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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爷们儿 (14)
送交者: 庸人 2006年11月16日16:06:00 于 [恋恋风尘] 发送悄悄话

BY 庸人


我迎着太阳走,朝霞如一堆烤红的面包,色彩绚丽却并不刺眼。它们在远山上堆砌着,重叠着,无比辉煌的光彩把地平线压缩成一条弯弯的优美曲线。这条街直通城外,街上没人,每家的门板上都挂着层露水,路面也因为露水太多而湿滑难行。偶尔街角一两条癞皮狗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瞧我几眼,便沉沉睡去。
小城的静谧令人懒散,只有我不小心踩到水洼里的哗哗声还有点生气。此刻我觉得小县城非常美,墙上的露水流出千奇百怪的图案,神秘的小街蜿蜒曲折。在这中世纪般安静的早晨里,刘萍睡了,我正在回基地的路上奔波,基地的人在准备出工。形形色色,离离合合!

顺着街道就可以望见远山的地方不多了,小县城的居民们似乎不懂欣赏或者不安于这份清幽,只要门板一卸下来,城里立刻就恢复了喧闹和嘈杂。小县城此刻的静寂正如卸去浓装的姑娘,真实而清丽。这一刻的静谧,此后会永远驻足在我的生命里,人生正是几个闪光的断点串连起来的。

我在沉思,冥想,双腿机械地迈动着,越走越慢,越走越不想回去。看到基地时,我像被人打怕了一样,心虚了。

玉玲正坐在基地门口的条石上打瞌睡呢。

“你干吗呢?”我不得不走过去拉她,心里挺别扭。

“等你。”玉玲睁开眼,也许她根本没睡着。

“你昨天吃什么了?”我使劲把她拉起来。“露水这么大,你不怕着凉?”

“你呢?干什么去了?”玉玲下巴上翘,面色铁青,鼻翅一张一合的,眼里布满血丝。“你整整跑了一夜?”

“昨天我喝多了。”

“我不信!”玉玲忽然凑过来闻闻我的衣服,眼泪噗噗地流下来。

“真喝多了,不信你去问西关饭店的老板。”我在玉玲打瞌睡的条石上坐下,头皮象被人揪着似的难受,看来要打持久战了。

“是老板娘给你洗的衣服?”

我叹口气,突然特累,没心思跟她争辩。

“你在外面有女人啦?”玉玲簌簌而下的泪珠落到地面上,那汪泪水迅速散成一片,然后就不知去向,没了。

我看着基地后面层层叠叠的峰峦发痴,不想说话。秋深了,林木没有夏天那么茂盛,远远望去,一个个小山包如刚出生不久的婴儿脑袋,细细的茶色绒毛稀疏地附在头上,样子十分滑稽。

“我问你呢?哑巴了你?”玉玲气愤地推我一把。

我紧紧握着兜里的寻呼机,它的温度已经与体温同步了。“咱们俩最近的关系不太正常,应该好好考虑一下。”我象自言自语,依然望着远方。太阳变白了,山间雾气正悄悄褪去。几个上学的孩子在盘山小路上,向县城赶去。

“看来你真是想甩了我,你玩儿真的了你?”玉玲双眼暴涨,流过泪的脸颊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

“不是谁甩谁的问题。”我不耐烦,那时我还傻乎乎的跟女人讲理呢,其实女人从不讲理,她们做事只会凭直觉。“感情是相互的,咱们就是将来结了婚也过不到一块儿去。你还看不出来吗?”

“她是谁?你这笨蛋!让人卖了都不知道,不过因为你是北京的就……”

“没关系。”我不屑地打断她。“无论有没有别人,咱们两个也好不了。”我要是告诉她,自己爱上了一个有夫之妇,玉玲的自尊心就更受不了了。

“方路!你太没良心!”玉玲站在那儿直喘大气。

“这跟良心没关系,感情的事……”

“你太没良心!”玉玲浑身一颤,几乎是叫了出来。“会有报应的,你会有报应的!你太没良心了……”

玉玲走了。天空又暗下来,山峰化成形状不一的黑影,估计这场雨小不了。

当天下午外面的雨连成水线了,队长披着块塑料布跑进我的宿舍。他把塑料布扔到门口,一屁股做到床上,气急败坏地望着我:“小周跑到我那儿哭了一鼻子,说想回北京。你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可能是女孩子想家了吧?”我竭力掩饰着尴尬。虽然我知道自己没做错什么,可还是觉得对不住玉玲。

“可能。”队长拉过把椅子,示意我坐下。“这几个月你们俩表现不错,不象一般的学生蛋子。本来我想在年终总结里表扬你们,可中途回去一个……,再过两个月就春节了,现在闹着回家年底奖金还要不要了?这事我没法明说。”

“她要铁了心我也没办法。”我心道:玉玲才不会在乎年终奖金呢,这几个月搓麻,她把周胖子、小张一伙的口袋都掏空了。

这时周胖子满腿泥地跑进来,他冲我挤挤眼睛,就赶紧跟队长打招呼。

“是不是吵架了?年轻人哪有不吵的?哄哄就过去了。”队长拍拍我的肩膀。“几千里地呢都不容易,大小伙子别跟小孩似的。有工夫就劝劝,咱们是男的。”队长站起来,瞪了周胖子一眼。“以后正经点,别把年轻人带坏了。”

周胖子正朝我坏笑呢,给弄了个措手不及。“嘿!队长,碍我什么事了?”

“给你提个醒。”队长抄起塑料布就走。

“好几千里地哪都不容易!”周胖子冲着队长的背影喊。然后他嚯地窜到我跟前,肚子上下直颤悠。“我????你们小两口吵架拌嘴,怎么把我给套进去了?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谁让你平时老往外抛坏的?”我也觉得挺可笑。

“冤!真他妈冤!你还用我教?你小子本来就不是好东西。我他妈冤透了。”周胖子躺在我床上,球似的来回滚。

“冤就冤一回吧,反正也不影响您的声誉。”

“我不是好人,可也用不着你们糟践?”周胖子坐直身子,居然严肃起来。“说正经的,玩儿归玩儿。千万别动真格的,那你可就把自己毁了。刚才徐姐碰上我了,说小周整整哭了一天了。怎么回事?”


“不容易!这种破雨她居然没搓麻?太阳打西边出来啦!”
“谁不好一口哇?”周胖子扔给我一支烟。“就算我不是好人,可你也得听我一句。小两口打架不记仇,没什么大不了的。千万别跟那帮东西动心。”

“谁呀?”我吃惊不小,周胖子似乎知道我的底细。

“刘萍啊!”

“你,你小子?!”我的脑袋差点撞到顶棚上,脖子上的汗都滋出来了。“你他妈怎么知道的?”

“你当不了地下党。半夜喊梦话,喊醒我好几回。以为我是聋子?”周胖子十分得意。“整个一个小孩儿!太年轻。暗门子就把你蒙了,都是鸡。为了钱她们连鸡都能做,什么事干不出来?趁现在还没怎么着,赶紧撤。”

“你他妈才找鸡呢。”我急了。

第二天,徐姐连推带搡的把我拽进玉玲的宿舍。玉玲再没有牌桌上的威风了,她偎在床角,受气包似的提喽着鼻子。看到我,泪水又下来了。

“队长说,你要回北京。”我坐在徐姐的床上,似乎从来不认识面前这女人。“回去也好,省得见了我就烦。”

“我不玩牌了还不行?”玉玲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嗨!不是那么回事。你静静心想想,其实这事挺简单的,两个人过不到一起,只能分手。”我装成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却紧张得要命。

“你不就是想那事吗?走,我们现在就走。”玉玲站起来拉我。

我甩开她。“你魔怔了你?”

玉玲突然把头扭过来,整张脸变了形。“你是铁心了,你真铁心了?!”我心软,不敢再看她。玉玲吼起来:“她到底是谁?”

“是我不爱你,咱们相处几年却一直了解不深,这跟别人没关系。”我黑着脸,咬着后槽牙,心里却为她难过。

"你会有报应的!”玉玲强忍眼泪,自以为潇洒地拢拢头发。“你等着!你等着!我明天就回北京,不讨你的厌。”

“你一点也不讨厌,是咱们俩不合适。想开点,其实我这人挺无聊的,千万别钻牛角尖……”我知道她心眼小,最怕她往歪里想。

“你还不赶紧走?”玉玲冷笑一声,

后来玉玲在基地又呆了一个多星期,她神出鬼没,行踪不定。我顾不上招惹她,寻呼机终于响了。那天我刚从工地回来,寻呼机一亮,我感到有点站不住了。那是种重压之下忽然轻松的虚脱感。

我提前半个多小时来到西关饭店,老板和伙计盘腿坐在椅子上,摆龙门阵呢,看见我是又递烟又敬茶。我依依阿阿地寒暄几句,便找了个小单间喝茶。窗外是饭馆的后院,潮湿的屋檐上偶尔会落下几滴水珠,哒哒哒的声音让我感到焦虑。也许是性事方面成熟过早了,我的感情历程明显滞后。我清楚自己在疑神疑鬼、患得患失,同几年前徐光差不多。徐光老实了,我却又找不着了北。

刘萍匆匆进来,她向我笑笑,把手包扔在桌子上,回身又将短风衣递给女服务员。“来得好早!”

