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漁的火車
作者: 北村
第四章
中山從三明回來的第二天就給周漁打了電話,約她下午到半月湖釣魚。周漁說
我不喜歡釣魚,中山就問:你不喜歡,陳清就一定不喜歡釣魚嗎?周漁一愣,什麼
意思?———陳清喜歡打網球。中山在電話那頭笑了:他還喜歡釣魚,你連這個都
不知道,做人家什麼老婆!下午兩點半月湖見,我剛從三明回來,有話跟你說。
下午兩點,周漁準時來到半月湖。她到的時候中山已經在那裡坐着了,手裡擺
弄一根魚竿。中山打量着周漁,她今天穿了一身很藍很藍的西服,比黑色的衣服更
讓人感到肅穆,看上去好像馬上要離開這個世界似的。周漁坐下來望着湖面,說,
有什麼話就快說吧。
中山一甩手,魚線落入水中:你知道這是誰的魚竿嗎?陳清的魚竿。
周漁愣了,一動不動地注視中山。中山卻不看她:他用這根魚竿釣了不少大魚。
周漁打斷他:別在這裡誑我,陳清他從不釣魚。
是嗎?中山笑了,點了一支煙。過去,中山還不敢當面在周漁面前點煙。他說,
周漁,你怎麼知道陳清不釣魚?你記不記得,有一次他對你說,周漁,我很想去釣
魚。
我記不清了。周漁道。
你當然記不清了,因為你連理也不理睬陳清為什麼想去釣魚就拒絕了。
周漁似乎在回憶:後來他也沒再提——他敢提嗎?
周漁打斷中山:夠了中山!這是我和陳清的事,我們從沒吵過架,更沒為釣魚
的事吵架,他不會為這種事生氣的,他不像你,他心裡只有愛情。
那是你把他塑造成那樣的!中山也打斷她。對,他沒釣魚,但他用這魚竿釣了
個女人,她的名字叫李蘭。
……
周漁注視着中山。老實說,有好一段時間她好像還沒反應過來,腦中一片空白。
中山問,你看着我幹什麼?她才恍悟過來,身上發冷,一塊一塊往下塌陷。湖變成
黑的。周漁極力想向自己證明這可能是個幻覺,或者中山在信口胡謅,但無論是理
性還是直覺都告訴她,這一切是真的。
中山奇怪地看她:——你幹嗎不說話?
周漁張着嘴,不會說話了,傻傻的樣子。中山才意識到自己的消息對於周漁已
過分殘酷了。他說,你要挺住,周漁,其實這也沒什麼,人都會犯錯,真的,人怎
麼能不犯錯呢?你要把陳清看成一個也會犯錯的人,也許他反而不會犯錯了。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周漁呆呆地看中山,用近乎哀求的口吻說,你給我講講,
到底怎麼回事?
中山就把陳清和李蘭的事簡要地講了一遍,周漁剛聽完就暈倒了。中山連忙把
她抱進車子,往市里疾馳。一路上周漁一動不動,好像已經死去一樣。中山摸她的
氣息,十分微弱。中山把車開往省立醫院,車剛在門診大樓門口停住,周漁醒了過
來。
中山把周漁接到了家裡。上樓的時候,周漁看上去很清醒,但身子發軟,中山
是把她抱上樓的,然後她就躺下了,什麼話也不說。中山摸她的身體,她的身子很
軟,中山曾軋死過一條狗,不見血,摸上去身子熱熱的,也是這麼軟。
……一直到了傍晚,周漁才睜開眼。中山說,你吃點東西吧?周漁說,我動不
了,中山,讓我在這裡睡吧。中山說,你願意睡到什麼時候就睡到什麼時候。不過
……你要冷靜。
周漁搖搖頭,我沒事的,我不會出什麼事。我只是身子發軟,沒有什麼力氣。
中山說,陳清他其實——周漁突然尖叫一聲,哆嗦地抱住中山:你不要提他—
—然後,她的眼淚才無聲地湧出來,一層又一層地湧現。這是下午以來她第一次流
淚。她沒有大聲哭泣,但她一個勁地顫抖,雙肩發冷似地哆嗦。中山聽到的只是很
輕微的啜泣,低聲而壓抑。他用完了一捲紙還擦不干周漁的眼淚,只好拿來毛巾。
