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A889》 父親的禮物

從舊金山到北京的UA889已經飛了一個小時，我剛剛從登機後的小憩中醒來，旅行登機前總是很緊張的。身旁妻子說機上的雜誌里有一篇很好的文章，她看後幾乎流淚。我自認是個很A型的理性動物，不是那種會輕易動感情的人，但我也知道妻子推薦的東西一般是不錯的東西。我在雜誌中翻到了那篇文章，那是一篇選自短篇小說集“第22排A和B座”（ROW 22 SEAT A&B）的短篇小說。這類小說是典型的旅途小說，我曾經常乘飛機知道有這類故事為中心的小說但從沒讀過。

故事是從一個從布魯塞爾至紐約的航班上的空姐注意到在第22排A座上的一個穿着整齊獨自旅行的老人開始的，那天是12月24日，是聖誕節的前夜，是人們準備禮物的時間。從老人那看似失神忘去自我的神情上那空姐對他發生了興趣並與老人攀談了起來。老人告訴空姐他在比利時擁有一小塊地，他每年的這個時候都要到那塊地上的一棵樹下坐坐。從老人的口音里空姐斷定老人是東歐人，老人告訴空姐他過去是波蘭人，在1920年移民去的美國，用了三個多月。用了三個月徒步穿過了整個歐州最後從利物浦乘船去的紐約。

事情是從老人的父親的故事開始的。老人的父親在老人8歲時離家當兵打仗，先是作為波蘭人與蘇聯人打，東波蘭被蘇聯人占了後又成了蘇聯的兵打德國人，被德國人俘虜後因為波蘭人已是沒有國家的人所以德國人又把他抓了壯丁。那是一戰，老人的父親最後爬過了戰線到了美國軍隊的地盤，並與一個美國兵成了朋友。兩人商定戰後這個美國兵要幫助老人的父親移民美國，然後兩人合夥在紐約開一家麵包店。

戰爭結束後老人的父親回到家，一邊與美國的朋友通信聯繫一邊變賣了全部家當，但所有的錢只夠買船票。老人的父親決定帶着兒子步行穿過歐州到西歐海岸邊登船。老人當時十四歲，母親病逝，與父親已經生疏多年，不願離開家，而且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瘋狂的事。老人父親的理由是波蘭夾在德、蘇兩個大國之間，兩個大國不論誰想打仗波蘭都會是戰場。另外美國將從1921年開始有移民配額，他們必須在那之前移民美國。老人的父親在給美國朋友的最後一封信中告訴了他船到達紐約的日期是12月24日。他們帶了兩張有錯的地圖、一個指北針和一點乾糧開始了旅行。老人父親的身體很不好，打仗時中過徳國人的毒氣肺部被傷害了。老人曾希望父親會因身體原因放棄這個旅行，但他的父親拖着日趨羸弱的身軀一天天的堅持向西走。他們白天走路，夜宿田間小屋或樹下，整整走了三個月，在終於到達了比利時的海岸邊開始慶幸從此只需乘船而不必走路時，老人的父親終於病倒不行了，臨終前老人的父親要老人發下毒誓無論發生什麼也要繼續向前決不回頭，老人答應了，那是12月8日。

老人在一棵樹下埋葬了父親，趕上了預訂的船並如期在12月24日到達了紐約。在愛麗思島上的移民廳里老人不知自己的命運因為他認為父親的美國朋友是在等候父親而並不認識一個十四歲的波蘭小孩，而沒有接受人的移民是不許入境的。當老人最終面對移民官時，通過翻譯他報上了自己的姓名，那翻譯一聽他的名字和波蘭語馬上讓他等着，很快那翻譯領來一個人，那人對老人說自己就是老人父親的美國朋友，正在此等候老人的到來。老人感到奇怪為什麼對方知道是要等一個小孩而不是自己的父親，老人對空姐說他至今仍忘不了當時父親的美國朋友試圖尋找合適的詞句回答時的神情，他通過翻譯回答說，“在你父親九月份的最後的一封信中他說你將是一個人到達”。

