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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漁的火車 1
送交者: humm 2003年08月05日22:00:3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周漁的火車
作者: 北村

第一章

東西搬空之後,房子就像被一隻狼拖走了內臟的身體,顯得空空蕩蕩。這就是
周漁的家,在黃昏後的陽光餘暉中,所有的影子都拉得很長。自從陳清死後,周漁
就不停地搬家,一年下來搬了五次。好像要用遷徙的河水沖刷每一塊悲傷的石頭,
可是石頭還很多,其中有一塊正卡在周漁的心中。中山起勁地指揮工人搬這搬那。
小心衣櫃的櫃角,他吆喝的聲勢儼然男主人。這個出租汽車司機追求周漁也差不多
一年了。女兒穗子用奇怪的眼神打量他,她事不關己地坐在高高的凳子上晃蕩雙腿,
與其說她對搬家漠不關心,莫如說她對這個新來的即將成為她爸爸的男人充滿懷疑。

中山拍拍手斜斜地跑過來,可以上車了,他說,老王坐大車,你們坐我的車。
穗子說,我不喜歡坐小車,我要坐大車。中山有點尷尬,說,你是不喜歡坐小車還
是不喜歡我?穗子看了中山一眼,徑直走向大車。中山望了周漁一眼,笑了笑,我
是一頭牛,不干點活就會生病,如果今天再不來幫你搬家,就要病倒了。

兩輛車沿二環路奔馳。周漁從市中心搬到東門,又從東門搬到南門,再從南門
搬到西門,然後從西門又搬回東門。這一次跑得更遠,搬到鄉下去了。中山都跟在
身旁,他相信城郊花鄉種植的鮮花能滌盪周漁濃得化不開的悲傷。車往建新花鄉開
去,沿途漸漸有織錦似的花圃展開在田野。中山問周漁,你聞到花香了嗎?周漁搖
搖頭,我什麼也沒聞到。中山也搖頭,這一年,你什麼也聞不到,除了墳墓的氣味。
周漁立刻大喊,拍打着車門:停車!讓我下去!

中山立即放低了聲音懇求,好好好,我錯了,我又一次玷污了你心目中神聖的
東西,求求你別喊了,別開車門,好嗎?

周漁這才漸漸冷靜下來,車子重新開動了。

中山長長出一口氣:我這是自找的。

陳清是個英俊的傢伙,眼下他的遺像正握在周漁手裡。中山笨得像一頭牛,他
不應該在周漁手握遺像時發出抱怨。陳清其實也不比中山英俊,中山還要強壯有力
一些,但陳清的遺像與眾不同,他的遺像是他打網球躍起接球的一剎那。他對周漁
說,有一天我死了,你就拿這張照片作我的遺像。結果,這句話成了咒語,三個月
後,這個准網球運動員、市建築設計院電工被電死在配電房裡。

陳清天分不高資質平平,否則他就不會只考了個電力技工學校。有一天,對面
藝校京劇班的周漁經過技校操場時,立刻被一個人吸引住了。周漁被陳清吸引並不
是因為他在球場上的英姿,當時陳清在球場上高歌,唱的是《桑塔。露琪亞》。歌
聲像南美懸崖上突然飛起的鷹,把周漁的心叼走了。周漁在球場鐵網外面停下不走
了,手抓着鐵網看着陳清。歌聲漸漸低下來,陳清也看見她了。他們奇怪地對視了
好久,然後陳清有點緊張地看了一下他的同伴,徑直走過來。周漁突然感到心已經
衝破胸膛,掉到草地上了。

陳清隔着鐵絲網抓住了她的手指:你是誰?