看她如此悲痛的樣子,中山幾乎懷疑李蘭的存在和她講述的是不是一場騙局,陳清
根本沒有情人,甚至李蘭這個人可能也只是中山的幻覺。
中山說,周漁,也許——周漁再次打斷他:你什麼也不要說,我要睡覺。
後來周漁果然睡着了,但睡得很不踏實。中山點上一支煙,在邊上守護她。中
山在想一些問題,看來周漁是真的愛陳清,可為什麼這愛情還是留不住他,反而把
他推給了李蘭呢?中山的確無法否認他們的愛情,但也無法否認李蘭說的,陳清和
李蘭短暫相處的日子多麼愉快。陳清到底愛誰?這是中山永遠不可能知道的。想到
這裡,中山的頭開始隱隱作痛,漸漸滋生了一種知難而退的感覺。他想起了秀。
再看看周漁,仿佛睡得很熟,但驚慌的烏雲尚未從她身上退去。她睡得很不安
分,會突然一哆嗦,或者打個冷顫;有時還會吃驚地發出“啊!啊!”的驚叫。中
山看見她突然睜開驚恐的眼睛,以為她醒了,但馬上她又合上了眼睛。中山想,周
漁完了。中山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個夢,夢見自己徜徉在愛情的幸福海洋中,
那真是一個海洋,到處是幸福的海水,可以游泳。愛情主要就是游泳,他自由自在
地上下翻覆,像一隻海豚那樣游,左邊是周漁,右邊是李蘭,他有兩個愛人,分別
挽着他的手,正游得暢快,突然中山不安起來:我怎麼能有兩個愛人呢?中山立刻
覺得一陣愧疚、自責和空虛一同襲來,這時就看見不遠處游來一個人,是陳清。中
山在水中慌亂地撲騰,幸福的海洋變成了嗆人的海水,他被嗆得快喘不過氣來了,
然後他就醒了。
他看見周漁坐在床沿上,抽煙。
這是周漁第一次抽煙。她醒來好久了,煙抽到了盡頭。
中山。周漁問,他們會有愛情嗎?
……我不知道。中山搖搖頭。
你不知道?周漁又問,如果他們有愛情,那我和陳清算什麼呢?
我還是不知道。
你還是不知道?……我認為人不可能同時有兩次愛情的,對不對?這是怎麼一
回事,中山?你去山上,把陳清從墳墓里挖出來,問他是怎麼回事?
我不能去。
你不能去?……他背着我去跟那個女人睡覺,為什麼不先告訴我一聲?我不會
不讓他去,看來跟別的女人睡覺是很舒服的,就像我現在抽煙一樣,並不像想象的
那麼難受,墮落是很舒服的。
周漁,你不要這樣講。中山說,我把他們相處的情形給你說一說,也許事情並
不如你想象的那樣。
行,你講一講墮落的故事,我想聽,我也準備墮落了。
要講李蘭和陳清的故事,還是得先從你這裡講起,因為,陳清實際上是你拱手
送給李蘭的一件禮物。陳清的確是愛你的,尤其是在遇見李蘭之前。在你們畢業剛
分開時,陳清心中只有你,他逢人就講你,誇耀你的可愛、純潔。只有他自己知道,
你小時候受過的凌辱使陳清對你的感情,由同情、內疚轉變為愛, 他本無須內疚
的,但他卻對一個好友說,奇怪,我就是感到內疚,我為什麼不在她十四歲時遇上
她。只有真愛一個人時才會這麼想。但你注意,他的愛是從內疚開始的。
他愛上了你。但他對你還不了解,這需要時間。可你不給他時間,只要有機會
你總是揪住他的胳臂問,你愛不愛我?他說我愛你。你還是不放心,問,你真的愛
我嗎?你是不是說假話?你好像在說假話。陳清只好一笑,說,你要我怎麼說?你
說,看上去你好像在應付我,你在應付人時總是這樣笑一笑的。陳清於是無話可說,
他真的不知道說什麼了。可是你依然不屈不撓,非得要陳清把愛證明出來。陳清想
了半天,好不容易說,我不愛你,天天來回在火車上奔波幹什麼?你一聽有道理,
才放下心來。你放下了心,陳清卻已疲憊不堪。他坐了幾個鐘頭的火車,很困了。