這是全篇小說的最後一句話。

我下意識地伸手到頸下，我習慣將墨鏡不戴時卡在那裡。那裡沒有墨鏡，這是在UA889上。

那篇小說的名字是“我父親的禮物”。

對於第一代移民海外的中國人而言，當初去國離家時每個人有都着不同的原因。有人是為了尋找什麼，也有人是為了逃避什麼，也許二者都有。與故事中的老人不同，我們離家時是因為自己的選擇，我們這一代人對父母的生活方式和經歷是不以為然的，我們希望能在另外的國度尋找更好的前途，而我們的父母從沒有阻攔。

無論人們如何看待父母輩的經歷和行為，大概都可能在自己的經歷中找出類似的故事。我對父親的尊重遠不如對母親，大概是由於母親一生都在扮演着照顧別人的角色，而前者則一直是習慣於被人照顧。離家時母親的癌症已是到了任何醫生都不知如何形容或下結論的程度，幾年中我陪母親跑遍了北京所有可能有關的醫院，見了所有知道的專家，每次都抱着一絲希望但每次都失望因為沒有任何一個醫生見過這樣程度的癌症。那是一種發展很慢但很難治癒的癌症，那是一種除醫生外絕大多數人根本不敢看的癌症。我在母親的一生中第三次從她眼中看到了恐懼，第一次是在幹校時經歷了致命的颱風之後，第二次是唐山地震之後。那時我們都還算是孩子，這次不一樣。

出國的機會完全出乎意料，很突然，我們在爭取時並沒有抱太大的希望，那是一個門檻很高的的機會。母親是最高興的人，甚至這意味着她失去家中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我和妻子走了，帶着希望和不確定的感覺，母親留在了身後但眼中流露出的不再是恐懼而是高興。

一年半後，母親去世了。

我從小接受的教育是很冷血的教育，直到有了女兒之後，突然發現無法忍受影視中有孩子受苦的鏡頭。有一種說法男人只有在有了孩子之後才真正成為男人，我想我知道是為什麼。

旁邊座位上女兒正她那亂糟糟的背包里翻找她那些自己也數不出有多少的電子玩藝兒。女兒有着與我們完全不同的童年，6個月大時就有了護照出國旅行，5歲前去過了所有的THEME PARK，7歲時有了自己的PALM，8歲時有了PS2和自己的IPOD，九歲時有了自己的手機和LAPTOP。女兒是個慣壞的女孩，是個我明知不該慣但仍然要慣的女孩，妻子說“被慣壞的孩子是快樂的孩子”，我們希望女兒得到我們不曾得到的生活因為我們從沒有被慣過。

女兒是個爭氣的女孩，從KINDERGARTEN起SAT成績就是98%以上，6歲時當過全年級每年僅一個的美國式的三好學生（CITIZEN OF YEAR）。7歲起就每天獨自騎車上下學，8歲時完成了全美最大的少兒鐵人三項比賽，接到了聯邦參議員的賀信。三年級時輕易地考上了GATES班，在班裡拉着一個最好的朋友逼着另一個好朋友必需要當民主黨徒。背着三家的家長帶着三個比她大的男孩下海盡情折騰直到所有人都濕透了衣服。。。九歲的生活是我九歲時無法想象的。

今天是12月21日，女兒大致知道今年聖誕節的禮物是什麼，女兒還是在那種試圖證明SANTA與父親不是同一個人的年齡。我會最終留給她什麼樣的禮物？有時我覺得我知道，但有時我覺得我不知道。

父母對子女的期望不過是對自己希望的延續，可是希望是人類生活的動力。

女兒拿出了一本剛買的INKHEART讀，我想我會讓她也讀這個故事。

UA889是向西的航線，走的是北極圈航線，比回程的航班的行程長很多，時間也花的更多，就像一首歌中唱的“歸鄉的路是那麼漫長”。透過機窗可見白令海峽上封凍的海流構成一道道像陸地凍河一樣的優美的曲線。這是地球上此時離太陽最遠的一端，見不到美麗的極光。這是一個沒有黑夜的航線，是返回故鄉的航線。

You can read the part of the original story at http://www.row22.com/FathersGift.html

西岸 12/21/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