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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漁的火車 3
送交者: humm 2003年08月05日22:00:37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周漁的火車

作者: 北村

第三章

李蘭是那種讓人一看就難以忘記的女人。她的一雙眼睛大的出奇,類似小孩的
眼睛。這使得她的表情似乎時時充滿了對世界的疑惑。

李蘭對中山的到來好像一點也不吃驚,抑或是那雙又黑又深的眼睛掩飾了這一
疑惑。當她聽到中山對陳清擁有情人一事表示驚奇時,那雙眼睛才表現出奇怪:他
為什麼不能有情人?他也是人吶。中山不知怎麼解釋,說———我不是這個意思—
——李蘭說,我知道你的意思,不就是因為周漁嗎?陳清在周漁那裡沒有愛情,為
什麼不能去尋找愛情?

中山大吃一驚:你說陳清和周漁沒有愛情?

李蘭說,也許開始有,但後來沒有了。

中山呆呆地站在那兒……李蘭補充了一句:至少對於陳清,是這樣。好了,我
沒有時間給你解釋,我要上火車了。

中山說,對不起,我們的談話不能這樣結束,我還有很多事情想知道……

可是我要趕火車了。

中山提起她的行李:我買票和你一起上車。我們路上談。

李蘭看着他:這事對你就那麼重要……隨你吧,你愛跟着就跟着,我也缺個伴,
不過你得向我解釋,你為什麼那麼迷周漁,她到底有什麼好?她好在哪裡?

周漁有什麼好?她好在哪裡?男人剛開始都喜歡這種多愁善感的女人。李蘭取
出一支七星煙,遞給中山一支,兩人點上。可是不久男人就會省悟,這不是他們要
的女人。

車緩緩開出了城市,穿過錯綜的電杆網線,開始漸漸加速。遠處拾礦泉水瓶的
農民呆愣地看着火車,迅速從左移到右。

中山說,我聽說,開始陳清和周漁愛得死去活來。李蘭露出一絲迷惘的笑意:
一時的愛情不是愛情,不能永遠地持續下去的愛情只是一種感覺,可感覺是靠不住
的。

中山不同意她的說法:你怎麼能說他們是一時的感覺呢?

李蘭的回答是:那就不會有我。她望着中山的眼睛說,你不要吃驚,陳清和周
漁早就完了,只是她不知道。可我和陳清的愛情才是穩固的,至少持續到他死——
如果他不死,我們的愛情還會持續下去,是周漁害死了他。

中山有些尷尬,他看出李蘭有些激動了。他想了一下,說,你說了你和陳清的
愛到他死為止,可——可周漁和陳清的愛到他死後還沒有結束——李蘭打斷他:那
不過是周漁一個人的想象罷了!她語氣中明顯的譏諷意味讓中山嚇了一跳。

中山。李蘭凝視着他,好像下了決心把內心隱藏的秘密和盤托出。中山,你聽
着,有兩種女人,或者說有兩種愛,一種人的愛她自己以為是愛,其實是占有,她
是很愛這個東西,所以她必須擁有他,如此而已。這種女人只能得到想象的愛情,
因為男人的心在她那裡得不到安慰;另一種愛,是愛到對方的心靈,和他共悲同歡,
並不一定是占有他,即使他不能跟她在一起,甚至不愛她,她也不會改變對他的愛,
因為愛不是等價交換的,這種女人的愛是真愛,她得到的回報是真愛。

我第一次認識陳清是在牛角咖啡館。我向你承認我內心空虛。我有文化,看了
很多的書,我有碩士文憑,但這都改變不了我的狀況。從小時候開始我在學校從沒
得過第二名,我比班上的所有男生學得都好,高考後上了北大學核物理。在大學成
績又是最好的,本來要分去中科院再讀博士,可父母要我回三明。在三明是造不了
原子彈的,但我二話沒說就回來了。人家都很可惜我這種選擇,我卻認為親情比核
物理重要,我就是這種性格。父母親覺得影響了我的前途心裡內疚,急着給我找個
好男人,想讓我在家庭幸福上有個補償。可是男人我見了一打,沒一個滿意的,不
是我眼高,這吹了的一打男人中,一半是看見我的聰明和學歷自己嚇跑的,一半是
要錢有錢要個頭有個頭,但沒有一點讓我動心的十全十美的男人。有一個研究染料
的化學博士對我說,我是博士你是碩士,可以了吧?我學化學你學物理,正好。我
說,你還是到中科院找個院士配種去吧!

