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我们回到那座大房子的时候,已经是华灯初上了。
他们在后院的草地上支起桌椅,生了炭火,准备开始烤肉。
“于大吃,就等你了,赶快弄两个好菜。”
看见我进来,冬未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这是我们寝食神。还不赶紧露一手?”
秧子跟顾扬吹捧着,后面那句,却是对我说的。
我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进了后厨。
“冬未,洗四个土豆;秧子,把那些苹果削了皮;老四,剥点葱和蒜……”
大师傅上灶,不能少了打下手儿的。
有顾扬在旁,我存心卖弄,菜切的上下翻飞,炒勺颠的咝咝冒火。
哼哼!!于某人家学渊源。沉寂了二十多年之后,食神终于重现江湖……
顾扬也没闲着,调了一碗烤肉用的配料。
“太少了,不够吃。”我出言指正。
“这个是‘基础酱’,每个人的口味都不一样,可以自己再加糖、加醋嘛。”
基础酱??!真是个天才。
嗯嗯!!搞艺术的就是搞艺术的。
菜齐了,我端着最后一只果盘上桌。
老大今天又忙,没能过来。
秧子、冬未,老二他们、史努比、尼克,加上我和顾扬,一共九个人,围坐在长条桌旁,开始据案大嚼。
顾扬不吃肉,我只好烤了许多土豆片、生菜叶给她。
她吃得喷儿香,象是几顿没吃饭的样子。
这种表现无疑比任何言语上的称赞更能令一个厨师高兴,打从心眼儿里高兴。
我象一只努力讨主人欢心的哈巴狗,拼命给她夹菜。
也许是因为这是秧子在国内过的最后一个生日,他今天的情绪特别高涨。何况他酒量一向很好,我们每个敬他一杯,他依旧面不改色。
酒真是个好东西,它是把不熟悉的人拉拢到一起的见效最迅速的显影剂。三巡一过,原本还勉强端得住温良恭俭的一拨人,渐渐都有些放肆了。
不知是谁起的头,说着说着就扯到毕业后的去留问题上了。
就我们这些人里,如果按时间排序,第一个是秧子。秧子的终身是早许给了美利坚的,现在只等签证一到手,就远嫁和番去liao。
接着是老大,打从大二开始,就撒到社会上去四处放线了,其人面儿之广工作经验之丰富都是我们无法望其后脑勺的。无论在寝室里还是课堂上,跑位都是飘忽的,在我们有幸见得到他的那点可怜的时间里,也是手机电话叫个不停,如今正在钓一条名叫平安保险的大鱼,估计签约的几率可达到90%。
后面是两个研究生,老三有亲戚在教育部,搞到一个保送北师大的名额;老四是为了爱情奋发图强,两口子互帮互助一起考研,结果夫妻同心,其利断金,竟然都上线了。当时把我们砸得够戗,心想这是什么世道啊?!楞把《岳阳楼记》作者说成苏东坡的老四,居然考上了古代文学的研究生!——这件事也从另一个侧面证明了人的潜力是巨大的、爱情的力量是伟大的。
老二算是行动比较迟缓的,我一度怀疑他是故意在和我拼。当然,他是拼不过我地,最后关头还是给导员送了礼。出卖清白的硕果是——省委组织部来系里挑人,导员就把他给送上去了。从此,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
就连冬未这个烧火丫头,也不是没有小算盘的。“总有一天我找个大款砸死你们!”我们听她这样表态已经听到麻木。估计是要打起背包南下淘金去liao。
所以在离毕业只剩两个多月的时候看到我还不紧不慢游手好闲的太监秧子终于忍不住了,“你就不知道上火?!到底怎么打算的啊?你是真不着急还是心里已经有数了?你倒给我们个痛快话啊!”
“我是真不知道,还没想好要干嘛呢。”一句话把他气死。
什么?你不相信?
真是的!!我干吗要骗你呢!
我是真正、百分百、一点不掺假、完完全全发自肺腑!这样想的。
我记得小学写作文《我的理想》时——
(什么?你没写过??那你肯定没上过小学。可怜的人~~~),——班上其他小朋友都一致远大,不是当科学家,就是当国家总理,最次也是人民教师。当然,那会儿比尔·盖子还没横空出世,不然我们班的男同学的志愿肯定会更统一的。
我比他们本分得多,我当时老老实实在绿格子作文本上写道:我的理想是——长大以后在饭店工作,每天都能吃到红烧肉!!