周漁緊張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陳清就慢慢地笑了:你這樣——好像探監一樣。

周漁也笑了:探監?探誰啊。

陳清注視她的眼睛:探我。

周漁不說話了。陳清說,你等一下,我爬到你那邊去。

周漁轉身就走。陳清在眾目睽睽之下翻越鐵網,搖搖欲墜的鐵網晃蕩着,球友
們起鬨大喊:桑塔。露琪亞!桑塔。露琪亞。

當晚周漁就躺到了陳清的懷中。周漁相信一見鍾情的奇遇。尤其是陳清在球場
上唱那首歌時悲愴的聲調讓她怦然心動,她不知道陳清好在哪裡,但她能肯定自己
可以立即完全託付給他,或者毋寧說她從此難以離開他了。陳清並不強壯,個兒也
不算高,一米七二左右,但看上去很飄逸。他的學習成績也平平,只是身邊永遠帶
着個樂器,不是提琴就是一把小號,插在褲兜里,有時左手還提着一瓶啤酒。他有
一個本領,可以不換氣把一瓶啤酒一次倒入喉嚨。

他把周漁抱在懷裡,他接吻的技術空前絕後。或許他深諳接吻對於女性的重要,
周漁和陳清接吻可持續十分鐘或者更長,陳清就有那麼多花樣,把周漁深深吸入,
然後把她的五臟六腑一樣一樣掏空。周漁感到所有的靈魂都在嘴唇上了,愉悅和幸
福的潮水一波又一波卷上來又沖刷下去。她說,你除了接吻好像什麼也不會!

陳清說,這還不夠嗎?為了你,會接吻也就夠了。

周漁愛聽這樣的話。的確,周漁找不出陳清還有什麼優點,或者作為未來丈夫
和家庭幸福的依據,除了唱歌,但這並不能成為他的職業。周漁感到他倆的相遇除
了愛情這個簡單的原因外,就再也沒有什麼了。

陳清說,對了,我還會打網球。

那時打網球的人還不多。不久,周漁果然欣賞到了陳清打網球的英姿。他身子
躍起雙腿彎曲奮臂扣球的姿勢,他橫躍出去像魚一樣接球的姿勢,種植在周漁的記
憶里。周漁荒廢了在京劇班的學業,天天往技校跑,終於錯過了分配到省京劇團的
機會,費了好大週摺留在了省城。不過是呆在圖書館裡,成了一名管理員。但周漁
在所不惜。她天天希望見到陳清,有時她的目的竟然具體到一次接吻,有時陳清有
事走不開,他們就躲到學校後門的牆角,緊緊抱着接一個很長很長的吻,然後周漁
就心滿意足地哭着回家。那是幸福的哭泣。

事後周漁對中山說,那時,我只要一碰到他的嘴唇,就忘記我是誰了。

中山一聽,立刻感到自己毫無希望。因為他認識周漁一年了,連她的嘴唇是涼
是熱都不知道。

新居是建新鄉農民蓋的一幢二層小樓,周漁租了樓上的三間,還有一個大陽台,
陽台上擺滿了鮮花。周漁是看中了這滿屋子的鮮花,她不許房東把它賣了,房東笑
着說,我會幫你拾掇,但不會賣它,要賣還輪不到這些呢。周漁說,不用你操心,
我自己會拾掇。

中山指揮工人三下兩下就把家具搬上樓,家具很簡單所以很快就搬完了。中山
打發工人回家後,站在陽台上發愣。遠處的落日正在漸漸消退它的光芒,好像他正
在消失的熱情一樣。工人一走,剩下他和周漁母女在一起,中山反倒不自在起來。
他始終沒有找到做這個家男主人的感覺,或者說周漁沒有讓他找到這種感覺。他走
進屋裡,周漁在鋪床,但他看見她把頭埋在被子裡。中山知道她又想起什麼傷心事
了。

果然,她把頭埋在陳清的遺像上。

中山走到屋外去抽煙。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死人能讓一個活人悲痛不止達一年
之久,而且還不只是懷念,是完完全全浸泡在悲傷中。中山不明白陳清好在哪裡,
當然他也沒有證據說他不好,但這無休止的悲痛讓中山感到心煩意亂。

