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破旧的木门被推开,没有了两扇门中间的那根木销,锁
也没有用了,小间里面车不多,每一步高跟鞋仿佛都可以扬起一些灰,
好像惊动了什么似的。
里面传来节奏不快的刀子敲着砧板的声音,快到晚饭时间了,原来,
还是住着人的。
“这个……”朱家奶奶的头发已经近全白,握着菜刀的手明显的抖
着,眯起眼打量,“这个不是陈家大小姐么!哎呀,好久没有看见你了,
都这么洋气了,大人了嘛。诶老头子阿,快点跑出来看,陈家大小姐来
了诶……”
“朱婆婆,你们还住这里阿,最近身体好吗?”
“好……好……对了,你怎么跑这里来了?你爷爷奶奶不是都搬你
们家去了吗?你奶奶现在身体好吗?”
“老太婆,你说哪个大小姐来了?咳咳……”朱家爷爷还是那样弯
驼着背拄着龙头拐杖晃晃悠悠的挪动着。
“你老傻掉了,我们这个院子有几个大小姐阿,是陈欣欣阿。”
“喔……,小欣欣来拉,难得难得,老太婆快去买香蕉雪糕……”
“呵呵,朱爷爷还这么爱开玩笑还记得我吃香蕉冰激凌阿,爷爷身
体好吗,好久没来看你们了。”陈欣笑着,扶着朱爷爷出来。
“朱爷爷,朱婆婆,这院子里现在还住几家人,好像挺冷清的,小
芳是不是嫁人了?”
“三家,朱家,钱家,小芳去年嫁了个香港老板住别墅去了,她的
房子就租给了一个姓王的人。你看自从陈师母搬了以后,我们两个连说
话的伴都没有了,只好每天开个收音机听戏阿。”
陈师母就是陈欣的奶奶,原先这个院子里面陈家是最大的一家,陈
欣的爷爷是个老裁缝,十几岁就学艺,之后挣了不少钱。解放以后没敢
开布荘,可是偏偏生了六个孩子,三男三女都等着喂奶吃饭,吃光了早
些年的积蓄,夫妇两就硬着头皮出去找活。爷爷后来做了派出所所长,
奶奶后来在糖厂做工,每天晚上还接一些衲鞋底的活。等孩子们稍微大
点开始上学的时候,这个家在这院子里面已经算是个小资了。
朱家也是这里的老相邻了,朱家爷爷原先是个教师,文革的时候一
大堆的书籍差点要了他的命,幸好陈家奶奶经常在诺大的院子里面弄写
暗仓机关的,一路提心吊胆把朱家爷爷保护了下来。陈欣的爷爷奶奶虽
然没有什么文化,不过为人正直脾气又好,对来来往往的邻居都照看有
佳,所以院里的老人都喜欢叫陈欣的爷爷陈先生,陈欣奶奶自然成了陈
师母,陈欣小的时候就被很多大人叫欣欣或者小欣欣,更因为在她这辈
里面是最大的女孩,就被交成了陈家大小姐。
陈欣望着院子里面那口井和井边上厚厚的青苔出了神,想起了和小
芳小的时候一起光着膀子在井边玩水,想起了哥哥拆开500响的小炮仗
拿火药绕着井洒了一圈然后点着,想起了和弟弟把可乐绑在绳子上吊在
井里面的夏天……
“大小姐,你怎么想到跑这里来了?”朱家奶奶递过一根水淋淋的
黄瓜,打断了陈欣。
“喔,搬家的时候奶奶还有好些东西没有带过去,今天有空,叫我
过来拿的。”陈欣还是简单的笑容,只是小时候一直扎的两根又黑又粗
的辫子如今换成了一头清爽的短发,中间挑了几缕淡紫。
“喔,那你快去,东西归好了到朱婆婆这里吃晚饭。”
“不麻烦了朱婆婆,我拿了东西就走,家里等着我呢。”
“那么好,回去帮婆婆问候你爷爷奶奶喔,叫他们有空来玩。”
“好!”