沒有男人,就沒有愛情。沒有愛情我十分空虛,我學會了喝酒泡吧。其實我也
不太喜歡酒吧,但我內心一空虛,那些知識呀書呀都幫不了我的忙,我曉得我內心
的這一處空虛是很深很深的,這深不見底的空虛不是一般東西所能填滿的。我去酒
吧聽到震耳欲聾的音樂,會暫時排遣我的空虛。於是,我在別人眼中變成了一個另
類的女孩,完全不是賢惠的淑女,而是一個瘋狂的毫無女性感的女人,其實他們不
知道,我內心有一個很深很深的洞,它把深深的煩惱給了我。

在牛角咖啡館我第一次遇見了陳清。牛角是靜吧,不像迪吧那麼鬧。陳清就坐
在牆邊那個碩大牛角的陰影里,抽煙又喝酒。啊,陳清不是你描述的那個紳士,或
者煙酒不沾的好男人,幸福男人。不是,他不但抽煙,還喝酒,不但喝酒,還酗酒。

那不是一個泡在愛情蜜罐里的男人形象,那是一個空虛的被煩惱擊垮了的男人。
我注目他好久,大約十一點半的時候,他端着酒杯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我走過來。

他拍拍我的肩,問我過一夜多少錢?

我嚇一跳,馬上明白了。他對我的羞辱是我從小到大從未經歷過的。按我的性
子,真想掄起酒瓶對他的腦袋來一下子,讓這個無恥的男人上西天。但我改變了主
意。我問他:你覺得過一夜應該多少錢?我——不知道,你說吧!他顯然醉了。

依我看,一分錢也不要,只要我願意,我們倆盡可以找個狗窩鬼混一下,如何?

聽到“鬼混”一詞他怔了一下,然後就愣愣地呆在那裡,我看見他好像在霎間
變了一個人,大夢初醒,低聲說,我錯了。

我笑了,問:怎麼,不想鬼混了?

小姐,我向你道歉。他的下巴抖着:對不起,小姐,我很煩惱。

說完一放酒杯,從門口狂奔而出。

我馬上追了出去。從剛才的一瞬間我已經看出他不是嫖客,他的一句“我很煩
惱”扎了我的心。我跟出去的時候,天打起雷來,天邊有一片紅,好像疲倦的人的
眼。大雨下來的時候,我看見那個男人在前邊跑,他一邊跑一邊回頭看我,向我擺
手。你不要追我。他說,我錯了。

我叫住了一輛出租車,他也站住了。我示意他上車,他就上了車,他顯得疲憊
不堪,對我說,小姐,我錯了。你要把我帶到哪裡?

我不吱聲。他咽了一口,喃喃地:我錯了!

車在我的住處停下來,他跟我上了樓。進了門他打量着房間。我讓他坐下,說,
你不必認錯,在一個妓女面前,嫖客是不需認錯的。

“嫖客”兩個字仍刺痛了他。他看了我一眼,低下頭:不管你是不是妓女,我
真的錯了,我不是這樣的。他雙手抱頭,肩膀抖一下,好像打了個寒顫。

你不要這麼難過。我說,我只不過是因為下雨搭你一程罷了。

他突然低頭飲泣起來,雙手掩面。我十分吃驚。他哭着哭着就大聲哭了起來,
非常傷心的樣子。

我不能區別他是喝醉了酒,還是真的難過。我說,你不要這樣子,我看了難受,
現在這種事也見得多了,有句話叫死豬不怕開水燙,只要心一硬,幹什麼都不會難
受的。

他聽了我這話,似乎更痛苦了。我是看不得一個男人哭泣的。他抬起頭,臉上
爬滿了淚珠:你說的“鬼混”刺痛了我,人是不能鬼混的。

我的心弦突然被他撥動了,就在那一剎那。我感動於這個男人的坦白。人是有
缺陷的,人不可能那麼偉大,人是有弱點的,就像我的空虛一樣,所以,人寶貴的
地方是人還能認錯,懺悔。

這個男人真的打動我了。

他說,我錯了。這是我聽到的最美麗的語言,無論這個人抽煙、酗酒,甚至跑
到我面前找我過夜,但他真的很快就後悔了。其實,我跟他是一樣的。在這個世上,
人都不過如此。

我們很快就同居了。後來我也知道他有妻子,也聽過他那驚心動魄的愛情,但
我毫不在意。因為我知道那個女人得到的只是一個虛幻的陳清,而我則得到了一個
真實的陳清。那種看起來非常偉大的愛情是經不起輕輕一碰的。

