋友,抑或是他現在迷的還是音樂。前些天他居然拉了那個雜誌社的女孩子,裝模作樣地來見公婆,吳長天一眼就看出那女孩兒心高氣盛,是絕不會看上吳曉這種一事無成的小孩子的。他叫過來用話一逼,果然如此。吳長天倒不怕有什么女孩子來糾纏兒子,他怕的是兒子自己的性子,表面上一聲不響,實際上蔫有主意。
吳長天掛了電話沒多久,李大功就把電話打過來了,顯然是值班幹部的通風報信。他在電話里掩飾着明顯的酒意,問道:“吳總,您找我?”吳長天隱隱聽見耳機里傳來嘈雜的音樂和女人的笑聲,卻明知故問:“你在哪裡?”李大功口齒不清地答道:“京西別墅的桑拿和游泳池的設備都該更新了,我約了供應商談談……”吳長天並不戳穿他,只淡淡地說:“明天,你把吳曉找來。務必要找到他,你有他的呼機嗎?” 說到吳曉,李大功似乎有了一些清醒:“總裁,你要不要我立刻帶他來,他就在這兒呢。我立刻就能把他帶來。” “他和你在一起嗎?” “他在這兒演出呢,正在那邊兒吹着呢。你要我叫他來聽電話嗎?” “啊,不用了。” 吳長天掛掉了電話,看看桌上的表,已經是夜裡十一點鐘了。他想該睡了,走到臥房卻了無睡意。牆上掛了一張全家福照片,妻子和年少的吳曉全都咧着嘴笑,只有他自己相對矜持些,但也繃不住一臉的幸福。他們的笑突如其來地使他發現自己像一個被遺棄的人,有點孤獨。對他來說,孤獨是個新東西,確實是即將步入老年的時候才感覺到的。他在窗前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想讓心底的淒涼感沉澱下去。然後,他打了電話,叫起了已經睡下的司機。 司機帶着他,穿過燈火闌珊的北京之夜,街上穿梭不斷的汽車讓他第一次注意到都市裡原來有太多的人在夜間出來逍遙。他記着李大功剛才電話里說的那個酒吧的名字,那也是司機耳熟能詳的一個去處,離他的京西別墅不過十分鐘的車程。午夜十二點鐘正是這座酒吧的高潮時分,曲里拐彎的屋子裡客滿為患,人影煙氣,光怪陸離。吳長天沒讓司機陪他,獨自走進去,很不容易才在一張燭火欲盡的桌子上看到幾位起座退場的年輕人。是的,來這兒的都是年輕人,像他這樣滿面遲暮不免有些格格不入。他在那滿是啤酒瓶、可樂罐和香煙灰的桌前坐下,同時看到了坐在酒吧另一端的李大功。李大功正和一個中年男人及兩位妙齡女子談得熱火朝天,不期然也看到了他,馬上起座擠過人群跑過來。他臉上紅紅的,說不清楚是酒意還是窘迫。“總裁,您怎麼也來這種地方,要不要我去叫他來?”他指指遠處的小舞台,兒子的樂隊正在盡情發揮。見吳長天搖頭,李大功又連忙招呼服務員來送飲料。吳長天要了一個礦泉水,李大功粗聲囑咐服務員:記在我那桌的賬上。吳長天說:你去陪你的朋友吧,我一個人坐坐。李大功顯然喝多了,居然說:“總裁,要不要叫那兩個女孩子過來陪您聊聊,您也應該多和年輕人接觸接觸,我去叫她們……”吳長天擺手止住他,說:“不用不用,我想一個人坐坐。” 李大功酒雖然喝多了些,老闆的臉色還是看得清的,他知趣地退下去了。吳長天一個人坐着,用心傾聽着薩克斯管沙啞老到的旋律。他遠遠的,看得見兒子的樣子,那一束溫暖的燈光使舞台在整個酒吧的昏暗中成了最明確的中心,兒子便是那中心的主角。他吹得很灑脫,一臉稚氣卻吹得毫不幼稚。吳長天有點被吸引,也有點驚訝。他甚至對以前那麼激烈地反對兒子玩兒這種爵士隱隱有了幾分反省,但那只是瞬間的閃念。他的心情很快離開了音樂,專注到兒子的臉上。那臉上的感覺似乎更像他的母親,既天真又沉重,既溫和又固執。他真想抱一抱他,就像他小時候那樣,他真想兒子還像小時候那樣:聽話、依賴他,是他的一部分。 音樂停了,沒有掌聲,無人喝彩,嘈雜的人聲在空間裡取得了優勢。樂隊退下舞台,酒吧里改換了磁帶播放的曲子,和剛才的音樂實況相比,立即顯得隔膜和單調。兒子大概是經了李大功的指點,繞過人群找過來,在他身邊默默坐下,對父親不同尋常地出現在這種地方竟無半點驚訝。 吳長天問:“要喝點什麼嗎?” 兒子說:“我那邊有水。” 父子之間照例是沒有太多語言的,沉默了一會兒,還是父親先開口:“你們演完了嗎?” 兒子說:“沒我事了。後面還有歌手唱歌。” 兒子說:“我等着領錢呢,等今天節目全演完就該發這個月的錢了。” 父親說:“我每月給你的錢,你都幹什麼用了?” 兒子說:“買衣服。” 父親問:“你在這兒演奏一個月,能給你多少錢?” 兒子答:“一天一百,不過我這個月有好幾天沒演,也就能拿兩千吧。