“现在我相信你是金矿老板了。”

“怎么?”她坐下来看着我。

“3.1415。”我笑着说。

“中学生的东西你还记得挺清楚?”刘萍一只手托着鼻子,歪着脸瞧我。

我无奈地向服务员挥手,示意她上菜。真倒霉!怎么自己朝枪口上撞。不就怕她觉着自己小吗?

“为什么不说话了?我也没说你就是中学生。”刘萍风彩照人,眉宇间的倦意都极有诱惑力。

我努力控制着自己:“寻呼机在山里没信号,幸好我在基地。”

“怕见不到我?”刘萍的声音轻柔得似露水珠从叶尖轻缓划落。

“那得后悔一辈子。”我身体极力向后弓,最大角度地欣赏这个漂亮女子。

“明天我回江油,看看孩子。”刘萍隐秘地瞟了我一眼。

“坐长途车去?”

刘萍忽然愤恨起来:“我公公就是改不了农民习气,太小气!买了三台卡车拉工人,我想买台面包车他都不干。”

“金矿不是你经营吗?”

“给他们家赚钱的事都可以经营。”刘萍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很失落。“几时回来?”
“一个星期,我公公不放心他儿子。”

一口酒险些被我吐出来,什么儿子?

“我走几天,金矿是他二儿子照顾。文盲!”刘萍嘿嘿笑了几声。

我点点头,终于放心了。

“对了,有件东西,你能不能先帮我收着?”刘萍从兜里掏出个沉甸甸的小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足有半斤多。“什么玩意儿?够坠手的!”

“金子还能不坠手?”刘萍象是开玩笑。

别人说这句话,我自然一笑了之。今天却不同,我赶紧用手捏了捏,跟黄豆粒似的,没准真是金子?“不怕我不还?”

“那就送给你,将来娶媳妇使。”

“为什么放在我这儿?”

“唉!你问题真多!”刘萍笑着揪了一把我额上的头发。“我公公别的不懂,但知道防贼不如防家人!再说我本来就是外人,无论我把东西藏在哪儿,他都能找出来。下回去成都,我再来拿。”

“你们关系很僵吗?”

“在四川,女人只有当牛做马的份。他们?哼!”

“那……”我差点问为什么嫁给他,卷了半天舌头才咽回去。“换成现金不是更好吗?”

“在小县城兑成现金太显眼,那帮收金子的我公公都认识。”

“那就便宜我媳妇啦!”我笑着把小包收起来。

“随你吧。”刘萍从我的烟盒抽出一支烟来点上。她拿烟的姿势非常优雅,小臂懒散地撑在桌上,四指下垂,烟轻轻夹在两指之间,烟头朝上,青烟之后的清丽面孔,有种出神入化的美。

“你和他家的关系不好,何必结婚呢?”我终于问出来了。

刘萍皱着眉,许久没吱声。“当时不知道哇。”她自嘲地摆摆手。“我都二十八岁的人了,还想什么爱不爱的?不就是过日子吗。”

“那你干吗还藏金子?”

“他有三个弟弟,字嘛,识不了几个,钱倒比谁都认得清楚。我要是不收些私房钱,就真成他家的使唤丫头了。再说金矿迟早有挖空的时候。”

“就信任我?”

她苦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我的面颊,吹气如兰,声如丝竹。”如果连你都不能信任,我还能信谁呢?“

我觉得喉咙发紧,眼泪几乎流出来。我绕过桌子,走过去。紧紧把刘萍揽在怀里,桌子上的杯碟哗哗哗地响起来。

玉玲走后,周胖子和小张他们搓麻的兴致大减。时间一长,周胖子成了最关心我的人,有次他揪着我问:“你小子是不是傍上款姐了?”

“瞎咧咧什么?”我头一回听到傍款姐这个词。顾名思义,一听就明白了。

他不怀好意地凑过来。“前几天小张晚上开车进城,看见你和一女的手拉手还眉来眼去。我听小张说,那女的要条有条儿,要盘有盘儿,还一身的零零碎碎儿。你能耐大了!”

我仔细想想,应该是刘萍去江油那天。小张这人,平时蔫了吧唧,居然爱嚼舌头。“您为自己操心吧。”

“跟哥哥说说,那川妹子怎么样?”周胖子聊起这种事,两眼闪亮,精神倍儿足。

“你嘴里就吐不出象牙来。”

“你嘴里能吐出象牙来。”周胖子很失意地拍拍肚子。“没劲!这辈子怎么就认识你了?先天的大,我白活了。你天生就是吃软饭的料,结婚就糟践了。回北京好好制一身行头,大饭店门厅里呆两天,保证能傍上几个北京款姐。这辈子吃喝不愁,还能落下点儿,没准借点光还起来了呢。”

“您还进过国家队呢?国家队怎么教育你的?”其实当时要听了周胖子的,我还不见得混得这么惨呢。

“别提国家队,再提我跟你急。原来我是五十二公斤级,现在哥们儿刚快成包子了,落一身的毛病谁管?最后他们打发不出去了,给我弄这么个破单位混,十五年功夫全他妈白贴了。”周胖子耳朵根通红,脸上的肉直颤悠。“嗨!咱不是废物吗?您不一样啊,您先天条件好,我倒想吃这口呢,我吃不着。”

“冲你这意思我天生就是搞女人的?”我知道打不过他,要不保证这兔崽子一顿。

“没错!你不搞女人,就是被女人搞,自己看着办。”周胖子根本不在乎我的愤怒,他开始铺被子了。“好歹哥哥比你多活几年,大几岁是几岁的事。我八岁就离开家了,什么没见过?”说完他钻进被窝不理我了。

我让他气得整夜都没睡着。在周胖子眼里我除了那玩意儿,就没别的了。他还自以为高明的为我指了条康庄大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真奇怪,我活了二十多年怎么居然连个理想都混上?混混噩噩,迷迷糊糊,活一天算一天。哎!谁年看到将来?没准天崩地裂,没准山塌海啸,大家全他妈玩儿完。现在的方路是热爱一个有夫之妇的傻小子,爱无法更改,不可动摇。在那段时间,我甚至觉着自己蛮神圣的。那绵长悠远的眷恋无时无刻不让我沉浸在深深的怀念里,怀念着刘萍的微笑、身姿和绵绵轻柔的细语喃喃。

“你的脚真漂亮!”刘萍去江油的晚上,我们又在她的住所缠绵良久。我把她的脚捧在手里,不舍得放下。白嫩的脚趾羊脂般有种透明的感觉,光滑圆润的脚踝上,几根青丝微微鼓起来。我把她的脚趾握在手心,凉凉的象握着河滩上的几枚小石子。我把那石子一粒粒掰开来数,精心的象爱抚一件稀世的奇珍。

刘萍想把脚收回去,却拽不动。“别闹了,痒。”

“为什么这么漂亮?”我笑着问。

“不就是一双脚吗?”

“好多人的手也没有这么光滑。”说着,我在她脚背上轻轻吻了一下。

“哎……”刘萍头向后仰,口里发出悠长的低吟。她胸脯起伏不定,目光迷离地瞟着我。“你,你简直就是……”她突然翻身起来,双手紧紧掐住我的脖子,牙齿在我肩上狠狠刻了一下。

十二月了,北京总公司的领导们想活动一下筋骨,通知各地工号准备迎接总部视察。川北工地是检查重点,队长领着大家着实忙活了一阵子。我年轻又多少有点文化,自然忙里忙外。队长很高兴,特地在例会上表扬了我。
就在这时,我收到了徐光一封信,信里把我骂了个狗血喷头,他在我父母那里知道了我和玉玲分手的消息。于是将我当成现代陈世美加以审判,俨然成了道德先生。我不得不用了两个晚上给徐光回信,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告知。我不敢奢望他能理解,这小子早把自己前几年的样子忘了。

总公司领导们移驾的当晚,我就觉着不舒服,后半夜我趴在床上疼得直冒白毛汗,小肚子里象有把刀来回绞着。周胖子发现基地的车不在,二话没说,愣是把我扛到县城小医院。徐姐跟在后面一溜儿小跑,还差点摔个大马趴。在医院里才折腾了半个小时,医生从容地告诉我们:“没事,不过是阑尾炎。天亮就开刀,一个星期保证出院。”周胖子不放心,又在医院里看了我许久。第二天大清早,队长他们就来了。队长痛心疾首,似乎在为先烈送行:“累的!就是累的!为了总公司这点破事忙活了两个多礼拜,吃不好睡不好的,能不得阑尾炎吗?小方,没关系,放心养病,工作上的事我安派。”

“医生说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过会儿就动手术。用不用跟你们家里人和小周说一声?”这话是徐姐说的,她一直盼着我和玉玲能破镜重圆。

周胖子就给我弄了几片止疼片,已经不疼了。我说:“一个星期就完事,不麻烦别人了。”

阑尾炎这种手术连兽医都能做。没三天的工夫,我就活蹦乱跳了。县城医院不大,山里人住不起,城里人有病就去广元、江油。医院里只住了六、七个人,都是没病找病的县直属机关的退休老干部。没两天我就凭着年轻和小护士们打成一片了。有一回好几个小护士围在我床前耍贫嘴。“你们北京人都那么高吗?”