一年前的一個夏天,中山正汗水淋淋地拉完最後一個乘客準備回家,他遇到了
周漁。這個被悲傷完全擊倒的婦人租他的車到公墓去。

中山能記得這個東倒西歪的女人穿着一襲深藍色西裝,中山從沒有見過這麼藍
的衣服,藍得像深海一樣,裡面穿着潔白的襯衣。她的臉被悲傷洗劫得乾乾淨淨,
使她看上去不像個活人倒像個死去已久讓人深深懷念的人。中山被吸引住了。周漁
上山時讓他的車在山下等,可是中山左等右等,不見她回來。中山坐不住了,他來
到墓區,看見一個悲慟欲絕的婦人在哭泣,她整個人被拋進了哭泣的海洋,公墓的
千萬束白玉蘭和百合花被風吹得齊刷刷地顫動起來,仿佛和她同聲哀哭。中山被震
懾在那裡。他就在那一刻愛上她了。他突然明白了,女人什麼時候最美麗。中山從
墓園管理室買了一大束鮮花,飛奔到周漁身邊時,他看見周漁好像已變成淚水,流
到他身上了。中山用力地抱她,她的身體卻慢慢地移出去。

你叫什麼名字?中山問。

啊?周漁如大夢初醒,又像恍若隔世。

中山又問了一遍,周漁還是茫然無知。

你哭了好久。

我哭了麼?……周漁呆呆地問道。

中山這才知道,悲傷能使一個人變成那樣。

當晚,中山把周漁帶回了家,他把她弄上床時,她已經睡着了。他為她脫去鞋
子,卻不忍心脫去那深藍的衣裳。那一夜,中山沒睡,他不停地一邊看着她,一邊
吸煙。看到最後,中山感到自己在她面前吸煙近乎是一種罪惡了,才知道自己完完
全全愛上了她。

他把最後一包煙扔掉,成功地戒了煙。中山對此十分驚愕,他戒了十幾次煙未
果,這一天他卻在一個瞬間把它扔了,從此他一聞煙味就像聞到了爛稻草。重新吸
上已到了這年年底。

中山守着周漁坐到了天亮。中山還不能完全理解自己為什麼會愛上這個女人,
自己甚至連她的名字也不知道。但他能夠朦朧地看見,他已經被捲入那個女人的悲
傷之中,悲傷竟也能使一個人那麼美呵,他想,尤其是一個女人。奇妙的是,中山
守着熟睡的周漁過了整整一夜,這種感覺有點像守靈。雖然他知道這想法不好,但
只有守靈時,和躺着的人的感情才達到了最純粹的境界。中山覺得是的,是這樣的。

中山把這種想法告訴了周漁,周漁先是一愣,後來,她笑了。這是她自從丈夫
死後,露出的第一個笑容。

這個笑容意味着,中山進入了周漁的生活。

我打算跟你交往不是因為我想結婚。周漁說,是因為我已經差不多死了,需要
一個人守靈。

中山原先以為周漁這句話是隨意說的,隨着時光漸漸逝去,他才感到周漁沒有
在開玩笑。死人是不會說話的,周漁也不說話。可是她看上去並不像那種沉默寡言
的人。中山想,也許要給她一點時間恢復。可是幾個月過去了,周漁依然如故。中
山收工來到她這裡,時常帶回一些菜,周漁愛吃的鱈魚、穗子愛吃的香酥鴨。三個
人一起吃飯,話還是很少。幸虧中山也不愛多說話,他渾身是勁兒,收車回來還能
幫周漁幹上一大堆活兒,比如打掃房間、換煤氣、刷牆,給吊燈換燈泡。

你就歇歇吧。周漁常常說,看來她對生活並無太大熱情。

日子總得過唄。中山說,麵包會有的,一切都會有的。

這是中山會說的惟一一句幽默話。他幹完活兒,還是不會表達愛情,他的方式
是慢慢地走到周漁面前去抱她,這時候周漁不會拒絕,但他很笨拙,姿勢非常彆扭。
你把我弄得很痛。周漁說,壓了我的頭髮。中山說,是你不理我。周漁回答,抱都
抱了,還不理你?中山就說,吻一個吧。周漁不幹了。