只有死毀滅了我的愛情,是的,毀滅了。我現在又抽起了煙,我沒有愛情了,
因為我們分離了。告訴你,我現在不過在苟活。告訴你,我毫無希望。

陳清和我過了第一夜。他的溫柔是我從未見過的。他那麼細緻,那麼呵護他面
前的女人,他的手輕輕撫過我胴體上的每一寸肌膚,我想我們都充分享受了這一切。

現在我非常相信:女人是一架鋼琴,哪怕是一架好琴,也需要好琴手。陳清的
手是藝術家的手,在我身上像按在琴鍵上,撫到哪裡那裡就發出了準確的琴聲。准
確就是美的。

我立即意識到,他是我一直在尋找的男人。就是他。就是這個人。我還要說,
我對於他,也是一樣。我的相遇以及後來發生的一切都準確無誤。——可是到我們
心滿意足地抱在一起時,陳清突然顯得心神不寧起來。我敏感的直覺立即告訴我這
是怎麼一回事。老實說,當時我的確感到一陣空虛湧上來,跟我遇見陳清之前的空
虛一樣,我好害怕。但後來我馬上把它壓抑並清除出去了。我覺得我沒有理由這樣,
我相信我已經得到了一個完整的陳清。

李蘭,有一件事我——陳清說。

別——我制止他。我全明白。我說,我其實已經想到了,但我把它忘了。

陳清低下頭說,我是不是——對不起她,我們已經結婚了。

我就笑了:結婚有什麼用?要是真有愛情,沒有那張紙也是不可以背叛的。

李蘭!陳清突然大聲起來,我被他這一聲吼嚇壞了。他很快地穿上衣服,走到
茶几旁抽煙。他哆嗦着,抽到半根就抽不下去了。

……在我的注視下,陳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他和周漁的愛情,講到動情處他潸
然淚下。奇怪的是,我也掉了淚。因為這個故事的確是感人的。可是隨着故事的推
進,陳清的敘述越來越乾巴,越來越簡要,最後三言兩語潦草地結束在一個無謂的
細節上。

陳清仿佛還停留在其中。他的眼中仍飽含眼淚,他說,李蘭,我不該這麼做,
我真的對不起她,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說,陳清,你不要流淚,也不要難過,因為你們已經沒有愛
情了。

陳清抬起頭:你怎麼能這樣說!我說,不要這樣看着我。也許——不,過去你
們肯定有愛情,而且是一種少見的愛情,你兩地奔波,是因為愛。但現在,你肯定
不愛她了。

陳清問:為什麼?難道我不知道自己愛誰嗎?

我沉吟了一下,說,陳清,如果你真的愛她,是絕對不可能和我做愛的。

陳清愣在那裡,直直地看着我。

我這人相信這樣一種道理,愛情是惟一的,如果你還愛她,那就絕對不理我。

我注視他仿佛在後退的深深的眼睛,說,只有一種例外,你完全泯滅了良心,
是一人徹頭徹尾的流氓,那就無話可說。可是你不是,所以,你一定是不愛周漁了!

……陳清呆呆地愣在那裡,好像很久了,他才用發顫的聲音說,李——蘭,我
好像很餓……

我說,不是餓,是空虛吧?

陳清盯着我說,李蘭,你這個人說話,那麼殘酷,你說的不是真的,我自己的
事我——陳清突然說,李蘭,我是一時衝動,你知道,人有時會衝動的……

我說,對,但你這是衝動嗎?你究竟是不是那種衝動的人,回去問問你自己吧?

陳清,我不想再談你們的事了。當然,我不敢說你已經愛上了我,但我可以說,
你已經不愛周漁了。

回去吧陳清。我站起來,我不想你還不清不楚的時候就和我在一起,你先回去,
掘個墳,把你們的愛情埋了再來找我。順便再想一想,你是一個流氓呢?還是一個
愛衝動的人?或者兩者都不是。