“我中等个儿。”我愿意为北京人树立高大形象。

“你一米七几?”

“我才一米八四。”

“天啊!”她们似乎见了恐龙。“我哥一米七七,就是他们学校最高的了。”

第四天,寻呼机又响了。打完电话我才想起来,宿舍床下还有包东西呢,居然把它忘了。我向护士们请假,可她们成心拿我一把,于是好话说尽,最后答应把寻呼机借给她们玩儿两天,吃辣椒的白衣天使才破例给了我半天假。

我跑回基地时是下午,院里冷清,同事们去工地了。我钻进床下,那包东西还在。刘萍真聪明,谁能想到我这个穷光蛋会有金子?

徐姐在门口嚷道:“方路!你怎么回来啦?好了吗?”

“大后天出院,我回来拿点东西,您可别跟人说。”我揣起东西就想溜。

“小周来看你了吧?年轻人打架不记仇。”徐姐跟在我后面问。

“她?她什么时候回来的?”我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玉玲来回折腾什么?她还不死心吗?

“你不知道?”徐姐十分惊奇。“我还以为她是特地回来看你的呢。”

“她人呢?”我,怕她干出什么荒唐事来。

“走啦!”看来徐姐落伍了,她再不可能再理解年轻人的事了。“唉!就来了三天,天天跟着小张往城里跑,我还以为看你去了呢。”

玉玲居然还有其他业务,我琢磨了一路,还是想不通。其实我不愿再为她费脑子。明天拆线,刀口处有些隐隐做痛,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躲开熟人。看到刘萍家的门,我的心又开始蹦起来。

“你白了。”刘萍在我脸上摸了一把。

“白多了,在医院里捂了好几天能不白吗?几时回来的?”

“明天我进山,给你带了东西。”刘萍打开旅行箱拿出件衬衫。“你试试。”

“专门给我买的?”我象吃了蜜,嘴咧开就合不上了。

“捡的。”她瞪我一眼,斜靠在床上,托着腮如欣赏一件艺术品。“不知道合不合身。”

我又想起玉玲了,她从没这份心思。

“有点短?”刘萍走过来拽了拽。“你比我想象的高。”

“没事儿,塞到裤子里正好。”

“这是怎么了?”刘萍腾地站起来,指着我小肚子上的纱布问。

“阑尾炎,挨了一小刀。”

“我说你怎么白了呢。”刘萍仔细看了看伤口。

“那包东西还要不要?”我象捡了孩子似的急于脱手。

“不急,下回再说。等我再攒些,一起带到成都去。”刘萍依然在为衬衫惋惜,不时地拽两下。

我一把将她拦腰抱住,脸深深埋进她蓬松柔软的头发里。“你想不想我?”那阵阵幽香让我的声音颤抖,手很自然地向她的衬衣里伸去。

“不想。”刘萍竭力推开我。“一身的药味。”

“没办法,医院里全是这味儿。”我心满意足地倒在床上。

“你没勾引医院里的小护士?”刘萍阴阳怪气地问。

女人是不是都天生的神经过敏?玉玲也常用这口气套我,幸亏我问心无愧,否则当着她的面我真说不出瞎话来。“我都半条命的人了,还有那份闲心?我的心里只有你。”我又伸手把她拽过来。

“嘴真甜!”刘萍顺势倒在我怀里。“说,你以前有几个女人?”

“她们不能和你比。”我解她的衬衫。

“你还没出院呢。”刘萍想推开我起来。

“行,我行。”我执着地强按住她,另一只手继续在她身上探索着,寻觅着。那高峰低谷波浪起伏着,似热带温暖的海洋,而我的手则是一叶小舟,颠簸着于浪尖上航行。此刻我感到那来自海洋深处的火山爆发,越来越剧烈,而我的小舟则继续游向汪洋彼岸避风港,那雨雾朦胧的小岛。湿润的海滩,俊俏的石崖,岛心等待我去狩猎的草场。我将在这片天地游走、徘徊、等待。等待着一声惊雷,等待着划破海天的一道利闪,等待着小舟最终靠岸时“咣”的一声。

“你真是个傻孩子!”刘萍闭上眼,口中喃喃地骂着。
我知道自己就是利闪,就是惊雷。附下身去,如俯在一片白沙晶莹,阳光炙热的海滩上,此刻我撕下自己的衬衫时听到的不是扣子的崩落声,似乎是整个胸膛被剖开的声音。我的小舟终于靠岸,后背上的汗珠细雨般的淌下来。现在刘萍开始用声音抚摩我,用呼吸呼唤我,而我再次陷入神秘的癫狂状态,记忆于此刻永远是空白的。

离开刘萍的日子是无聊的日子,几天后,队长来到我的宿舍。“周胖子呢?”队长把椅子上的脏衣服堆到周胖子床上。

“不知道。”我给队长倒了杯开水。

“肯定又找地方玩牌去了,他就没正经的。”队长意味深长地瞥了我几眼。“小方,最近我听到了一些不太好的话,是关于你的。”

我皱了皱眉。我一个小兵卒子又招不着谁,居然有人背后动刀子?这是干部的专利呀。“队长,我工作兢兢业业,从不嫌过苦,背后算计人的都不是好东西。”

“你的工作表现大家都看见了。可咱们在外地施工,做事总得考虑影响吧,县城只是巴掌大,屁大的事也能传得挺邪乎,那事都传进我耳朵了。”队长点支烟,神色沉重。

“什么事?”我越听越不痛快。

“金矿女老板的事。你太年轻,涉世不深……”

“谁说的?”我感到血直往脑门上冲。

队长叹口气:“谁说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破地方不好,咱们做事一定要有分寸,我听说,你住院时还往人家那儿跑过。有点—有点太不象话了。”

“我很尊重您,可您不应该干涉我的私事。”我郑重其事地站起来,肯定是有人告密,我大概能估计到是谁。

“我受过高等教育,无心干涉你的私生活。”队长脸红了。“这是为你的前途考虑,出差几千里,我得为每一个人负责。人家没点儿道行,能开金矿吗?你知道人家的背景吗?谁能担保将来出事?”

“与公司无关。”

“孩子话,你是公司的人,怎么能说与公司无关?当然谁也不希望出事,可一旦事,你让我怎么向你的父母交待?在社会上混都挺不容易的,全他妈勾心斗角,没事都有给你添堵。何况——????”队长居然骂人了。

“您放心,我有分寸。”我同情他了,出来几千里,都不容易。

“希望如此。你年轻,阅历少,不是我嚼舌头,好歹也比你多活几年吧。感情纠纷的事最终都是男的倒霉,这事我觉着凶多吉少。”队长走出宿舍时还仰着脸,在门口站了一阵儿。

不一会儿周胖子跑进来。“我碰上队长了,他说跟你谈了,你小子得请客。”

“吃大户啊?”

“嘿!抠门?嘿嘿,上个月队长跟我说,想升你做助理,今天是不是谈这事了?”周胖子先知似的双眼朝天。

“哪儿啊?”我猛然觉出些什么。“我到四川有半年了,我得罪人了吗?”

周胖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没有哇!不过咱们这种国营企业都他妈跟近亲繁殖似的,关系一层套一层,有时候你也搞不清能得罪谁。怎么了?”

“队长怎么知道刘萍的事?”

周胖子两眼一翻,大拇指挑得高高的。“兄弟,不是我说的。”

“我知道是谁,你说我惹他了吗?”我没费多少脑筋就想通了。当然不可能是周胖子,他半夜里楞是把自己背到医院,又没白天没黑夜地守了自己两天多。这家伙就是嘴太损,心地倒不错。

“玉玲回来过,他一直陪着。”周胖子和我想的是一个人。“嗨!当不当助理算个屁。我听小张说,那女的傻有钱傻有钱的,怎么着,是开金矿的?”

“他知道得真清楚。”

“管他哪儿听来的。”周胖子没当回事,这家伙一肚子泔水,满脑袋钱。“蒙丫点金子花,凭你没问题。”

“去你大爷的,我想娶她当老婆。”

“有远见!这是条大鱼。哥哥支持你,将来老哥要是没饭辙了就找你了。”周胖子极其兴奋地满屋转悠,就跟他要娶个款姐似的。“早就该这样,老哥给你指的是条金光大道,甭听队长瞎掰,他一个小知识分子懂个屁!我就没长成你那模样,怀咱的时候我妈在猪场喂猪来着。”周胖子又兴奋又惋惜。

“歇会儿,今天你喝了多少?”