現在他卻睡不着了。後來他對李蘭說,周漁為什麼一定要我表白呢,她難道看不出
來嗎?她要真愛我,就讓我睡覺。
我相信陳清日後日益加強的孤獨感就是從這時開始的。但陳清還是一如既往地
愛你。
有一次,他剛到省城,顧不上疲勞,陪你上街買衣服,到東街口的時候,有一
個女孩站在廣告牌前,她長得很漂亮,也很豐滿,她的頭髮染成金黃色。陳清看了
一眼,這一眼被你看在眼裡。回家以後你問他為什麼看那女孩?陳清笑起來說,她
很性感。這句話使你一晚上睡不着了,你睡不着陳清也不敢睡了,他知道是因為那
句話,但沒想到那麼嚴重。陳清小心翼翼地勸你,問你,你一言不發,只是流淚。
他寧願你發一通脾氣吵一場,事情更容易解決。陳清害怕你這樣靜靜地流淚,
因為這樣使事情變得異常嚴重。陳清驚恐極了,一遍又一遍地說,我再也不這樣了。
可是沒有用,你還是流淚。你說,陳清,你是不愛我的,否則你就不會去注意另一
個女人是否性感。陳清解釋:我這人愛亂說,其實我真是信口胡說的。你悲愴地反
問道:一個對我真有愛情的人,會想到另一個女人的性嗎?你能感覺到她性感,你
就是想跟她做愛,你想跟另一個女人做愛,你還敢說你愛我?陳清一聽愣在那裡,
他那電工的頭腦一下子還分不清這麼多的曲折,只呆呆地喊了一句:周漁,我是愛
你的!就不會說了。你又用一種極其悲哀的口吻說,陳清,我們的愛情到底是不是
真的?這句話讓陳清無比恐懼,他喃喃地膽怯地說,———周漁,你不知道———
我從小就愛信口胡說的,現在我已經改了很多了,真的,你要相信我————跟你
在一起,我改了很多了。你用一種絕望的口氣回答他:陳清,大家都當你是愛情王
子,愛情王子是不會去看一個女人的大腿的。陳清聽完就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了,僵
在那裡,你的話讓他無比羞愧,讓他羞恥,一個堂堂的大漢就這樣當場流下淚來。
直到他流下淚了你才軟下心,抱住他說,你流淚了陳清?那麼你真是愛我的。
你給他下的輝煌結論並沒有使陳清平靜,他的身體在發抖。他不敢正視你,因為他
太羞愧了,以至於短時間無法恢復。
事後陳清對李蘭說,我太羞愧了,太難過了,從小到大,好像從沒有這麼難過
過,在周漁面前,我感到罪孽深重,萬劫不復。周漁,周漁,是一個多麼特別的人
啊,只有她能讓我這樣羞愧,她一針見血,使我無地自容。
次日清晨,你醒來看見陳清直着雙眼看天花板。你抱他時他仍哆嗦了一下,說,
周漁,你讓我感到自己在你面前像一團抹布,對誰都沒有用。我一無是處。
你抱着他的頭說,只要你愛我,就好。
上午,你去圖書館上班。陳清坐在空蕩蕩的房中,這個上午是他最茫然的一個
上午,他失去了方向。陳清已經吃飽了,但好像仍然很飢餓。他突然想起了那個廣
告牌下的女孩,本來他是絕對不會再想起這個人的,但經過一夜折騰之後,陳清突
然產生了要找這個人的欲望。
他知道這種想法是荒唐無稽的,但他真的想再仔細看看這個女孩,看看她究竟
有什麼好,能讓他和他的愛人折騰一整夜。陳清被這個怪誕的念頭所牽引,下了樓,
乘公共車來到了東街口。令他大為吃驚的是,他竟然又在那張廣告牌下看見了那個
女孩。
他就站在離她不遠處看她。這回他看清楚了,她長的並不漂亮,身材也說不上
非常性感,可能是那天穿了條黃色超短裙的緣故。可是今天看來,她非常平常,缺
乏足夠的魅力讓陳清神魂顛倒。
陳清望着她想:你是誰?你怎麼能讓我和我的愛人流淚一晚上?這是我鬧不明
白的。這時女孩轉身拐進小巷,陳清突然產生跟蹤的欲望,也折進那條偏僻的小巷。
女孩發現有人跟,加快了腳步,陳清也加快了腳步。女孩停下了,那是一條死胡同,