李蘭!陳清走到門口突然爆發出來,吼道:李蘭!我決不會愛你!你毀了我和
周漁。

陳清走後,我哭了一夜。我還從來沒被人這樣罵過。但我在等待。

我買好一條中華煙,一瓶干紅,等待他的出現。一天過去了,第二天又過去了,
第三天,他還是沒有出現。

我的眼前閃過他坐在列車上向省城疾馳的畫面,心中痛楚——我甚至想象了他
和周漁在那裡團聚——我對自己說,你錯了,你可能錯了!他還愛着周漁,人有時
是會衝動的。我對自己說,如果這樣,至少應該祝賀愛情的勝利。周漁能容忍丈夫
和別的女人過一夜,而我不行,就讓我這個可憐蟲在角落裡哭泣吧。也許這就是對
一個破壞別人家庭的人的懲罰,可是我歷來不承認家庭是能被別人破壞的,首先是
愛情,然後才有家庭。想到這些,我心情煩躁,走到九峰橋去散步。搖晃的吊橋讓
我的心無比慌亂。

我回到住處時,陳清坐在我門口。他蓬頭垢面,耷拉着頭。

我開了門,他一進屋就抱住我,把頭埋在我胸前。一會兒,我感到熱熱的淚滲
進我肌膚。

幹嗎?陳清。我問,但卻緊緊地抱住他。

你沒錯,李蘭。他說,我和周漁完了。我想了三天三夜,哭了三天三夜。

我問:你哭了三天三夜之後,如果留下的是思念,那你流的是懺悔的淚,那我
們在一起就錯了;如果哭了三天之後,你和周漁之間的石頭還在,那麼這不是懺悔
的眼淚。

李蘭,那塊石頭還在。他抬起頭說。

我拿出那瓶酒,倒了兩杯;又開了一包中華煙,說,陳清,喝一口酒,抽一支
煙,慢慢說吧,把那塊石頭搬開。

李蘭,我在周漁面前不是這樣的,不像在你面前這樣,我不抽煙,也不喝酒,
連說話都是輕輕的。我不是壞男人,在周漁面前我是一個打着燈籠難找的好男人,
光靠我一個人是做不成好丈夫的,是周漁使我這樣的,是她把我塑造成這樣。可憐
的是,到末了我還是失敗,我在你面前失敗得一塌糊塗,我到你面前找你過夜,現
在你看清我的嘴臉了,我不是一個好男人,這人世間沒有一個天生的好人,一個也
沒有,現在我相信這個了。

我是一個極平凡的人,這種人在街上一抓就是一把,論個頭我沒個頭,長相一
般,學歷平平,能力平平,不過是個電工。不是因為我優秀周漁找上我,而是因為
她非常需要愛。

周漁比我條件好吧?至少她是個美人胚子。老實說,在網球場的鐵網後面她第
一次注視我時,我並沒有愛上她,我對她一點也不了解,我驚異的只是她的美麗。

一個漂亮女人那麼看我一眼我就投降了,足以證明我輕浮的本性。所以我向她
走過去說,你是誰?奇怪的是,沒過多久我就瘋狂地愛上了她。她向我講述了她悲
慘的童年和少年,我沒法不感到一種可怕的震動,我無法相信這個美麗的女孩竟然
被父親凌辱。我記得她在我懷中把這個故事講完時,身體漸漸發軟,我的襯衫前襟
都被她的淚水浸透了。她蓬頭垢面,漂亮的面孔被洗劫一空。她泣不成聲地說,陳
清,好好愛我吧,我什麼人都沒有了,好好愛我吧,否則我就要死了——我兩手空
空。

我也流淚了。從那一剎那起,我知道我愛上她了,不再為她的美貌,而是為她
的處境。我不能不屈服於這樣一個畫面:一個美麗的女孩站在苦難的烈火中。美麗
加苦難是擄走一個男人的心的法寶,或許這就叫什麼憐香惜玉吧。我發誓要一輩子
愛她,我覺得沒能及時出現在她面前是一個錯誤,我來得太遲了。所以我感到內疚,
是的,是內疚。這種奇怪的內疚就是我愛情的開始,其實我還不了解她。

不久就顯示出她的性格和我不一樣。她是那種過於細膩和敏感的人,一件事堵
心會難過好幾天;而我是B型血的人,什麼都容易忘卻,也比較馬大哈和粗疏。奇
怪的是,和她在一起,我這些毛病都不翼而飛了,我和她越來越相似,也變得柔和、
細緻甚至有點婆婆媽媽,但你知道,我不是這樣的。也許這正是愛情的力量吧。我
對自己說,要好好愛她,這種愛的含義在這裡成了奉獻,無條件的奉獻,甚至順從。