“没喝,我他妈是看你有福气。”周胖子感慨不已。“又漂亮又有钱,你还图什么呀你?”

“图人。”我终于找到支持者了,周胖子这小子真不赖。

“什么都得图,缺一样也不成。”周胖子躺在床上,两眼望着顶棚出神儿。“我怎么就不行?也快三张的人了,白活了!”

我没把助理的事放在心上。除情无大事,现在我关心的只是刘萍。事情很巧,不久队长又派我去广元买配件。出发的头天,有个广元的电话号码出现在寻呼机上。思之再三,最终我还是决定回个电话,反正基地的电话不花钱。
我举着话筒“喂、喂”喊了半天,电话里终于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我立刻把话筒握得紧紧的,汗珠从手背的毛孔里一颗颗地挤出来。“你在广元吗?”我轻轻问。刘萍象是自言自语。“想听听你的声音。”电话那头许久没传来回音,我舒坦得浑身直痒痒。“现在听见了?想不想见我?”……

我记下刘萍在广元的住址,在床上折了半夜跟头。我向往着广元的一切,江边的色情茶坊都是无比浪漫的。刘萍爱我,也许这份爱有些荒唐,却真挚明净得如亘古荒原上的千年积雪。我永远会沉浸在这份爱里,从梦境到现实,从地老到天荒。我的心在膨胀着,爱意充溢于身上的每一条血管,在这份爱中,我的心灵被净化了。后来想想,我觉得自己挺伟大的。一阵阵的兴奋、希冀、彷徨接踵而来,但更多的是幸运。那时我终于明白,爱是撕肝裂胆,刻骨铭心的痛苦。前几天看了《神雕侠侣》,有人说杨过是神经病,可我却能体会到“直教生死相许”的依依恋情。如果需要生死相许的话,我会毫不犹豫且义无返顾。

工作就是这样,跑上三个小时的路,办正事却用不了五分钟。

我来到江边。初冬的阳光平和地铺在江面上,如无数片雪亮的银箔。江流缓缓,山色辽远,空气中充满水气。一切都是那么安静,我独自享受着宁静,享受着等待的温馨。没多久,刘萍款款而来,手里还领着个花枝招展的小姑娘。

“叫方叔叔。”大老远刘萍就把我介绍给小姑娘,小姑娘快步跑过来,欠着脚,亲了我一下。

“真乖!”我头一回接触如此伶俐的小孩子,我拍了拍小姑娘的脸蛋儿。“几岁了?”

“四岁。”她一点儿也不认生。

“跟你妈一样可爱!”我把孩子抱起来。“叫什么呀?”

“赵萍萍。”孩子极其自然地搂住我脖子。

我瞥了刘萍一眼。“她爸姓赵?”

“我爸是少校。”萍萍非常自豪地大声说。

“什么?!”我脑袋嗡的响了一声,差点把孩子扔河里。

刘萍似乎早知道我会这样,她伸手把孩子接过去,眼神里甚至流露出挑战的意味。“没错。”

我望着江面,臭水河原来挺味儿的。

“都知道什么?”刘萍很平静。

“听说得判刑。”我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成了不法分子。

“害怕了?”刘萍也望向江面,一条小船驶过来,船上渔家夫妇有说有笑,两个孩子站在船尾,竞相往水里扔东西,平静的江面出现几个水圈,水圈越来越大,船上大人哈哈笑着把东西甩给孩子们。

“走吧。”突如其来的打击让我双腿麻木,嗓子干涩。

我们在小路上默默走着,谁也不敢把目光投向对方。沉默如江水将大地分割,沉默似远山上的重重迷雾,让我们相对却看不清彼此的面目。萍萍在前面蹦蹦跳跳地跑着,她不时地回头向我们微笑或招招手,和煦的风把她黄褐色的柔软长发吹散,孩子每一次清脆的笑声都在江面回环良久。我忽然体会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情趣,温馨似水。如果孩子姓方,一切就太完美了。“萍萍整四岁?”我问刘萍。

“是。”

“不烦人,很懂事。”

“她在江油最好的幼儿园,每个月四百多块。当时她爷爷嫌贵不答应,幸亏我坚持。要是跟他们一起过,就成野丫头了,”刘萍聊起孩子来,自豪得很。

“不至于吧?”刘萍的这话让我颇觉刺耳,照她的意思自己也没上过幼儿园,岂不成了野小子?

“她叔有三个孩子,都跟她爷爷过,特野,将来都是小流氓。”

我无奈地晃晃脑袋,怪不得周胖子说我是流氓呢。“他在哪儿服役?”

刘萍的表情立时凝住了。夕阳的金色光芒从侧面照过来,她高翘的鼻子遮住一半阳光,面孔一半亮一半暗,宛如一尊雕像。“海南。如果——如果你害怕了,咱们现在分手。”

会给判刑的!我的心在疼,疼得心烦意乱。“你跟他离婚吗?”

“会。”

此时萍萍跑回来。“妈妈,我要吃饭,饿坏萍萍了。”

“马上去。”刘萍把孩子抱起来。

我跟在后面,脚步沉重,心绪难平。兴奋、恐惧、甚至有些怀疑,不相信刘萍的承诺,不相信她真的是军婚,甚至不相信自己身在广元。我又开始怀疑最近的经历是不是一场性梦,这个梦太有戏剧性了!

“听说和军人离婚不容易。”吃饭时,我继续追问。

刘萍连头都没抬:“不会那么快,我也不想马上离。”

“你们感情好象挺真挚。”我的话明显带着刺。

“其实他比你强多了,我——我也的确爱过他。”刘萍的眼泪终于落下来,她甩过脸去不让萍萍看到。“但谁也不是玩偶,等我下半辈子有了着落,绝不会在这个家混下去。再说你也太小了,应该摔打几年。”她突然破涕为笑,带水梨花般看着我。“就怕你等不及。”
我斩钉截铁:“我一定要养得起你们娘俩,别弄金子了。”

刘萍摸着埋头吃饭的萍萍。“方叔叔多好哇!连萍萍都想着呢。”萍萍嚼着菜冲我笑笑,嘴唇已辣得又亮又红了。“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有事我会找你的。小县城人少口杂,什么事都藏不住。”

“你也好安心存两年钱。”

“我上半年才开始管金矿。”刘萍冲我挤挤眼。“最少两年。”

“以前呢?”

“随军。”

“海南不是挺好吗?”

“可惜不是海口、三亚。我总不能老死在山沟里吧?谁没有追求……。”刘萍举着筷子在空中机械地比划。

当天晚上,我们一直熬到十二点,才把萍萍哄睡,萍萍似乎对我的存在很不理解。后来,我们默默地躺下,在黑暗中无声地探寻着对方的身体,每一次发现都是新的惊喜,每一次惊喜都有新的意义。在沉默中爆发,在沉默中死去。暗暗长夜里,只有我们的眼睛是明亮的,我甚至能看到刘萍睫毛的微微颤动。

一夜醒来,我无意中向旁边的小床望去,却发现一双极度惊异、仇恨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萍萍脸朝着我们,身体笔直地躺在床上,她不错眼珠地瞧着我们。我几乎在孩子深棕色的瞳仁里看到自己惊恐的表情。“哎,哎!”我使劲推醒刘萍,下巴拼命向萍萍床上甩。刘萍欠起身来看,也吓了一跳。“我的天!”我只觉着刘萍的裸体在面前一闪,她就扑到了另一张床上。她抱住萍萍一个劲地哄,可孩子依然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刘萍好话说了半个钟头,萍萍才答应去吃早饭。吃饭时,萍萍仍然不时地瞪我,瞪得我心里直发毛。“这孩子不会恨上我吧?”我偷偷地问刘萍。

“瞧你吓的!三四岁的孩子能懂什么?几天就忘了。”刘萍笑得勉强。

我的确让萍萍吓坏了,或许是神经质。“我们下个月放假,我想从成都走。”

“下个月我也回成都。”

“我们成都见。”我在桌下抚摸了一下刘萍的膝盖。

回到基地我又收到徐光的一封信。徐光在信中告诉我不可与有夫之妇接触云云。他引经据典,谈德论道,就差劝我到共产主义社会进修了。这小子要是知道有夫之妇还是个军婚,非当场昏倒不可。读信时,我设想着徐光惊鄂万分的样子,不由自主地笑起来。这种事徐光一辈子也理解不了,他天生是那种有贼心没贼胆的乖孩子,成不了什么大器,顶多混个丰衣足食。徐光还告诉我,他新认识了一个哥们儿,叫张东。此子才情横溢,待我归京,便介绍我们认识。

此后一个多月,队里忙着收工、验收。领导视察时,川北基地秩序井然,接待有方。工程被总公司评为优秀工号。队长乐不可支,每天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可周胖子却说,队长是做梦娶媳妇,白高兴。他以前在运动队时,领导们想让谁退役走人,就让他当优秀运动员。明年公司领导层改选,队长还得干瞪眼。我对这种事没兴趣,谁提升也轮不到自己。我每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急切之情溢于言表。周胖子看不上我猴急的模样。“你是想妈呀?还是想二锅头哇?”

