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y 夜雨行路人

回家

陳金發麵前放着的，是一碗刀削麵。

一個很大的海碗盛着熱氣騰騰的白色濃湯，上面整齊排着切成片的半肥的牛肉，陪襯着滷雞蛋，翠綠的香菜，還撒着芝麻。大小均勻的刀削麵看上去很筋斗，很合適地托着上面的牛肉。牛肉、芝麻、香菜發出的濃烈的香味，足以讓一個吃飽的人都流口水。

這是陳金髮最喜歡吃的牛肉刀削麵。做這一碗刀削麵，往往要費掉妻子王敏好幾小時的功夫。以前往往刀削麵還沒完全做好，陳金髮就能把牛肉和滷水蛋吃掉一半，等王敏發現牛肉少了的時候，陳金髮就“呵呵”一笑，王敏也就知道怎麼回事兒了。後果是：一， 陳金髮會“禮節性地”挨罵。二， 陳金髮的碗裡依然會擺滿牛肉。三， 王敏碗裡的牛肉最後還是都跑到陳金髮的碗裡去了。

王敏的脾氣很好。這時肚子已經八個月大了，老人們說，是個丫頭。

不過，這次，陳金髮似乎並沒有胃口，只是看着海碗，低着頭髮呆。“吃啊，發什麼呆？”王敏輕輕問到，手輕輕搭在陳金髮的肩頭。陳金髮下意識地推開了王敏的手，然後突然意識到妻子的問話，忙說：“噢……廠子裡的事兒。李雅蘭說明天請假。”

陳金髮三年前發家，生意一直蒸蒸日上。到現在開辦了第三家醋廠。陳金髮的醋都是工人手工操作，用傳統的蒸、酵、熏、淋、曬來製作，所以特別香。

李雅蘭是陳金髮去年聘請的廠長助理，是個單身，剛從大學裡畢業。她年齡比陳金髮小十五歲。李雅蘭身段高挑，白皙的皮膚讓人想起她的家鄉肯定很養人。李雅蘭的瓜子臉有着娃娃的稚氣，笑起來很甜。大城市出生的她穿着入時，清新不俗。讓最讓人印象深的是她的活潑能幹。她口齒伶俐，聲音也十分清脆好聽。這年春天的時候，陳金髮和李雅蘭去北京聯繫業務，能說會道的李雅蘭幫廠子拿了不少訂單。陳金髮從心眼裡喜歡這個能幹的小姑娘。

“噢，我也聽說了。”王敏看着陳金髮的眼睛：“不過李雅蘭不是早就跟你打招呼了嗎？這已經不是什麼新聞了。”“唉唉，她，她”陳金髮眼光有些閃爍，突然結巴起來：“她的事情我現在才考慮嘛，忙啊。所以，我想乾脆搬到廠子裡睡吧。太忙了……”

王敏不說話了，過了一陣沉默，她掉下了眼淚。“哎呀，你倒是哭啥啊。”陳金髮有些發脾氣了：“你大着個肚子，跟我跑來跑去也不是回事兒。”

王敏抿着嘴唇，抹去臉上的淚痕，然後慢慢地說：“金髮，你不要跟她去，好嗎？寶寶就快出生了，你就當我求你，別走好嗎？”陳金髮心裡一陣慌亂，為了表示鎮定，故意大聲說：“你亂說什麼！”王敏拿出了一封信，放在桌面，說：“這是李雅蘭給我的……”

在陳金髮的眼裡，王敏是個典型的主婦，甚至可以說，是個過分稱職的家庭主婦。她對家務一絲不苟，飯菜必須做到色香味俱全，一天到晚喜歡不停忙活，似乎家就是她的全部的王國。對於陳金髮，王敏是個姐姐，甚至，是個母親。她最缺乏的，就是可愛。而李雅蘭恰恰是個十分可愛的女孩。淘氣、活潑、恰到好處的撒嬌。自從北京出差回來以後，李雅蘭跟陳金髮的關係得到進一步的發展。陳金髮過分殷勤的對待李雅蘭真讓別人覺得這對領導和下屬的關係倒轉了。王敏當然早就察覺到這中間的蹊蹺，不過她寧願相信丈夫。陳金髮每次的回答是：“別開玩笑！”

而現在，李雅蘭找上門來了。她寫了一封信給王敏，而陳金髮並不知道這封信。

陳金髮一把抓過來信來看：李雅蘭很直截了當，讓王敏退出！裡面還有他們在賓館房間的照片，不過已經給王敏撕爛了。

陳金髮左手抓着頭髮，右手拿着煙拚命吸。王敏在做最後一次嘗試：“金髮，不要走，好嗎？”陳金髮痛苦地緩緩搖頭，說：“敏子，你就當我不是人吧。”停了一停，陳金髮說：“她懷了我的孩子”。