當然周漁從來沒有要求我這麼做,當我一見到她那無助的深水一樣的眼神,我
就自然而然地順從她的一切了。她畢業分配時我有一個關係,先用到她身上,讓她
分在了省城;然後我選擇了漫長的“鋪鐵路”的生涯。有一次沒錢了,我吃了一個
星期的方便麵,同事說我成木乃伊了,因為防腐劑吃得多。我警告自己,無論如何
不能和周漁吵架,因為她受傷害太大了。也因為我欠她的,是的,我是欠她的了,
因為我對她的愛竟是從一種莫名其妙的內疚開始的,好像在她小時候給她帶來傷害
的不是她父親,而是我。至少現在該由我來償還。

周漁像水蛭一樣緊緊吸附在我身上,很緊,很溫暖,當然有時有一點疼痛,但
我想,愛情應該就是這樣子的吧。每一次我來省城,都儘量和她呆到最後一分鐘。

我們抱着不想分開,啊,周漁,她可抱得真緊,她更喜歡做愛後緊緊擁抱的感
覺,她對做愛本身倒不像是非常投入,或許說她還太年輕,性的愉悅不像年紀更大
的人那樣。反正我記得,她着迷的是接吻和擁抱。我對她的愛撫是何其小心、細緻,
好像怕驚動她,這也是她所滿意的。

陳清,你真好,你是世界上最溫柔的男人,你最愛我。

每一次她說話的末了總是加上一句“你最愛我”,或者她有疑懼時就問“你不
愛我啦”。她常說的是這兩句話。我有時到她工作的圖書館,會受到熱烈歡迎,她
那些女同事把我當成了愛情王子或者模範丈夫,是的,像我這樣一周至少跑兩趟,
幾乎把全部精力拿來探望愛人的男人確實不多。愛周漁成了我的主要生活。當我受
到她同事的誇獎時,最高興的是周漁,她比我還滿足。有一天她居然對我說,陳清,
你要是拋棄我,我就把你身上的肉一塊塊撕下來,等你走到門口,已經變成一副骨
頭架子了。

我聽了半天不敢說話,這句話的突然出現,聽上去感覺古怪。我說,我成了骨
頭架子,那你怎麼辦?

周漁說,我就去自殺。

我哭了,說,我還是捨不得把你孤單的留在世上。

我感覺我整個人都變了,從一個大大咧咧的人變成了一個細緻的人,從一個粗
疏的人變成了一個溫柔的人。開始時我感到無比幸福,因為我對周漁的愛是真的。

當周漁對着別人誇耀我並依偎我時,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自豪。我甚至於迷戀
這種自豪,忘卻了兩樣東西:一是周漁,我好像浸在這種高漲的愛情感覺中,有一
次我的一位同事問我,你女朋友是一個怎樣的人?我竟無言以對。只好把她小時受
凌辱的事講了一遍,好像我對她的了解永遠停留在這件事上,這件事成了她的全部,
我似乎就是僅僅因為這一點而愛上她的。換句話說,我愛她好像只是因為她受過侮
辱,其餘的我一無所知,比如她平時的性格、她的能力、愛好等等,我真的知之甚
少。

我和她真的沒有一天天地連續在一起生活過,我們一直處於約會的狀態中。其
次,我也忘卻了我自己,我變了一個人,不僅不再抽煙喝酒,連唱歌打網球也沒有
了,過去我還有時去釣魚,現在魚竿都找不着了,我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愛情電影
的主角,思念成了我惟一的事務。我變得越來越像周漁,連她撒嬌時說的“不嘛”

也成了我不知不覺的口頭禪。難怪她的同事小華說我們夫妻相像。我完全把我
的工作忘在腦後,天天想往省城跑。說我思念周漁這沒錯,但我心裡清楚,我還有
一種感覺,就是我的所有好像都被周漁拿走了,我的幸福感似乎只有在省城那裡才
能體會到,我迷戀那種感覺,以至我一回三明就空虛,無事可干,六神無主。常常
是一回三明剛下火車又想往回走,因為在三明我不知道自己該幹什麼。我知道這至
少不是完全由於周漁,是因為我自己。

我仿佛來到了幸福的巔峰,然後一切慢慢開始變化。第一個變化是空虛。你相
信嗎?我這樣一個沉浸在幸福的蜜罐里的人竟然會感到空虛。先是獨自在三明時感
到空虛,就是無事可干的感覺;然後是在省城時也感到空虛,那是在她上班去之後。