“想我妈。”我哼哼着说。

“歇菜吧你!在西安呆了四年,还会想妈?我八岁就离开家了,我妈姓什么都快忘了。”

“谁能跟你比?这鬼地方我熬不下去了。”我当然不能说实话。

日子过的真快,转眼便过了元旦。川北的冬天阴冷,年关将至,大家也早没心情干活了,一天到晚抱怨晚上冷,吵着要安土暖气。最后队长开会时不得不宣布提前放假。

“咱俩一块儿走?”周胖子找到我。

“我有点儿事,回北京再请你喝酒吧。”我嘿嘿干笑。

“还有猫腻哪?”周胖子心知肚明。“留神啊,别让四川姐姐给你掏空了。”

“去你大爷的!”

列车驶进成都,我的心收紧了。窗外是繁华锦绣的蓉城,刘萍就生在这个城市,这城市对于我同样重要。我第一个冲出站台,站外是入冬来少有的好天气,艳阳高照,暖烘烘的,很远我看见刘萍在铁栅栏后向自己招手。她今天穿了条浅蓝色的牛仔裤,雪白的丝绸衬衫扎在裤子里,胸前还系了条飘带,头发在脑后拢成把小刷子,褐色的短风衣搭在小臂上。真飒!象二十出头的大学生。
刘萍自然地挽住我:“没晚点?”

我有点夸张地冲她咧咧嘴。“你可真不象二十八的人。”

“四十岁的老太婆?”

“整个一个十六七的女学生嘛。”

“胡说!”刘萍打了我一巴掌。

“真的。”我轻轻拥住她。“特青春!我倒觉得自己有点老。”

“倚小卖老,真不害臊。”刘萍瞟着我,手指在自己脸上一刮。忽然她又安静下来。“和你在一块儿我倒真觉着又回到学生年代了。”

“那时认识他的?”我不失时机地问。

刘萍浓密的睫毛立刻垂下来,她脱离我的手臂,独自走向人群。我跟在后面,那轻灵的背影于人群中是那么出众,洁白宽大的衬衫不时勾勒出几条优美的曲线,稍微有些发黄的头发在背后轻甩着,醒目动人。

刘萍伸手叫了辆出租车。“锦江饭店。”

“饭店远不远?”

“第一次来成都吧?”刘萍奇怪地看着我。

“是啊!”我明白,锦江饭店绝对是挺有名的宾馆,后来才知道锦江饭店就是成都的贵宾楼,而刘萍并没回家。

又回到大都市了,满眼都是街上滚滚车流和蚂蚁般的人群,我竟然觉得自己是从上个世纪回来的。连最讨厌的红绿灯都那么亲切,其实我更适合都市生活,要在铁路公司呆久了,没准真会变成傻子!

来到刘萍的套间,我觉得她实在太奢侈了。"这不是拍电影吧?”

“活着就是享受吗?不懂享受的人只能当和尚。”刘萍不以为然,她从卫生间拿出一双薄薄的拖鞋扔给我。

拖鞋很软,象是纸的。我穿着它在橡木地板上来回走,真轻!跟光脚的感觉差不多。“房间多少钱一天?”

“四百八。”

我向窗口外吐吐舌头,当时我的工资不到三百。这里是饭店顶层,秀丽的锦江就在不远处的闹市区中穿过,偌大的都市笼罩在一片矮矮的云雾里。刘萍在看电视里的英语节目,我却听不懂几个单词,百无聊赖之际,我忽然想起旅行带里那包东西,赶紧找出来交给刘萍。

“你就没想打开看看?”刘萍掂着那包原封未动的金子,赞赏地瞅着我。

“我还想吃几块儿呢。”其实我从没动过打开瞧瞧的念头。

“傻小子,明天我带你在成都好好玩玩儿。”刘萍走过来吻我。

我早迫不及待了,从一开始我们就极度疯狂。我把刘萍扑倒在床上,用双臂和支成一个温柔的笼子,刘萍则拼命地撕打着、咬着,把我的衣服一件件拽下来。舒适的房间转眼就变成了猪圈。我们翻滚着,漫骂着,低吟着,毫无顾及地把每一块肌肤当做生命的全部而加以挥霍。我们笑着,吻着,甚至能咬上几口。第二天我一觉醒来,竟发现身上青肿多处,对着镜子我不禁笑了起来:“每次看见你,我都跟猫见了耗子似的那么兴奋,根本控制不住。”

“一只馋猫。”刘萍从后面爬过来,把脸放在我肩膀上。“你真棒!”

“比他还棒?”

“他是当兵的,身体比你强。”刘萍谈起她老公已经不那么紧张了,就象聊起一个朋友。

“我身体不行?”

“你天生的棒!”

第二天我喊着先去武侯祠,要瞻仰一下孔明风采,另外我听说陈麻婆豆腐店就在附近。到了地方,我竟以为刘萍走错了路:“这不是朝烈庙吗?朝烈是什么玩意儿?”刘萍无奈地推我一把:“亏你认识这几个字!朝烈皇帝就是刘备。”

“刘备?看看他也行。”我大度地耸耸肩。

“武侯祠在朝烈庙后面。诸葛亮在成都办了很多好事,成都人怀念他就约定俗成的把这一带叫武侯祠了。”刘萍咂咂嘴,“你以后真该多读几本书。”

“这事你们成都人明白,可故宫我就比你熟。”

“不见得。”刘萍的口气十分坚定。

我突然想起她是学历史的,这不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吗?我赶紧转换话题:“你也姓刘,是不是刘备那枝在成都嫡传?”

刘萍皱着眉琢磨了一阵儿:“刘禅后来走了,应该不是。”

“也可能是私生子传下来的。”

“一点儿正经都没有,你们方家祖上可没什么名人。”

“有。”我当然不服气。

“谁?”

“方腊。”我很高兴能想起一个,可鬼知道老家伙到底干了什么。

“绿林人物!”刘萍哈哈一笑,“你不会是强盗的后代吧?”

我叹息一声,什么事都蒙不住她。转了多半天,人也累了,我对人文景致失去了兴致:“还有地方可玩儿吗?”

“你哪儿都好,就是文化素质低。”刘萍无聊地跟在后面。

“我中专毕业。”我心里挺不是滋味。

“他是军校本科生。”刘萍瞟着我。

后来我在监狱的三年里废寝忘食,读书不辍,狱警们竟以为我要考大学呢。有次他们找来个傻乎乎的记者,想让我介绍一下重新做人的感受。其实原始动力不过是刘萍眼角飘出的一丝不屑。每每想起刘萍的眼神,心里都有一种灼痛感。

“本科有什么用?”我酸溜溜地搂着刘萍的肩膀,“不如多看你几眼呢。”

“除了那事你什么也不懂。”刘萍没回应我的亲热,她又叫了辆出租车要去杜甫草堂。

在杜甫草堂,我怕露怯尽量少开口。仅仅转了一个小时便无处可去了,我发现成都的公园都太小,都是袖珍的。下午我们又去了文殊院,这座大庙号称巴蜀第一禅林,香火极盛,善男信女虔诚得不得了。刘萍说文殊院是西南有名的佛寺,宗教地位仅在峨嵋之下。为禅林这两个字,我又被她好一顿奚落,都说四川姑娘辣,今天算是领教了。“往后我多读几本书还不行?不读是孙子!”我指着文殊院中的一座铁塔起誓。那塔又高又细,上下一边顸,似乎很不稳当。
“生气啦?真生气啦!”刘萍哼哼着鼻子,趴在我背后撒娇。

我觉得两团温暖的棉花团,在背上游弋,怒火立时烟消云散。“没有,我是该多看点书,要不将来守着个学问大大的夫人,还不让人笑话。”

“贫嘴!希望你说话算数。”她喃喃细语。

如丝的细细莺声再次让我心潮起伏。“我对着铁塔和庙里的大小菩萨起誓,将来我方路只爱刘萍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好。”说着,我的眼圈有点发湿,这本来是玉玲要求我说给她听的,现在我却自觉自愿地给了刘萍。

“真的?”刘萍的眼泪出来了,她站在高塔下,肩膀抽动,如桃花带雨,寒梅挂霜。

回宾馆的路上,刘萍一直靠在我肩膀上,闭着双眼,极尽享受的样子。

“明天咱们去西安吧!”我把她摇起来。

“干嘛?”她坐直身子,非常惊讶。

“我在西安上了四年学,熟人多,那地方古代的东西最多,保证你喜欢。玩几天你回江油,我回北京,要不我再把你送回来?”说着我竟不自觉地兴奋起来,要是能带上刘萍一起到华清池去洗个澡,美人伴浴,芙蓉出水,天下之美岂不尽在于此了?华清池有个服务生我认识,估计问题不大。