就象那个著名的故事说的那样,农夫跟老婆闲聊,说,“要是我当了皇上,天天换新扁担挑水!”老婆翻个白眼,从鼻孔里哼声,“你个乡巴佬!人家皇上都用金扁担挑水!——没见识!”……
和那对淳朴夫妻一样,的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红烧肉就是极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是比红烧肉更美好、更值得为之奋斗的了。
当然,为了这个朴素的理想,我的屁股一度和老妈的巴掌进行了亲密接触,罪名是:没出息。
这之后我很识时务地把红烧肉改成了科学家。
后来我想,现在社会上之所以伪劣产品、奸商民贼那么多,往根儿上深挖,原来是因为他们从小就被教育:不能说实话。
可我纯真质朴的本色并未因时光的冲刷而有所消褪,现在我的理想和红烧肉相比没有什么质的飞跃。
有一次在和秧子喝酒时我向他袒露了我的想法,我说我最大的梦想就是:弄个小屋,找个不用太漂亮的老婆,养两只猫几盆花;工作越清闲越好,最好能让我天天在家待着,钱少点没关系,够吃饱穿暖即可。
得到的回应和n年前一样,三个字:“没出息”!只是免去了屁股板子,这不能不说是一种进步。
在两次均被挫伤的前提下,如果第三次我还要犯牛劲的话,我就是个????了。
我怎么能做个????呢?
“你以后有什么样的打算呢?”
所以在顾扬也这样问我的时候,我沉默了……
就在我思虑再三准备编个比较拿得出手而且可信的理想时,……
“不用问,“冬未突然大声嚷起来,“他要回家当煮夫!谁娶了我们小燕那可真有福,啊?”并且是看者顾扬说的。
“闭嘴吧你!”我喝止她。
这主儿说话没个深浅,我现在肠子都悔青了,今天就不该带顾扬来。
偷眼瞟瞟她,正低头吃一块茄子,似笑非笑。
“哎?小燕,”死!!她还没完了!!
“你最近有点虚火上升喔。要不要我把秧子的礼物匀给你一半?”
????
风向转了??好象~~有除我之外的人要倒霉!~~~~
“冬未,你送什么给老五了?”老三奇怪地问。
“冬瓜妹,你敢说!”
“冬未,到底是什么?”
”不准说!!“
“汇——仁——肾——宝!”
噗的一声,老二的一口酒喷在桌子上。
史努比很淑女地用手掩着嘴,吃吃而笑。
尼克一脸迷惘,追问着冬未:“什么是汇仁肾宝?”
哈哈哈…………
明天全班同学就会用那种“原来你——不行”的眼光看待秧子。
这真是太令人振奋了!
哈哈哈哈………………
“年轻真好。我上大学的时候,也是这么快乐的。”顾扬突然感叹。
“胡说!好象你很老似的。”
“当然啦,我已经74岁了。”
“是吗?看不出你保养的这么好。”
“我是说真的,”她认真地说,“在学校里的时候,都感觉不出它的好处,毕了业,时间越久,就会越怀念。所以你们要珍惜啊,它永远永远,都是人生里一段最贵重的时光。”
顾扬说完,喝了一口啤酒润喉。
餐桌上忽然变的很安静,只有炉子里的炭火,噼噼啪啪地响着。
原以为长得发闷的大学生涯,竟然倏忽而逝,象一场梦,醒的时候却想不起梦的内容。
“喝酒喝酒,人生得意须尽欢,想那么多干吗?!”
秧子端起杯子,站起来说,“顾老师,……这么别扭呢?——我直接叫你名字得了——今天第二次见面,我敬你一杯。”
“不敢当,是我敬你才对。生日快乐。”顾扬也站起来,一饮而尽。
“好!我就喜欢爽快的人。”冬未竖起大拇指,“来,我们也干一杯。”
顾扬并不推辞,仍是酒到杯干。
干到第四杯上,我开始担心。虽然她的酒量已经在实践中得到过充分的证明,但,一个女孩子,这样喝酒,总不太好。
于是当老三过来敬酒的时候,我抢上去拦住。
“怎么的?不给我面子!”老三不依不饶。
“不给面子”是个很大的罪名,尤其是在喝酒的时候。
“我陪两杯,两杯还不行吗?”
两杯酒下肚,再加上先前的存货,我有些热血上冲。
然而冬未却先撑不住了。
“我,我给大——家表,表演用筷,筷子,——开瓶!”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比画了半天,筷子始终挨不到瓶口。
我们都知道,这个时候千万不能说:“你喝大了。”
那样她就会跟你急,从而喝得更多。
其实她的酒量很差,却偏偏喜欢逞英雄,所以每次最先阵亡的都是她。
我们三个里,她的酒品也是最差,一哭二闹三唱歌,逮谁跟谁来,绝对能让你体会到人生最痛苦的事莫过于什么。
秧子就好多了,只会搂着人聊天,一聊就是一夜。但我也只是见他醉过一次而已。
我是最好的,醉了酒倒头便睡。他们都说:“这孩子最乖,都不用人哄。”
又替顾扬干了两杯,天地开始旋转起来。
她的脸在我眼前晃动着,从一张变成两张,又变成四张)))~~~~
隐约还听到她在说:“哎?这样就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