她不安地望着陳清,說,你別跟我。陳清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我就跟你。女孩問
:你幹嘛跟我?陳清的腦海中迅速閃過昨夜的畫面,說,你——性感。女孩罵道:
流氓。陳清大聲說,我不是流氓!女孩說,你不是流氓跟我幹什麼?臭流氓!說完
折身跑出了巷子。陳清感到眼前發暗,他軟軟地靠着牆坐下來,一屁股坐到地上。
剛才說的話像做夢一樣,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那樣的話。他更想不到自己怎麼
會去跟蹤一個女孩子。讓他費解的還有,正當很多人把他奉為愛情王子時,在這陰
暗的巷子深處,一個女孩罵他臭流氓!中午回家,你問他上午幹什麼去了,打電話
沒人接。陳清回答說睡覺睡沉了,沒聽見。這是陳清第二次對你撒謊。
從此以後,陳清在你面前變得沉默了。雖然他仍然在三明和省城兩地奔波,但
他說的話越來越少。你應該能記得起來,他在你面前越來越客氣,他開玩笑說這是
相敬如賓,你就給他解釋什麼叫舉案齊眉,那是古代女子把茶放在夫君面前上舉至
眉說,夫君,請用茶。
可陳清恐怕再也不敢接受你這樣端過來的茶了。
周漁,你怎麼哭了?其實這都是你們之間的事,我只不過把它複述了一遍。
陳清對李蘭說,從此以後,他在你面前有了畏懼,有了沉重。陳清除了在別人
面前顯示他是個好丈夫之外,其餘的都隱藏了起來。這別人包括你,周漁。陳清在
你面前越來越少地提及他內心的真正想法。有一次你們經過漁具店,陳清忍不住瞧
了一眼說,其實我有點想釣魚哩。你立刻說,釣魚有什麼好?純粹玩物喪志罷了。
其實你也並非有意要拒絕他的要求,也許你是不經意的,但你就這樣不經意地輕輕
鬆鬆地把他否決了。話說完後你沒在意,仍然有說有笑,陳清卻感到一種悵然的孤
獨。
陳清是一個愛情楷模,但這個楷模有煩惱,他的煩惱流過愛情之河,使它渾濁。
直到你們有了穗子,他的煩惱也達到了高峰。陳清的煩惱是:愛情竟使他疲憊不堪,
竟使他不敢把內心真實的想法和他最愛的人交流,因為這樣不夠高尚,因為在他一
天的無數想法中有許多是污穢不潔的念頭,也有很多是不正確的念頭,還有很多是
與愛情楷模不相和諧的念頭,為了避免再說那句“性感”的失誤,陳清決定少說為
妙,言多必失。但陳清是否真的能做到呢?不能,因為他不是那種人,他想做到的
和他裡面那個真實的人相去甚遠。他用克制的辦法維持形象,這個辦法就是,不在
你面前說話,你說什麼,他就說什麼。
有一天晚上,陳清突然非常想抽煙。你看他心神不寧的樣子,並沒在意。這是
第二次了,比第一次更強烈,陳清急切地渴望手指間夾個東西,以驅趕那潮水般越
來越迫近的孤獨。他又對你撒了個謊,說要買瓶風油精。然後他下了樓,坐公共車
來到很遠的江堤,買了一包紅塔山,抽第一口時嗆了一下,有點頭暈,第二口就極
其暢快舒服了。一支煙抽完後,風大起來,陳清迎着風慢慢蹲下來,流淚了。
回三明後陳清去看了一回醫生。醫生檢查了一番後說,你沒有什麼問題。陳清
問,那為什麼我不行呢?醫生說,你再回去試試。陳清說,不要試了,我知道不行,
從年初就開始了,後來越來越厲害,最後完全不行了。醫生看着陳清,說,這種病
有兩種,功能性障礙和器質性障礙,器質性的比較麻煩,不好恢復,你不是那種,
你是功能性的,有時是一次性的,後來就好了。心理上不要有壓力,有時太愛對方,
以致對女方過於崇敬,也會造成失敗。
過於崇敬?陳清說。
還有嘛,就是選擇性陽痿,在老婆身上不行,一到別的女人那裡,不治自愈。