“这几天没事,行。”刘萍答应得很痛快,却忽然发现我表情亢奋,奇怪道:“你美什么呢?”我偷偷把刚才想的告诉她。“你怎么这么坏?!”刘萍狠拧我大腿两把。回宾馆后我发现腿上又青了两块,当然那之后我们又是一夜疯狂。

可能由于阑尾炎手术还好就与刘萍做爱,伤了些元气,最近我身体特别虚弱,连续两夜不间断的征战有点支持不住了,一身的虚汗把床单都弄湿了一片。

第二天睁眼时已是艳阳高照,窗帘拉开了,阳光强烈,我用手遮住眼巡视一番,却发现刘萍没在房间里。我跑进卫生间想吓她一跳,依然是失望,最后我懒洋洋地套上衣服到楼下找。刚走到二层楼梯口,就看到刘萍在大厅一侧的电话间里,那是长途电话间。由于离得远,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我不想窥视别人的隐私,又回到楼上躺下了。等了很久,刘萍才回来。她坐在床边,双眼发直,半晌也没开腔。我坐起来,腰有点疼,耳边有人吹哨似的嗡嗡响。“怎么了?”

“没事,西安我不想去了。”刘萍背冲着我。

“昨天不是说得好好的?”我失望的口气非常明显,“变得也太快了!是不是金矿上有事走不开?”

“金矿放假了,也没什么大事。”刘萍哼了一声,满脸怨恨。

“那就去呗,忙活一年早该散散心了。”我轻轻拍她的背,象哄孩子睡觉。

“去几天?”

“三四天还不够?又不是旅游结婚。”我故意装得很轻松。刘萍肯定有事又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就三四天,要不到时我送你回来。”

“那倒不用。”刘萍决断地挥挥手。“你去买票吧。”

车票是当天夜里十点多的,我买了两张高价卧铺,准备在车上好好睡一夜。当晚我们在一家名声显赫的火锅店吃饭,刘萍心事重重,若有所思,她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我逗她好几次都没见效,我边吃边注意她的反应,听说西施和他现在的样子差不多。最后我辣得满脸冒油,感慨道:“成都的火锅是好吃,比小县城和广元的火锅强多了。”

“当然啦。”刘萍终于说话了。

“为什么?女博士能不能让小生长长见识?”

“贫嘴!”刘萍被我的调侃弄得无可奈何,总算有些笑模样。“这家店有一百多年了,没换过汤,北京的天福号也不敢说就这一锅汤吧。”

“一百多年!”我拿筷子在红油翻滚的铜锅里搅着,汤上一层两指多厚的红油。“火锅也用不了一百年哪!”

“火锅几年一换,汤必须得留下。每次吃的时候往里加点料就可以了。火锅的关键就是汤,汤越老味儿越浓。”刘萍终于恢复了。

“你真该当老师,做学生的肯定喜欢。”我把筷子拿出来,用嘴嘬嘬,“我可听说四川火锅里都有大烟壳。”

“大烟壳本来就是火锅的一味料,前清时的火锅里就用,只是提提味儿,又不是大烟,外地人都传邪了。现在成都象样的店里也用,大家心照不宣罢了。”

“火锅的学问还挺大,将来你在家里给我做。”我不失时机地敲她一下。

刘萍根本没接茬儿。只是一门儿心思地吃。此后无论我怎么逗贫耍嘴,刘萍最多就是哼哼两声,眉宇间的哀愁,令人心碎、心疼、心动。肯定有事,到西安后一定让她好好开开心。我暗自琢磨。

上了火车,刘萍还是没话,只是一直拽着我的衣角,似乎怕我跑了。车启动不久,我便哈欠连天了,临睡前依然没忘了吻她一下。这一夜我似乎睡死了,如果不是后半夜尿急睁眼就应该是西安了。完事后我发现刘萍的床空着,毛毯根本没动过。我坐在床边,好久都没反应过来。

天亮后,我在枕头下发现张字条,是刘萍留下的,她半路下车了。

“方路:家中有急事,思之再三,西安之行暂时后推。春节后再会。”
我颓然望着窗外的朦朦雨雾,心中的失望能装好几桶。有事?刘萍就应该告诉我,不辞而别算什么!车到西安后,我补了张票,然后又沉沉睡去,再次醒来,列车已驶进丰台站了。

俗话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梦中情人还是别人老婆呢我就快把老妈忘了。回家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刘萍为什么不辞而别?敲门时,我竟盼着开门的是刘萍。开门的当然是老妈,家里就我一个儿子,估计她早等急了。看到我,老太太愕然地揉了揉眼睛。

“妈,您怎么了?不是有老花镜吗?”我推门要进去。

老妈把我堵在门口,警觉地说:“你最近跟什么人在一块儿?”

我怎么也没想到,老妈的问话如此不着边际!“您先让我把东西放下。”

老妈把其他房间的门全关上上。“老实告诉我,老跟什么人在一起?”

“妈,您中午喝酒了吧?”我以为老妈迷糊了。“我在工号施工,和同事在一块儿干活,还能跟什么人在一起?”

“我快六十岁了,什么我没见过?你是碰上狐狸精了你!自己照镜子去。”

老妈一把将我拽到镜子前。我傻瞪着两眼,什么也没看出来。“妈,我怎么了?”

“你脸都绿了!”老太太十分痛心,眼泪围着眼眶打转。

“是您想我想花眼啦。”我的心一个劲乱跳,老妈的眼才叫毒呢!最近的确是纵欲过度,休息不足。可无论怎么说,刘萍也不是狐狸精,只能说我们感情好。圣人说过:饮食男女,人之大欲莫焉。

“我就你这么一个儿子,这几年不在家,忘了管你了。听妈一句,再别找那个狐狸精了。过了春节咱不回工号行不行?年纪轻轻的再让狐狸精给毁喽!”老妈越说越激动,脸颊通红,舌头直打嘟噜。

“听您的,听您的。”我不想再跟老妈费口舌。

第二天晚上,我在一家小饭馆请徐光喝酒,他叫来一个哥们儿。“你肯定是张东。我叫方路。张东?哪个张?”

“不是章鱼的章。”张东笑了。

我从心里赞叹一声:聪明!是个妙人。

“你现在发财了?”点菜时,徐光咬着舌头发狠。

“工人阶级是苦了点儿,可总比学生蛋子强吧。”实际上,我的工资一个子儿都没剩下,刘萍曾给了我一千块,本来是准备花在西安的。

张东笑咪咪地坐在对面,瞅了我许久,突然开口道:“方兄,你最近千万得小心,命里犯小人。”

我扭脸瞧瞧徐光,徐光正惊奇得举着酒杯看张东呢。“张东同志!没听说您是半仙啊?”

“我这人从小就眼毒。”张东很自信,样子不象是开玩笑。“你气色不好,一定要当心。”

“哎呦,得了!”徐光哈哈大笑,他拼命给张东斟酒。“现在半仙太多喽,前一阵子我看了本书,楞说大兴安岭的森林大火是半仙求下来的仙水给浇灭的。那他妈不是扯淡吗?你要能说出他以前的事来,我就服你。”

“我这人有天赋,看人看事都挺准。就拿方兄来说吧,天生好色,必为色所累。是不是?”张东仰天哈了一声。

这回徐光乐不起来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张东,满脸骇然。徐光在信里说过,张东比我们大两岁,不清楚他的来路。这小子花钱在大学旁听,却对文凭没兴趣。还说将来要在企业里实习两年,然后自己做公司。我指着徐光道:“他说的吧?”

“我要说过,是你孙子。”徐光先急了。

张东冷笑道:“你眼袋上的小碎纹太多,还都是竖着的碎纹,这是色相,容易引起异性的好感。男女都一样,桃花命!”

我听呆了,酒杯停在半空中,嗓子里痒得厉害。徐光吃惊地说:“对,他是有这毛病,我呢?我什么命?”