吻有什麼不同嗎?中山問。你要把吻留給誰呢?一百年以後,你會的,會跟他
在一起。周漁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對,還不要一百年,我相信,很快就會在一
起了。

晚上六點,大排檔里,中山和一個女的坐在那裡呷啤酒。這個女人叫秀,也是
出租司機,追求中山兩年了。她給中山倒滿了酒。

你別再倒,中山說,你看你都倒溢出來了。

你很難請啊。秀說,我們好久沒有在一起吃飯了。她瞟了他一眼,喂,最近進
展怎麼樣?

中山只顧喝酒,什麼怎麼樣?

秀說,人家不愛你,你就別熱臉貼個冷屁股直往上湊。

中山把杯一放:我就討厭你這樣說話。

好好好。秀說,我話不好聽,可心腸熱,我比那寡婦實在,信不?我疑心她犯
了——什麼病?

中山皺着眉頭想了一會兒,她沒病——可是,秀,你說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太好
——不成吧?

秀說,看來我也不能對你太好。

中山打斷她,我說正經的,你幫我看看,我這苦追了一年了,她為什麼還想着
那死人,我有哪點比不上他?

秀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他:中山,你要問我就實話告訴你,想不想聽?中山,
你還真不如他,有一點你恐怕真不如他。

中山疑惑地注視秀:什麼?你說嘛。

因為他是死人。秀吐出幾個字。

中山愣了半天沒吱聲。秀也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中山說,我——總不能去死吧?秀笑了,你幹嘛就要一棵樹上吊
死呢?我看你是進了她的迷魂陣了,一個寡婦有啥好?

中山喃喃地:——你不懂,她哭的時候有多好看——她愛那個人有多深——秀
說,可她愛的不是你!她吹了一下頭髮,得,中山,別想了,今晚我也收車,我們
一起去迪吧玩個痛快,怎麼樣?

別別,改天吧。中山沒心思吃下去了,站起來,你別耽誤我事兒,我先走一步。

說完扔下五十塊錢,鑽進汽車,秀撿起錢朝他扔去,他的車一溜煙跑了。

中山沒有把車立即開往周漁家,有些事他要想一想,追求了一年,中山突然好
像有些清醒了,他要做一件事之前先想一想,見她之前也想一想。中山把車開到江
堤上停住,讓風吹向自己,他打了個寒戰。中山躺在放倒的車椅上,吸煙。一個月
前,他突然感到了孤獨,於是又吸上了煙。本來一年下來,中山從來沒感到孤獨,
追求周漁使他很充實。可是一個多月前,他不像過去那麼魯莽那麼沒頭腦了,過去
他見到周漁愛說什麼就說什麼,想了就上前抱她一下。可他意識到這樣永遠不會有
結果之後,中山想改變自己了,或許他能使自己稍微有點像陳清。可是當中山一旦
要求自己深思熟慮地對待周漁時,他就會全身僵硬了,突然就孤獨了。過去有周漁
就夠了,現在有周漁不夠了,還要有煙。中山買了一年之後的第一包煙,慢慢點上
時眼淚都流出來了,他覺得自己可憐。他沒讓周漁知道他又抽了煙,他感到內疚。
每一次見周漁中山都要刷牙,他怕她聞出來,他還用指甲銼銼掉煙味。

周漁,我愛你!中山在江風中哆嗦着呻吟道。

他顧不上回去刷牙了,扔了煙駕車就往建新跑,中山的身上積蓄着高漲的願望,
甚至可以說欲望。中山沒辦法把這二者作太大的區別。他現在只想見到周漁,見到
周漁。

周漁和穗子已經吃完了飯,穗子在黑暗中唱歌,周漁在澆花。中山走到她面前,
周漁問他為什麼不出車,中山不說話,突然攔腰將她抱起,衝進臥室,掉下的花壺
的聲音使穗子的歌聲戛然而止。中山把周漁放在床上,關上門。周漁也不反抗,她
的眸子在暮色中閃亮。中山俯身抱她,他的語調突然變得極其無助和悲哀:——周
漁教教我!他吻着她的臉——周漁,我要吻你的嘴唇,教教我!——中山的懇求中
連哭聲都帶出來了——答應我,吻我好嗎?