我不是回吉海了嘛。” 父親又問:“什麼時候發錢,還得等多久?” 兒子說:“你先走吧,要沒事我今天晚上不回去了。” 父親說:“你最近見着梅珊了嗎?” 兒子說:“沒有。” 父親頓了一下,說:“梅珊的爸爸媽媽來了,咱們得請他們吃頓飯。她媽媽很想見見你。” 吳長天的目光停在兒子臉上,他這些年已經很少用這種疼愛的目光去看兒子。兒子很聰明地把眼睛迴避開了,他知道父親要說什麼。 “爸,我不是都有女朋友了嘛。” 兒子的這種不軟不硬的頂撞,令吳長天心裡有些不快,但他依然沒改變目光中的慈愛,“你別再騙我了,我知道你現在還迷着音樂,我已經說過我不反對你搞音樂了。你不想馬上陷入到男女感情上去我也理解,也贊成。但梅叔叔和咱們家是老交情了,對爸爸工作上也很支持很幫助。對梅叔叔一家人,咱們應該好一點,應該有起碼的情分和禮貌。你和梅珊,不管談不談戀愛,做個朋友來往總可以吧,能不能發展完全由你自己定。但既然是朋友,就要對人家好一點、熱情一點。” 吳曉不再迴避父親的目光,他和父親對視着,說:“爸,我真有女朋友了,我騙你幹嗎?” “是那個女記者嗎?她跟我什麼都談了,她對你並沒有那種意思,而且我也能看得出來。” 兒子低了頭,不說話。吳長天拍拍他的肩,說:“我先走了,回頭定了時間我再告訴你。”兒子依然低頭不語,對父親剛才的揭穿,不知是抵抗還是默認,是憤怒還是沮喪,以致吳長天站起來離開酒吧時他都沒有抬頭,沒有說再見。 吳長天想:每個人都經歷過青春的衝動,青春期的愛情在很大成分上是一種情慾的反應。現在的年輕人有了任何衝動都會盡情地表現出來,這是一個不受束縛的時代,是一個觀念、道德、規範統統要服從感覺和情緒的時代。作為一種時代現象,吳長天完全可以理解,但這現象若發生在自己兒子的身上,接受起來就有點困難了。他倒不是苛求兒子還要像他這一代人那樣,以禁欲主義的風氣下那種特有的畏縮、羞澀和罪惡感來與異性接觸。他只是要求兒子在定終身時能與他這個當父親的商量一下,徵得他的同意,因為他是他唯一的親人,也是他唯一的法定繼承人。如果吳長天真能如願以償地確定他與長天企業,哪怕只是與這企業的一部分,有合法的產權關係的話,那麼,兒子作為這十幾億甚至幾十億資產的繼承人,他選擇什麼樣的伴侶進入吳家的大門,吳長天就有權干預,顯然這已不純粹是個人感情的問題! 他想,應該和兒子坐下來認真談一談,講明做父親的心情,也講明道理,講明利害關係。他甚至想到必要時可以逼兒子做一個抉擇:是要幾十億資產,還是要自己一時的任性。但願兒子能有起碼的理智,但願父子間不至於說到這一步。 和兒子這場深談的時機,吳長天思謀良久,感覺放在和梅啟良一家的聚會之後,比較妥當。如果聚會的氣氛不錯,那麼把兒子個人的感情選擇引入吳家事業延續的主題之下,就會比較順理成章。於是吳長天加倍精心地策劃安排這次聚會,時間、地點、菜餚,都一一推敲。他本來是想找個高檔些的飯店或酒樓的,現在看來不能那麼省事。想來想去還是安排在京西別墅為妥,比較親切,活動的範圍既大又可自由組合,又有家庭味道。他想,在這種無拘無束,大人孩子同堂而樂的親密氣氛下,也最適於他再次與梅啟良探討長天企業的產權問題。 時間他選定了周末。在這之前他囑咐李大功買來許多鮮花布置房間,又把每個房間的東西都刻意設計得凌亂而有趣,以突出家居的氣息。提前一天,從京天娛樂城調來的大廚就着手開列菜單,備好主料和輔料,並且到別墅的小廚房裡熟悉現場。菜單所開列的菜品,按照吳長天的要求,不求高檔,只須味美;不圖隆重,但要新穎。梅啟良兩口子什麼好的都吃過,什麼大場面都見過。周末的聚會只要能體現出家宴的特色,即可討巧。 周末這天天不作美,中午還是晴間多雲,下午便雷雨大作。這是今年的頭一場春雨。雨忽急忽緩,下到了晚間也沒有一點收停的苗頭,但梅啟良一家三口,依然如約而至。吳長天的這個住所其實是長天集團在北京的一個招待貴賓的別墅,是一幢前有花園後有泳池的二層小樓。梅啟良夫婦過去來北京時在這裡不止一次地住過,樓上樓下門路已然很熟,哪裡多了什麼東西哪裡有了何種變動都可如數家珍。他們的嬌女兒梅珊也來過幾次,最喜歡後院的葫蘆形游泳池。但幾次都是天不好,帶了泳衣卻沒能游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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