“你过日子的命。”张东目不转睛地看着我,显然对徐光的命运没兴趣。

“我想知道婚姻上的事。”我没底气,却真想听两句好听的。

张东眼睛后面似乎隐藏着什么。“我不是算命的,不过是提醒你小心。”

那顿酒我没喝痛快,思想总是走号儿。似乎茫茫人海里真有人能生而知之,他们知天命、晓将来、明情爱、懂机巧,但即使如此又能怎么样?谁也无法逃脱宿命的安排,张东断定我最近有灾,可又怎么样?我还是在监狱里被圈了三年。生活的裂变是谁也不能抗拒的。

牢狱之灾终于到头了,释放前夕,我不仅没有鸟儿出笼的兴奋,反而由衷的恐惧。三年来,我慢慢适应了这个群体。其实堕落并不见得是沦丧。我曾碰上一个家境优越的小伙子,他父母都是教授,可这家伙从小就想做坏人,他认为好人都是缺心眼儿,坏人才有意思呢。坏人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想干嘛就干嘛,有乐儿!那时我竟下意识的点点头。监狱里好玩儿,我甚至不想出去,出去又能怎么样?这年头变化快,没准骡子都会生育了,自己凭什么在社会上立足呢?芸芸众生还能接纳我吗?
出狱那天,我告诉家里人不要来接,也不希望看到他们在监狱门口翘首而望的样子。狱中一切应用之物,全留给狱友了,我不想再和这里有任何瓜葛,监狱不是谁都进得去出得来的,最好是忘掉。

来到监狱大门,耳边是朔风刮过铁丝网的飕飕声,灰白色的天空格外刺眼,我再也忍不住了,泪水簌簌而下。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进来,难过,可能永远都弄不明白了。狱警拍拍我后背:“行了,忘了这地方。”

独自在监狱门口立了十分钟,天空无垠,大地空旷,田野广茂,马路荒凉,视野再不被层层铁丝网禁锢了,我不习惯却贪婪的享受着这一切。从监狱到车站不过半里路,我愣慢悠悠的磨蹭了半个多小时,三年,一切都变得新鲜了,连烤羊肉串的小摊都是新奇的。没人注意我,可我却注意着每一个人,这是正常人的世界。监狱里有太多的怪诞,太多的惊奇,而一旦来到常人的世界,每件事我都得琢磨着该怎么应付。

公共汽车过去好几辆了,售票员挺奇怪的瞧着我,可我不敢上去,与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太危险。在监狱里犯人之间都要保持一段距离,超越这个距离就有人头破血流。还有就是我担心,别人在我身上闻到监狱的气味。第六辆车来了,我鼓起勇气挤上去,心,一下子跳进嘴里。

风从车窗吹进来,我不禁打了几个冷战。车上的人不多,空着不少位子,可我却一直在窗边傻站着。依然是冬天,发青的残雪把树枝压的弯曲着身子,肮脏的积雪象灰色的粗沙,被车轮撵成一条一条的冰棱儿。三年前的现在我正蜷卧在马桶边,痴痴地呆瞪着两只眼,狗一样地面对着黑白的世界,满脑子只有刘萍那根骨头没完没了地舞着。而今天我方路又自由地在天地间行走了,那帮曾踩我、尿我、骂我的家伙们,有的死了,有的还在监狱里,有的不知所踪。今天的我在回家的路上,呼吸着残冬清凉的空气,沐浴着阳光,触摸着风。

我出狱后的第二个晚上,徐光和张东设宴为我接风。徐光在一家外企,而张东却进了私人企业,还号称上实习,不知道他上怎么想的。席间大家深感沧桑变换,世事无情。我想起当年张东的预言,不禁佩服得五体投地。
张东放下酒杯,端着肩膀笑起来。“你当时的脸色不好,是纵欲过度,什么事一过度就完了。”

徐光一直在唏嘘。这小子在日本鬼子手下混了两年,天天梦想着当上高级主管。“你听说没有?玉玲去年结婚了。”

“我怎么会听说?跟谁呀?”我很坦然,本来就跟自己没关系。

“听说是你们单位的。”

“姓什么?”

“不知道。”

“肯定是牌桌上搓到一起的,她这人!”我知道玉玲的爱好。

“再不好好混?你连牌桌都上不了。”徐光解着气地损我。

“这回出来有什么打算?”张东对以前的事没兴趣。

“哎!不知道,明天我想回单位一趟,看看再说。”我本来不打算回去,可单位终归没开除自己,档案还在工程公司呢。

“你们单位还能要你吗?”徐光问。

“谁知道哇?少提烦心事,喝!哥们儿好几年没敢喝酒了。”我连干两杯酒。

“听我妈说,你这几年混得不错。”

“外企嘛,收入还行,就是给鬼子当催巴儿,心理不平衡。”徐光哼了一声。昨天老妈把徐光夸得跟朵花似的,逼着我向他学习,可这小子也是满肚子苦水啊。“鬼子每天都跟训狗似的。外人瞧我们人五人六的,一进公司就是孙子。”徐光指指张东。“他还行,民营企业当主管,老板都得买他的帐。”

“民营?”我头一次听到这个词。

“就是个体。我以前也干过个体,可算不得企业,我想看看他们的企业是怎么干的。”张东的脸上毫无表情。

“企业都那么回事。”徐光说。

“可我从没进过单位。”张东哈哈一笑。看我询问的目光,他继续道:“我在涂料公司,在各地跑业务。”

“我们单位要是不要我,就帮我问问?”我说。

“那得看你是不是那块料了。”张东笑嘻嘻地看着我。“告诉你,生意场里的人比监狱里的人还坏。”

我嘁了一声。“不可能,你没进去过,监狱里的家伙坏得都没边儿。弄死个人,三年警察愣找不着是谁干的,同性恋吆喝着满世界找屁眼儿。他们要是作践个人,能把你的胃翻出来晾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进过监狱?”张东凭空挥了挥手,似乎要把什么东西赶走。“犯人不过是披着狼皮的狼,生意场上的人是披着羊皮的狼。”张东说来很不在意,眼睛却从没看过我和徐光。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想起刘萍了,她就是生意场上滚爬的,眼睛都没眨就把我送进去了。正说着话,我突然听见身边有电话响,饭馆的电话离我们挺远,可铃声似乎就在耳边。我停杯不饮,四下张望,却看见张东从口袋里掏出个寻呼机大小的玩意儿,翻开盖儿就说起话来。我乡巴佬似的伸长了舌头,三年前我也过大哥大,那时的大哥大抡起来能砸死人,张东这小玩意儿只怕连耗子都砸不死。我问刘萍为什么不买个大哥大,刘萍说一万七八千,太贵。没想到张东这小子挺有钱的。

“让我玩玩儿。”他打完电话,我一把就给抢过来。

徐光嘿嘿笑着。“没见过吧,你就给北京人现眼吧!前门楼子搬家了,知道吗?”

我不爱理他,问张东道:“小哥大多少钱?”

徐光哈哈大笑。“嘿!他还真能编!小哥大!现在叫手机啦。”

“也没多少钱,八千多。”张东站起来。“走,我请你去迪厅。”

“迪厅?”我不明所以地摸着下巴,才三年的工夫中国话就全变啦?

“就是跳迪斯科的舞厅。”张东赶紧解释。

“我他妈要给关十年可怎么办?”我双手合十。“真庆幸!十年后,没准你们都拿手走道了,我还得现学。”

“你才拿手走道呢?”徐光给气乐了。

张东向徐光使个眼色。“算了,要不给你找个小姐吧,是不是快憋死了?”

“北京也有啦?”我认为只有广元才是开放的,难道这股风刮到北京了?

“川帮北上,东北娘子军南下,满街都是。”徐光夸张地向外指了指。“是歌厅就有小姐,是小姐就能出台。”

“堕落了!全堕落了!”我站起来。“去歌厅。”

从歌厅出来后,难过得直想哭。三年来每次想起这事,我都心潮澎湃,脚心痒痒。今天该动真格的了,小弟弟却坚决不抬头。小姐着急上火,就差揍我了。最终小费倒是节约了,我却傻眼了,据说这种病最难治。
路上徐光他们有说有笑,他们为了给我腾地方,躲在大厅里唱卡拉OK,也不知道包间里的情形。嗨!朋友们想让我开开心,可我却窝了心。完事了,我也不好意思跟徐光他们说。太丢人!也许过段时间自己就好了。

回到家,刚进门老妈便神情严肃地把我叫过去,老爸和两个姐姐在客厅里凛然危坐。那个晚上,我们的家庭会议开到后半夜。如果说监狱里是火的洗礼,客厅里则是泪的控诉。我很奇怪,要是前几年犯了这么大罪过,在父母姐姐们面前我早该泗涕横流了。现在,我只是静静地听却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人一旦成熟,也许都会变得冷漠,正如人一旦死去,烧不烧都得变成灰。

第二天,在老妈的一再催促下,我来到工程公司。

刚进公司大院就迎面瞧见周胖子捧着肚子走过来。“方路!?”周胖子摩挲摩挲眼睛,高叫着扑过来。他想搂住我的脖子却没够着。“我还以为你小子出来得跟条死鱼似的,没想到还他妈挺精神!哪天出来的?”

“前天。”我把周胖子拉到一边。“公司现在谁当家?”

“没工程,谁当家都一样。”

“铁路公司会没活儿?”

周胖子嘿了一声。“风头变喽,你跟不上形势了。”他晃晃脑袋,脸上的肉直颤悠,这兔崽子更胖了。“现在国营单位全不行啦,狼多肉少呗。人家????农民施工队找工程能给二十个点来做回扣。国营企业那帮头头光顾着升官了。”

“我的事还有戏吗?”