中山終於把嘴唇壓到了周漁的嘴唇上。周漁直直地看着他,好像有一些感動了。
她雙手捧起中山的臉:——中山,你真的那麼想吻我?

中山點點頭。周漁終於點點頭:那你就吻吧——可是中山突然沒信心了,他自
己也覺得非常奇怪,他不知道該怎樣去吻她。

周漁疑惑地問:——你怎麼啦?

中山語無倫次地:——周——漁,告——訴我,他——是怎麼吻你的?

周漁:他?

中山毫無信心:教我——他——是怎麼吻你的,告訴我——周漁慢慢明白了,
她的臉色突然變得非常陰晦。她的嘴唇顫抖着,突然推開他,大聲道:不會接吻就
不要來!

中山眼看機會又要失去,他像瘋牛一樣不顧一切地抱住周漁,緊緊地不鬆手。
周漁不停地掙扎,喊,你在幹什麼?

中山立刻惶恐了。因為他知道他衝動了。周漁感到有東西抵着她的下部。周漁
立即變得屈辱,她用力一推,終於把中山推開。

周漁的目光使他魂飛魄散。她喘着氣說,你每一次都這樣嗎?你都是這樣開始
愛的嗎?

你只不過想和我做愛罷了。周漁說。

不對。中山搖頭。我是愛你的。

可是我感覺不到。周漁說,我感到你就是只想在床上,你總是把我抱到床上。

不對。中山悲傷地搖頭,你誤解我了。

我也不相信。周漁說,可我只感到這些。

……中山呆了一刻,站起來。他突然感到涼風吹過,陳清在遺像上微笑着。死
人比活人好。中山說。

你不要說陳清了好不好。周漁說,中山,你吻我我沒拒絕,是你在談陳清,是
你要把死人拖出來教你如何接吻。

……我沒有信心。中山道。我怕你不高興,周漁,就是太愛你了才這樣,陳清
未必比我更愛你——住口!周漁吼道,我不想你談論陳清!

中山愣住了。他乾乾地咽了一口,出門走了。穗子站在門口,冷漠地看着周漁。

他是在跟爸爸吵架麼?穗子問。

死人是不會吵架的。周漁說。

可我聽見爸爸在吵。穗子說,他不喜歡你。

你說什麼?周漁驚異地問。爸爸不喜歡我?

他不喜歡你結婚。穗子皺着眉。你就那麼想結婚嗎?

周漁呆呆地看着女兒。穗子用一種奇怪的眼神和她對視,周漁覺得好像是陳清
在看自己。穗子轉身走到陽台上,縹緲的歌聲由童聲緩慢地唱出,繚繞在暮色里。
周漁一陣孤單,抱緊了身體。

圖書館。這裡永遠是安靜的,即使有一些談論聲也是壓抑的。周漁坐在窗邊發
愣,她已經四天沒來上班了,主任也沒責怪她。自從陳清死後,她就有一天沒一天
的,大家都習慣了。旁邊幾個管理員在議論怎樣才能買到好衣服。教你們一個訣竅。
小華說,專找名牌專賣店買打折的衣服。