醫生笑起來了:不要問太多,小伙子,沒事的,回去吧。
從醫院出來,陳清頭腦里浮蕩着一個詞:選擇性陽痿。天色漸漸暗了下來,他
望着慢慢沉鬱的夜色,心裡仿佛被黑暗逐漸填滿,以至於他失去了方向,不知該往
何處去。回單位只有獨守空房,抽煙;去軋鋼廠開下流玩笑,讓他痛苦。其實他最
想見到的還是你,但他不知道去到你那裡,他到底能幹什麼,話不敢講,做愛又不
行,還算個丈夫嗎?還算個愛人嗎?陳清想到這裡,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他呻
吟道:做一個好人太難了!我現在越來越糟了,我已經不是原來的陳清了,我已經
渾濁了,周漁,我真想跪在你面前痛哭流涕,說我錯了,我有罪,我擔當不起那愛
情楷模的名聲,我承認我徹底失敗了,我太普通了,我根本當不了愛情王子,我這
種人哪還配做你的丈夫、愛人,我一無是處,不齒於人類的狗屎堆,你看我抽煙酗
酒說下流話賭博,像我這種人還編了個愛情神話,真是越描越黑!周漁,你能做到,
可是我不行,可我最初真的是愛你的,不知怎麼就堅持不下去了,我用盡了力量來
克制自己,可是一點用也沒有。周漁,你一定有一套辦法,可是我做不到。親愛的,
我真想抱着你痛哭一場,把什麼都告訴你,然後你就唾棄我吧!
周漁,我還是愛你!只是感到恐懼。幫幫我。
這時,一個挎着紅色小包的小姐走過他身旁。陳清知道她是什麼人。他問都沒
問就跟她走了。
這一次他沒有陽痿,果然如醫生所言,他患的是選擇性陽痿。
幹完事出來,陳清並沒有感到有多大罪惡感的折磨,風呼呼地吹着他的嘴唇,
他只是感覺自己的頭很堅硬,心很淡漠。此後,他的口對你永遠緊緊地閉上了。
他覺得他說出來的結果是,死。
陳清沒想到自己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平時斯斯文文,一犯就犯個大罪。有了
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但當他走進牛角咖啡館想來個第二次的時候,他遇見了李蘭。
很快,他就和李蘭同居了。
當然,這一切都是秘密的。李蘭根本不在乎陳清有老婆,她說她相信的是真正
的愛情,不是那張破紙。她也從來不問陳清愛不愛她,她覺得愛一個人自然會想和
她在一起,沒有愛情問了也沒用。陳清很奇怪她的這種性格,有點不相信地問她:
你真的什麼也不在乎?李蘭說,不是不在乎,而是在乎也沒有用。陳清突然感到了
卸去重負之後的徹底自由,他對李蘭說,這好像就是幸福吧?李蘭不答。
陳清想抽煙,李蘭就買煙;他想喝酒,李蘭就買酒。不過她自己卻不再吸煙了。
有一天,陳清對李蘭說,我不想抽煙,也不想喝酒了。
隨後,陳清也不去軋鋼廠吹牛了,更沒有找過別的女人。倒是去釣過幾次魚。
他有一天突然對李蘭說,我背叛了周漁,不過,背叛得可真專一,跟你過起家庭生
活來了。
李蘭說,這難道不是個家嗎?
陳清說,那周漁怎麼辦?
李蘭笑了:沒有怎麼辦,她還是你的妻子嘛,你也還是她的丈夫。現在,你不
抽煙了,不酗酒了,不撒謊了,不找女人了,也不害怕了,好了,這就足夠了。我
滿足了,陳清,我非常滿足。
陳清呆呆地看着李蘭。
李蘭說,我知道你過上了這日子,又開始懷疑這是不是愛情,沒關係。我知道
你還不能保證你愛我,但我可以肯定,我愛你,陳清,我非常愛你。
陳清,我現在相信這個世界有真正的愛情了,驚天動地的愛情。在這塊土地上
什麼浪漫的事都可能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