有一天下午她去圖書館,我突然被一陣孤獨感擊倒,非常想抽煙。我已經幾年
沒有碰那東西了,可就在那個下午我突然渴望起它來,我強烈地想吸它。我一反常
態地奔下樓,來到一家煙攤前,煙販問我買什麼煙,我站在那裡前後搖晃,我極力
控制那股衝動,後來我終於控制住了。等我睜開眼,周漁站在我面前,奇怪地看我:
你站在煙攤面前幹什麼?我……我說,買打火機,點蚊香,晚上蚊子多。

這是幾年來我第一次對周漁撒謊。

我的第三次空虛發生在夜裡,周漁躺在我懷裡,那種空虛和孤獨感照樣襲來。

我看見周漁已沉入夢鄉,而且在夢中笑,她不但在夢中笑,而且笑出聲來。我
知道她的笑一定跟我們的幸福有關。但奇怪的是,她笑的時候我卻正迎接一場空虛
的襲擊,她沉睡在美夢中而我卻醒着,我夜不成寐。我極力想使自己睡着,卻越來
越清醒,而且我的一條臂被周漁枕着,它完全被她牽制了,我不得動彈,我越不得
動彈就越想動,但我不能動,我一動就要把她弄醒,打破她的美夢。於是我只好這
麼僵着,直到整條手臂麻木,不再屬於我自己。這時我強烈渴望的不是抽煙,是喝
酒,我瘋狂地想喝酒,我想,我只要喝上滿滿一瓶酒,就能睡到天亮。和周漁相擁
在一起仍感到空虛,這種感覺讓我無比恐懼。

天亮了,趕火車的時間又到了。周漁睡得很沉。我悄悄起身,她還是醒了,朦
朧中她拉住我的手不讓我走,我讓她再睡,她說起來送我,我說不要。她好像很困,
又睡去了。她說過五分鐘叫她。我沒有叫,一個人趕到了火車站。

上了火車,列車長認識我。他看我低頭在吃一碗快熟面,說,這水沒開吧?等
一會兒水開了再吃。我說無所謂,習慣了。車長說,愛情的力量真偉大啊。過了一
會兒,他想起什麼似的說,你朋友沒給你準備早飯吃了來?

我愣了一下,說,太早了,麻煩。

他也一笑,說,是太早了。

車長臨走時說,等一下跟我們一起吃早飯,不要吃快熟面了。

車長走後,我對着窗外愣了半天,快熟面一口也咽不下了。

陳清講完這個細節就怔在那裡,突然他看着我的眼睛說,我不是說周漁不起來
給我做飯。

我說,我也沒有這樣說啊。

陳清咽了一口,說,周漁是愛我的。

我沒吱聲,突然陳清把頭伏在桌上哭了。

我撫摸着他的手。他的手那麼冰涼。

陳清,我去買一根好的魚竿,星期天我們去釣魚吧。我說。

陳清抬起臉:李蘭,我完了,又抽煙又喝酒。還找女人。

我說,陳清,我們是半斤八兩,抽煙酗酒是不好,但人不是聖賢,我們慢慢一
起改吧。

那我現在還要一根煙。他用疑懼和探詢的目光看着我。我替他點上了一支。他
貪婪地吸,然後問我:李蘭,我那麼愛周漁,還會去找女人,這是怎麼回事?我搖
搖頭說,我也不明白。

他說,我越愛她,就越想躲開她,去找另一個女人,這是怎麼回事?

我說,這我也不明白。也許,有一天,我們會全明白。

陳清走了。

你們的故事就到此為止嗎?中山問道。

李蘭望着窗外,說,故事沒完,但三明到了。

火車緩緩進站。李蘭問中山:現在你往哪裡去?沒地方去我給你找個地方。中
山皺着眉說,我有個戰友在三明,我去找他。

李蘭說,走之前還是跟我走一段吧,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李蘭帶中山去的地方離火車站一站地,就是陳清死的那個配電房,它裸露在傾
圯的圍牆外。配電房的木板已經變黑,腐朽的木頭上附着水漬和霉斑,一襲青苔延
伸到水溝里。門虛掩着,裡面非常陰暗。中山恍惚間好像看見陳清的身影在裡面晃
動了一下。

李蘭說,他死的時候,聽說是腳踩進水裡,水裡有電線。

中山說,我知道,周漁跟我講過。

李蘭望着中山:如果當時我在他身邊,我也死了。

中山奇怪地問:為什麼?

李蘭說,我不會像周漁那樣,看見他倒下了還站在那裡不動,我一定會上前,
然後把腳踩進水裡。中山,你說,周漁怎麼會站在那裡不動呢?

中山望着李蘭那雙極黑極深的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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