這個主意不錯啊。秀琴說,我今天還看見艾格專賣店打三折,五百塊錢的賣一
百五十。

小華說,名牌有型,衣服一樣,三折價。

紅芳說,安諾基的也不錯,不過,成本也就一折左右,衣服這東西,暴利。

秀琴說,可惜男裝很少打折,我想給老公買一件。

說到老公,大家都朝周漁看了一眼,周漁也恰巧看過來,大家有些尷尬。小華
緩和氣氛說,我們這兒對老公最好的,數周漁。

周漁笑了一下。秀琴、紅芳去整理刊物了,小華和周漁沉默着。突然小華說,
周漁,陳清也走一年了,你也不能老這樣。死人不能復生。

死人不能復生,但活人可以死啊。周漁說。

這句話讓小華聽上去心慌慌的。她換了個話頭,問,那個司機怎麼樣?我看他
對你挺好的。

好到什麼程度?周漁問。

打燈籠難找。小華道。

周漁注視着小華,沒說話。

你真的那麼愛陳清?小華看着她問,還是躲避一點什麼?

周漁警惕地問,你懷疑我愛陳清?

不不不。小華連忙說,就只是——看你很不喜歡——怎麼說呢?你不愛逛街,
不關心外面發生的事,從來不跳舞,也不泡吧,那你整天幹什麼?真的——就在想
一個人?你整天就在想一個死去的人?

你以為我們有什麼好玩?周漁問,你不覺得——很無聊?

所以才去泡泡吧呀。小華說。

昨天看電視採訪女性擇偶,十個人都把經濟放在第一位,沒有一個把感情放在
第一位的。

小華說,現在人都不好意思談感情了,又不是真的沒感情。

周漁說,談感情還有不好意思的?

小華笑:不夠瀟灑唄,電視上是不是沒一個談感情的?

周漁說,有,不過全放在第二位,約好似的。小華嘆了一口氣:也對,經濟基
礎決定上層建築嘛。不過周漁,我也勸你一句,結婚吧,結了婚好好上班,你再不
上班——小華停了一下,我給你透一句,明年初裁員一半,你肯定給裁掉。

周漁愣愣地,沒吱聲。後來她說,裁掉好了,更清淨了。

小華看了她一眼:我明白了,有一個地方,最清淨,沒有比它更清淨的地方了。

周漁意識到她說的那“地方”是什麼,小華走了,周漁仿佛看到陳清坐在最遠
的一張桌子上,從報紙上慢慢抬起頭來,看着自己。

周漁立刻回過頭去,不看他。她的胸脯起伏着,似乎空氣不夠呼吸。幫幫我,
陳清。她在內心喊道,我害怕,我越來越害怕可你不在我身邊。我怕上班,怕工作,
怕跳舞,怕泡吧,我怕競爭上崗,它們使我沒有快樂,陳清,你真無情,你讓我剛
嘗了一口美酒,就把它倒掉了。

陳清和周漁的愛情開始於那年夏天,痛苦也開始於那年夏天。陳清一死,愛情
留下來,痛苦他帶走了。

畢業分配那年,周漁留在了省城,陳清回三明市設計院當了一名電工。周漁抱
怨陳清不想辦法留下來和她在一起,不過她也知道陳清沒辦法。周漁哭幹了眼淚,
抱住陳清不讓走,他們在火車站緊緊擁抱在一起,旅客紛紛探出頭來看他們,因為
他們動情的情形只會在電影裡出現,以為在拍戲。陳清說,別人都在看我們呢。周
漁說,我不管。陳清說,我走了,你不要老上街,老上街你就要變了,周漁說,我
不上街。陳清又說,不要去跳舞,去跳舞你就把我忘了。周漁說我決不讓別人碰我
一個小指頭。陳清說,周漁,我還是沒有信心,要不我們分手吧?周漁就當眾哭起
來,陳清,你這人這麼無情,這種話說得出口。陳清說,我是沒有辦法,我覺得現
在跟過去不一樣了,沒有人在這樣熱鬧的城市為鄉下一個窮電工守身如玉。周漁絕
望地說,我怎麼才能讓你相信呢?這時陳清突然說,死。死?周漁驚異的止住了哭
泣。陳清改口說,我是說——我去死,那就好了。我去鋪鐵路。

鋪鐵路?周漁問。

陳清說有兩個辦法,一是我躺在鐵軌上鋪鐵路,這樣你就會永遠愛我了。要不
我用錢鋪鐵路,我會拼命地賺錢,賺來的所有的錢都用作路費來看你,一周兩趟,
怎麼樣?