剛過完春節，街道辦事處接到的第一個申請就是陳金髮遞交的離婚申請書。不過，幾天后陳錦發等來的卻是法院的傳單。

王敏把陳金髮告了。請的是最好的律師。

王敏剛生下一個女嬰，產後不到一周就上了法庭。陳金髮自知理虧，不為自己辯護。但是當聽到王敏的律師提出，要陳金髮讓出絕大部分的產業的時候，陳金髮絕對想不到一向溫柔的妻子一下子變得這麼冷酷。結果是，王敏勝訴了。她得到了陳金髮絕大部分的財產。陳金髮手足冰涼，走出法院門口的時候，看到了王敏，問：“孩子像誰？”王敏根本沒回頭，冷酷裡帶着挖苦：“你管不着。”“想好名字了嗎？”“姓王！”說完，王敏依然沒回頭，走了。

李雅蘭站在法院門口，等了陳金髮很久。陳金髮給她看了離婚判決書，李雅蘭開心地一吻他：“你是我的了。”陳金髮馬上開心了起來，說：“現在，你可以合法地吻我了。”“小樣！”李雅蘭輕輕打在陳金髮臉上，響，不疼。

夜裡，陳金髮和李雅蘭睡在他們常去的賓館裡。房子判給了王敏，陳金髮只能先在外面住幾天。李雅蘭看着陳金髮，談了口氣，說：“男人有錢就變壞”，陳金髮笑着接到：“男人不壞你不愛。”

這個時候，陳金髮還沒有告訴李雅蘭，他的全副身家，只剩下一家最小的醋廠了。男人，需要面子的。

不久，他們登記結婚了。

半年後，發生了三件事：一， 李雅蘭讓陳金髮買了輛寶馬。。二， 李雅蘭生下了個兒子。三， 發現了某些不法廠家搞的假醋風波，各大商場禁止了幾家靠手工生產的食醋廠家的產品。陳金髮的廠子也在裡面。

王敏名下的醋廠引進了一家虧損的國有廠的機器，結果效率大大提到。同時也被評為消費者信得過產品，成為暢銷商品的同時更加獲得了數倍的訂單。 讓人覺得一向個性懦弱的王敏自從離婚後顯得特別潑辣幹練，簡直是另外一個人。

然而，一向嬌慣李雅蘭得了產後抑鬱症，脾氣更加暴躁。陳金髮開始覺得苦悶了。當只是可愛的女孩不再可愛，那麼剩下的是什麼？

與其同時，李雅蘭知道了陳金髮的財產情況了：已經連續幾個月虧損，自己的揮霍已經讓這個小廠資不抵債了。

陳金髮已經承受不起李雅蘭的揮霍。李雅蘭拒絕和陳金髮同房，理由是：“陳金髮欺騙了她，”

一次意外讓陳金髮的兒子需要手術。輸血前檢查出，孩子血型：A。而李雅蘭O型，陳金髮B型。陳金髮出去喝酒，醉醺醺地回到了家。等待他的，是更大的一個噩耗：李雅蘭私自賣掉了廠子，攜款帶着兒子走了。

頹然間，陳金髮知道自己已經失去了一切。

不久，陳金髮接到了李雅蘭的離婚協議書。他簽了字。簽字的時候，他喃喃說：“報應，報應……”

過後的半年，陳金髮搬到弟弟家住了，終日酗酒，因為只要在家，就要看弟弟和弟媳婦難看的臉色。畢竟，白吃白住需要付出代價的。

那天，王敏來了。她帶着女兒。陳金髮看到王敏，說不出一句話。“陳潔，叫爸！”王敏竟然若無其事地對女兒說。“陳潔？”陳金髮喃喃自語：“姓陳？”王敏說：“不姓陳姓啥？”

晚上，陳金髮跟王敏回了家，那曾經屬於自己的家。將近兩年的分別，陳金髮以前的用品、衣服、拖鞋竟然一件也沒少，都井井有條在原來的地方！陳金髮抱着王敏，哭道：“敏子，我真不應該走。”王敏輕輕拍着陳金髮的背，像哄一個孩子：“你沒離開過我們。我知道你會回來的。”陳金髮看着王敏的眼睛，說：“你顯老了，敏子。你受苦了。”王敏極力忍住眼淚，說：“不要緊，你也長大了。回家的感覺好嗎？”

陳金髮似乎突然明白了什麼，他問王敏：“敏子，你當初為什麼要走了我這麼多的財產？”王敏答道：“為了給你留住你的錢啊。”說着，遞給了陳金髮一份文件，上面已經把陳金髮給她的廠子轉回給了陳金髮，而且，廠子的規模資金多了兩倍不止。

“我才不喜歡操心這些事兒呢！”王敏說着，擄起袖子進了廚房。

晚飯的時候，陳金發麵前放着的，是一碗刀削麵。一個很大的海碗盛着熱氣騰騰的白色濃湯，上面依然整齊排着切成片的半肥的牛肉。碗裡發出熟悉的香味。

陳金髮看着這碗刀削麵，恍如隔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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