“你想回来?”周胖子想了想。“没开除你吧?这种事明篡儿的人心里都有数,不就是恶心点儿吗。应该没问题吧?”他越说越心虚,眼睛直往别处看。

“现在谁管事儿?”

“队长。他升副经理啦,还是常务的。”

“终于熬成姨太太了?”

周胖子笑得眉飞色舞:“姨太太不如丫鬟,当丫鬟还能往家里偷点香油呢,姨太太连豆油都没有。公司效益好的时候轮不上他,现在让他来收拾烂摊子。咱们单位没戏了。你的事,找找他,也许能成。”

我走进办公室,队长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阵儿才认出我。“方路吧?”

“是我。对不住您,当年给您添了不少麻烦。听说您还到看守所看过我?”当时我不能见人,这事是周胖子告诉我的。

队长叹息着把我让到沙发上:“你的事我一想起来就窝心。教训哪!太年轻了!当时我的话你听不进去。受罪了吧?”

我笑笑,如果再来一次,谁敢保证我依然清醒?“队长,我的事没在公司给您添麻烦吧?”

“也没什么。公司本来是准备开除你的,川北工号的所有同志都为你说了不少好话,关系总算保下来了。要是各方面都正常,我说句话你就能回来上班。可现在……。”队长看着我,指甲不住地挠鼻子。

“您是说公司效益不好?”我的心下沉了,这几天到处地能听到下岗的事。

“是啊!”队长给我点上一支烟。“我接了个烂摊子,现在到处都是下岗的,单位已经开始裁人了,这个时候真是不好安排。这样吧,你先找个地方干着,我给你留个位置,一旦公司景气了,我再请你回来。”

“那……,那我等您消息。”我明白,没戏了。

队长拍拍我的后背。“出来了就得长心眼儿,女人全他妈不是好东西。”

周胖子曾告诉我,队长是升官就离婚,屁大的出息。可我从他的话里听出了另一番隐情,那是种同病相怜的伤感,估计是老婆跟人家跑了。来到公司大门我又明白了一件事,这个地方跟自己没多大关系了。

前方,玉玲和司机小张并排走过来。

我看见了,小张尴尬,拿不准是不是打招呼,玉玲狠狠拽了他衣角几下。两人目不斜视,就跟碰上根电线杆子似的,从我面前趾高气扬地走了过去。我无聊地站了一会儿,队长说工号的同事为我说好话,肯定不包括玉玲。今天我依然能感觉到她那种爱恨交集的心情,是啊,玉玲今天晚上肯定睡不着。

中午周胖子请我喝酒,席间谈起小张和玉玲的事,他说:“你进去后,他当上助理了。真????太阴,现在就这种人吃香。玉玲怎么跟了他了?”

我淡淡一笑,他们俩应该是一对儿,玉玲财迷,小张官迷。“不谈他们的事。公司效益不好,你有什么打算?”

“我他妈早就不想干了,破地方?”周胖子大手一挥,小服务员立刻捧着瓶二锅头跑过来。“一年里在深山老林里,都他妈退化成猴子了。本来就见不着钱,现在还撺掇大家伙下岗!什么东西?他们都搂足了是不是?”他越骂越生气,不知不觉酒只剩半瓶酒了。

“你年纪轻又有技术,还下岗?”

“等我岁数大了干不动了,再让他们哄我?哥们儿有大本学历……”

“您是大本?”我打断他,周胖子要是大本,我就够研究生了。

“小看人是不是?绝对大本!”他本想拔拔胸脯,却只挺了下肚子。“国家队出身全是大本,体育学院的。”看到我瞪眼,周胖子也乐了:“我知道没用,可咱没文化,咱也知道红军长征是去抗日,在工程公司为了什么呀?”

“你有门道?”

“跑业务挺能挣钱,还不受管制。”周胖子探着脑袋,身子几乎趴在桌面上。“我最近正找地方呢,你也帮我看看。”

“我还不知道以后怎么混呢?”几口闷酒下肚,我像长了虱子,浑身刺痒。
“还记得我在四川跟你说的话吗?你呀,天生是吃软饭的料,找个款姐一傍,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不过得先弄明白是不是军婚。”他朝天哈了一声。

几天后,徐光打来电话。他告诉我,张东供职的涂料公司正在招人,问我有没有兴趣。

死囚说:下雨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我无事可干,又有张东这条内线,自然求之不得。当天下午,我就来到涂料公司面试。为了不给张东找麻烦,在老板面前我没提认识张东的事,而公司老板似乎对我的气质和形象也还满意。

老板已经发福了,秃顶没毛,脑壳倍儿亮,在我的印象里有钱人应该都是秃顶的。“小方啊,没干过这行没关系,跑咱们这种业务关键是勤快,手勤、眼勤、腿勤、脑袋勤就没问题。我们公司有个小张,跟你的岁数差不多。一年能做三、四百万的业务,收入非常可观,有机会向他好好学习学习,取取经嘛。”老板说话慢条斯理,手里一直握着件古铜色的雕塑品,根本看不清那是什么。“得,一个月的试工期,试工期间工资八百,提成另算。记住,一定得通过试工期。”

我点头哈腰地从办公室退出来,张东坐在大厅里等我呢。

“明天上班。”我兴奋地给了他一拳。

“别太美,企业不养闲人。”张东把我送出来。“开始一段时间,肯定特累,而且光会傻干也不行,得多长几个心眼,还得把公司里的关系理顺搞明白喽,不理他们没关系,千万不能得罪人。”

“私企也这德行?”

“中国人都这德行。”

我在为人处世上还是有一套的,不到一个星期的工夫就把公司的的情况摸了个底掉。私营也好,民营也好,让人一听就是个体户,老板们便想方设法地把企业搞成集体的。所以公司性质是集体企业,也举着公有制的大旗。生产基地在远郊,城里总部主管财务和经营。经营部的经理姓梅,是老板的小舅子,狗屁本事没有。几个业务员也是通过关系进来的,一个个獐头鼠目,抽个机会就玩牌。张东是个例外,他是挂名主管,平时不用上班。梅经理话里话外地瞧不上他,可张东业绩突出,老板都得让他三分,梅经理自然不敢当面得罪。财务部只有三个人,老会计是退休反聘的,老板娘挂名会计,实际上就是监工,干活儿的就是个小出纳,每天出出进进就数她累。

没用多少日子我便摸着门道了,联系这种业务必须得先跑设计院,工程信息都在设计院。如果关系搞得好,又肯出血的话,设计院还会在图纸上把你公司的产品写上去。北京设计院非常多,我通过各种途径钻进了五六家设计院。有空就跑到人家办公室闲聊胡扯套近乎。我嘴甜,隔几天便找理由请工程师们吃一顿,慢慢地也就熟了。有个周末,我又跑到一家工程设计院,本想请他们吃饭,正好赶上人家大扫除,咱二话没说便捋胳膊挽袖子跟着擦桌子、拖地、搬家具,最后弄得灰头土脸,回家时老妈还以为我跟人家打架了呢。

周一才上班,就有人来电话找我,正是周末我帮着扫除的设计院的张工,他约我下午去一趟,我知道好事来了。

“小方,坐。”接待我的是张工,他是水工室主任。“刚开始干这行吧?”

“是、是。”屁股还没坐稳,我赶紧欠起身子。“没经验,您多照应。”

“人是挺实在的,为人实在点好哇。”张工哈哈一笑。“现在天津有项工程,项目不大。我准备将你们公司的产品设计上去,先试试。”

“哎呦!那我得怎么谢您呀?!”我乐得不会笑了。

“你别谢我,同事们觉着你实在,不会骗我们,才准备与你合作。”张工忽然恼火地站起来。“现在的人品质太坏,事先说得挺好,完了事就影儿了。”

“什么事?”我没明白他的意思。

“你不懂设计院的规矩?”张工表情扭捏,象猪八戒啃手指头。

“不知道哇!”

“是,是这样。设计院出图之前,必须与合作单位得签协议。如果工程选用了你们的材料,我们室收取百分之五的咨询费。”张工越说越自然,最后一点腼腆劲儿都没了。“全国的设计院都是这样。”

我从设计院出来,想指着鼻子把街上所有的人都骂一顿。又上当了!这些高级知识分子不过是些满脑子人民币的钱罐子,看来知识并不能使人们高尚,高尚的是进监狱前的方路。设计院的同志从甲方赚取设计费,从设计院领取公务员的工资,又向我们这些生产企业索取技术咨询费。张东说得对,他们都是披着人皮的狼。无论怎么感慨,我依然是亢奋,跑回公司,迫不及待地向老板汇报。

“天津的工程不好干,你仔细说说,我听一听。”看样子老板兴趣不大。

我把天津的事说了,老板苦笑一下,拿出份协议书。“你先把设计院的协议签了,工程的事回头再说,你没什么经验,先跑跑设计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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