周漁一把把他抱住:你就用錢鋪鐵路吧。

這一鋪鋪了三年,陳清果然一周兩次來回兩地跑。一個電工想調到省城是困難
的,陳清只好省吃儉用,把錢都花在鐵路上。周二下午提早下班,剛好趕到車站最
後一分鐘買票上車,他能每次掐得那麼准。在省城過一夜周三上午回三明;周五傍
晚再來一趟,周日深夜坐上海的過路車回三明。每當分別的時候,周漁都要哭,有
時就哭得死去活來。陳清總是拖到最後一分鐘才趕到車站,為了能和周漁多呆一分
鍾,他學會了這個本領,毫釐不爽。列車長都跟他混熟了,逗他:採購員吧?一周
兩趟,還捨不得坐臥鋪?賺來的錢留着幹什麼,塞棺材縫呀?

我不是採購員。

不是採購員搞推銷,你發神經啊?列車長笑他,坐火車好玩?為什麼不去坐飛
機。

我是去看我妻子,兩地分居。

列車長恍悟點頭,好久不說話。把他帶到列車員消息室,看你累的,打個盹吧,
就此一次下不為例,唉,總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

陳清美美地睡了個好覺。陳清把故事講給周漁聽,周漁哭成個淚人兒。她非得
讓陳清坐臥鋪不可,陳清只好坐了一兩回,再坐就吃不消了,兩人都要沒飯吃。列
車長給他想了個辦法:不困時坐硬座,人少時還可以躺下睡覺;人多時去坐茶座;
茶座人多,就去買臥鋪。可是,陳清坐硬座還是多,睡臥鋪少。就這樣,他一個月
就得吃半個月快餐面了。

三年下來,陳清鋪了六萬里鐵路,長徵才二萬五千里。陳清花光了錢,結識了
一大批火車上的朋友。三年下來,陳清去過無數趟省城,但他的記憶還是舊的省城,
他們沒時間逛大街,利用每一分鐘擁抱在那間租來的小屋子裡。他最熟悉的是小屋
到火車站的路,然後是三明車站回設計院的路。

我都不知道省城變什麼樣了。他說。

來。周漁拿出一件為他買的西服試穿,陳清吃了一驚,這得多貴呀,夠我跑好
幾趟的。

周漁哭了,抱住陳清說,你不能一輩子這麼跑下去呀,為什麼不想辦法調來。
陳清道,你看你,能調不早就來了嘛,這樣大的城市誰會要一個電工。

周漁說,鋪鐵路的錢拿去送禮,買也買到省城來了。

陳清說,我死也不幹這種事。

周漁就不再說了。給他試好了衣服,又說,陳清,你來我養活你。

陳清說,我來省城能幹嗎?我什麼也不會,省城裡比我強的電工多的是,喏,
我只會唱歌,也唱不好,唱給你一個人聽的;我打網球,也打不好,打給你一個人
看的。周漁,我這人真是笨透了,我什麼也不會,我對別人沒用,我好像是專為你
一個人生的,為你一個人活着的,只對你一個人有用。

周漁依偎他胸前:這就足夠了。

不。陳清說,我不能讓你為了我也去吃快餐面,我還想學好技術賺錢讓你過上
好日子呢。

我已經在吃快餐面了。周漁說。

陳清叫起來,你想當木乃伊嗎?

