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時間過得太慢了。洗完衣服，拖完地板，還只是下午三點。很靜謐時刻，風把陽台上的衣服吹得一擺一擺，對面陽台上有一桌牌，四個老太太在打。本地人，說着誰也聽不懂的方言，我只看到啞笑和遲鈍的手勢。時光，像主婦蜂窩煤上慢慢燉煨着老牛排骨，香氣輕舔着那些漫不經心的下午，走廊里，過往的人不時傳來拖鞋清脆的啪嗒聲，一下，兩下，直到盡頭。
　　
　　我應該記得這樣的時刻得做點什麼，這突如其來的溫柔。把腳洗乾淨，放下長發，盤着腿，坐在茶几跟前。喝茶，看書，打毛衣，釘扣子，或者寫點什麼。但是不，我很想包餃子。很想玩一下麵粉團，揉搓麵粉團。那一定是快活的，很頑皮的一個意念，我的身子一下子靈巧起來。
　　
　　我實在是一個非常懂得包餃子的人。和面，拌餡，檊皮，包，煮，調料。我真是喜歡一個人去完成它，安靜地做着這一切。專心致志，旁若無人。
　　
　　市場上有現成的餃子皮賣，這個皮子一律是放了精粉的，為的是不讓每一片都粘在一起。加了精粉的皮子，半透明狀，光滑細膩，是機子打出來的，厚薄均勻，十分地好看。可吃起來口感卻是疲軟得很，不夠勁道有力，還有啊，煮的時候容易破，啊，還會鬆散開來，餡子團自己跑出來啦。我要自己和面的，面要和得稍硬一些是再好不過了。它能捏出餃子硬朗的邊角，瓷實的質感，挺刮而軒昂的氣質。那一排的摺，鬆手處，會有清晰的指紋。我跪在地板上，在茶几上揉它，很是要點力氣。十分鐘，背上微微地出汗，很舒服。麵餅終於光潔起來，細膩，緻密，很乖的樣子。
　　
　　一直是喜歡韭菜餡的。這是最普通的餡吧，看來看去，還只是它最好了。大白菜的，它特別愛出水，弄得濕濕的，讓人尷尬，心情也變壞。大蔥的，煮熟後，湯有股刺鼻的味道，很沖。芹菜的，薺菜的，我都做過，它們有淡淡的清香，特別是薺菜的，有股子好聞的野菜的香味，但這東西卻是難得見到的，這樣一個冬天，在異地，我如何能弄到這罕物？
　　
　　調餡子，我不愛花里胡哨。就鹽和一個蛋清。用手和着韭菜段子把肉沫抓勻了，再用舌頭舔一下，太咸了恐怕不好，就害了鮮味。蛋清能保證煮熟的餡吃起來鮮嫩，是煮不老的。哦，說一下肉沫，我沒有砧板，肉是在市場絞肉機絞的。這不太好的，肉絞得太碎，是個糊的，吃起來沒有口感，如果親手斬碎，最好略斬粗些，弄得糊一樣細，餡子就沒有質感，那種手工的，砂粒般天然的質感。我記得炒苞菜，手撕的葉片子，跟刀切的片子，炒熟後味道會很不一樣，餃子餡也一樣，手斬的肉沫，味道會好很多。
　　
　　我不知道這是為什麼。我只知聽從經驗，它示意我怎麼做才會更好，我要做的只需領會，無需追問。就讓它成為一個秘密吧，我不太想知道這其中的真相，這秘密，讓我暗自滋生出訝異的快樂。
　　我終於將麵粉團捏成長條，然後切成小段段，壓扁。兩個疊在一起，左手車輪般地旋轉，右手的擀麵杖輕輕地揉搓，唯有此時，我看上去像一個老手，像是對極為熟練的活計胸有成竹地操練，一臉地虔誠，如果我抒一下情，我願意說，我像是在演奏。
　　
　　開始包了，左手攤開一張圓圓麵皮兒，拿筷子尖挑上肉餡，那麼輕巧地一撇，我的手開始團攏，右手勾攏小指成姜狀，整個一捏，就成了，一口氣，一個動作，沒有漏風，緊實、硬亢，渾然的立體感，豎起的邊裙，像紙質，朗朗而有力。漂亮的活計！我包的餃子是煮不破的，裡面也不會灌進湯水。熟的，也一樣硬朗，就是不小心掉在地上，它還會顫顫地彈動一下，但還是不會破。那種煮熟後灌進了湯水的餃子，變得異常肥大，白白地浮在鍋面上，像胖胖的白鼠在翻動，用筷子戳，皮就破了，軟塌塌的，味道要差很遠。
　　
　　不一會工夫，我居然包了近百個餃子。一個人，怎麼都吃不完的。我打電話叫李紅過來吃餃子，她很高興地來了。一個我們湖北的小姑娘，才大學畢業的，在這個人生地不熟的異鄉做着新聞記者。我喜歡她身上的一種東西，聰明、懂事，還有淡淡的留戀大人在身邊的味道，讓人心酸，小小年紀就肩扛家裡的負擔。她有時叫我姐，我會突生出異樣的感動，但她有時又不叫，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到了房間，就開了電視，用搖控器不停地換台，嘴裡應着我的話。我給她調料，醋、醬油、鹽，我還拍了蒜，切了紅紅的小尖椒，再伴上一小匙金龍魚油，餃子端到她面前，她像孩子一樣興奮地大叫，眼睛卻盯着電視，我叫她吃完再看，她一邊應着，一邊說，啊，這餃子有我們湖北的味道！我心裡猛然一驚，湖北的味道，是一種什麼樣的味道呢，這個孩子怎麼說出這樣的話來！正說着，一個餃子被咬斷掉到碗裡，湯濺到她臉上，她趕緊眨巴着眼，這幅驚魂未定的表情，讓我想起多年前的一個少年，他搶着吃剛端上來餃子，太燙了，他燙傷了嘴，哭喪着臉喊我，啊，姐姐，姐姐。我趕緊別過臉去，眼淚湧上來，突然地，很強烈地思念起故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