什麼意思?周漁不明白。

等你吃上幾年喝飽了防腐劑,就成木乃伊了。陳清說,可以永垂不朽了。

兩人笑成一團,擁抱着在床上打滾。然後他們突然又被悲傷擊倒,緊緊抱在一
起,生怕漸漸滑走的時光用更有力的手把他們分開。陳清惟一的辦法是給她又長又
溫暖的吻。周漁陶醉了,她覺得陳清似乎是專為接吻而生的,他的吻極其溫柔,先
吻她的眉毛,用舌尖把它重新畫一遍;再吻她的眼睛,好像他唇間的明珠;他吻她
的臉頰時令她有憂傷感,感到他的貼近既像愛人又像兄長,她的臉是冰涼的,他的
臉是溫熱的。然後陳清吻到了她的耳尖,這一吻,足以讓周漁驚心動魄,常常是這
一吻使周漁激動的,她立即濕潤如剛接受澆灌的花蕾,陳清把她的耳垂含在嘴唇好
長時間,終於吻上了她溫熱的嘴唇。

這時候的周漁真正陶醉了。陳清的吻是那麼溫柔,周漁舌尖上的花蕾全部開放。
她想不到一個如此剛勁的男人竟也有如此柔軟的嘴唇,這是美妙不可言的。周漁感
到了他的唇輕輕地夾住她的唇,吮吸花中的露水;他的整個人都在舌尖上了,她的
所有感受也都在舌尖的味蕾上了。她哭了。

她不願從這樣的吻中抽出,她不願從這樣的溫柔鄉中走出來,回到冰冷的世界
上,那裡的離別是真實的,那裡的思念使這個花花世界變得索然寡味。周漁害怕從
中醒來。

陳清能使周漁繼續沉醉下去。他好像是一個好琴手,在周漁的身上彈出了曠野
佳音,雖然只存於兩人世界,但足以使他們抗拒窗外大街上真實的痛苦。他們互相
脫去了衣服,深深地進入了對方。陳清是溫柔的陳清,是溫暖的陳清,周漁感到充
實,感到滿足。他們做愛與眾不同,常常達一小時或更長的時間。他們真的在做愛,
有時會哭,幸福得流淚,悲傷得流淚,有時會笑,常伴以含情的撫摸,從上到下從
頭髮到腳趾,如珍愛的器皿,讓人愛不釋手。與眾不同的是,他們在整個做愛過程
中,常常停下來看對方,吻她(他)!然後再開始,周漁相信只有真正的愛情能創
造出這麼綿長的情愛。大部分的做愛其實只是做性,但周漁相信這才是做愛。因為
性已被愛完全包裹、吸收了。因此陳清才可能做得那麼長,使整個漫漫長夜漸漸被
填滿、充實和溫暖起來。

結束後,周漁都不讓他馬上離開,她害怕回到那個冰冷的世界。陳清還是抱着
她,問她好不好?周漁說,我現在明白了,為什麼古書上說,愛如死之堅強。

陳清問,你剛才像死一樣嗎?周漁搖搖頭,因為死是沒人可以撼動或者改變的,
愛也一樣。

陳清說,那什麼時候我死給你看。

周漁立刻捂住他的嘴。陳清說,你不要怕,人不都要一死嗎?

周漁說,要死也要死在一起,你要先去,我無法想象繼續活在這世上的孤單。

陳清的表情突然灰暗下來。

你怎麼啦?周漁問。

死這麼容易就把愛分開了。他說。

周漁無言以對。陳清說,不過,如果我死了,你可不能死,首先我保證不了你
也死我們能不能見面,再說,你還是再留一點時間好,幫我弄明白這愛跟死究竟是
怎麼一回事,想我的時候就把我打網球的照片當遺像看看吧,想明白了再死也不遲
嘛,反正死又不會跑掉,人人都有一死嘛。

你說些什麼呀!周漁打他:亂七八糟的。

糟了,我要來不及了!陳清跳起來,一邊穿衣服一邊往外跑,他回過頭抱着周
漁親一下,衝出門去。周漁好像看見一張網從她身上活生生地撕開,走出門去。

她已經受不了了,她決定辭職,回三明和他呆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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