陈欣掏出爷爷给的钥匙,除了一把大门的钥匙和现在的钥匙没什么
分别以外,其他都是些大大小小的T型钥匙,奶奶用惯了樟木箱和插锁。
淅淅娑娑一阵以后,黑色的木门被打开,门上还是陈欣小学毕业的时候
写的对联,字都不全了。
搬家的时候把屋子里的电闸拉了,所以走进屋子的时候一片阴暗,
拂过爷爷以前经常躺的那张竹藤躺椅,陈欣纤长白皙的手指上留下了
一层灰。
唐三彩的马依然站立在暗红的八仙桌上,陪伴着熟悉的饭箕和白
亮的底上刻着“陈”字的瓷碗。
陈欣想着爷爷吩咐的话,一样一样的收集着东西。
狗皮毯子——爷爷做不惯新式的沙发,硬是搬了一张藤椅进新家,
天凉的时候便不停的挂念起这张陪了他好几十年的毯子。——哥哥都
快成家了,小时候经常披着这块狗皮吓唬弟弟妹妹,聪明的陈欣知道
只要一玩捉迷藏哥哥肯定钻在毯子下面,就算被找到也要吓一吓她。
鸟笼——已经搬过去一个了,可是爷爷还是嫌不够热闹,嚷着要
再养一只。陈欣提起墨绿色的绉纱长裙,踩到椅子上面,把这只蒙着
白色纱布的鸟笼取了下来。黑色的挂钩在天花板下悠悠的晃动着,被
南窗漏进的一点点光照下一个孤单的影子。
很小的时候家里的孩子都还唧唧喳喳不得安静,爷爷就没有必要
养鸟。那时候奶奶喜欢把一些话梅山楂之类的零食放在竹篮里面然后
挂在这个钩子上。孩子们抬头望着晃悠悠的篮子直流口水,陈欣会很
有经验的对弟弟妹妹说,只要好好睡午觉,醒来的时候奶奶已经把篮
子里的美食放到桌子上了……
用T 形钥匙打开里屋门上挂着的锁,抬头就看见熟悉的衣帽架,
陈欣想起了儿时的周末,全家一共二十口人,父亲那辈六个兄弟姐妹
各自组建了三口之家,加上爷爷奶奶,吃饭刚好开两席。慢慢的,连
坐的位置都成了习惯,三个媳妇陪着奶奶带着六个孙辈的孩子坐一桌
剩下的爷们就会在另一桌上煮着酒谈论经纬。这边的孩子们终归会放
肆的挣食,大哥总是不谦让的坐着上座,然后拉着陈欣和弟弟各坐一
边。陈欣和弟弟只差了四个月,都属狗,大哥喜欢叫弟弟狗头军师,
却从来没想出一个带狗的词来称呼这个纤弱的妹妹。大哥第一次带回
女朋友的时候,弟弟凑着陈欣的耳朵嘀咕:压寨夫人来了,你该让位
了。陈欣回头,和弟弟会心的笑着。——陈欣小时候很喜欢热闹,每
到星期天总会早早的来到这里看着一拨一拨的人抵达,然后乖巧的接
过他们的外套,挂在这个衣帽架上,在她的眼里,这个手舞足蹈的衣
帽架和她一样的人来疯。
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墙上挂的所有大大小小的相框取了下来,用
镜台上的布拭去灰尘,一幅一幅的看过,放进旅行袋里面。——人年
纪大了以后总会很喜欢这种储存着回忆的东西,爷爷一直想要把这些
照片移到他的新居里面。——陈欣最喜欢看这幅黑白的婚纱照了,爷
爷奶奶那时候可以拍这样一张照片,不知道惹了多少年轻人眼红。陈
欣爷爷梳着亮亮的小分头套上深色长衫,俨然一股书卷气,奶奶的白
色婚纱像贵妃醉酒里的戏袍那样,头饰则像清宫里面妃子们头上顶的
那种宽宽的东西,奶奶有一种大家闺秀的端庄,两个酒窝荡漾在照片
上至今仍然还是那么清晰。——陈欣的记忆中奶奶总是忙碌在灶台或
者井边,一直都想问问她婚礼时的情形,可是一直都好像没有开口问
过。现在,奶奶已经说不出话……
叹了一口气,陈欣拉上了旅行袋的拉链,一切收拾停当。
走出里屋的时候,陈欣又看了眼那张深红色的八仙桌。猛然想起
了什么,转身趴到里屋的地板上,伸手在镜台底下摸索着什么。
没多久,她的脸上荡起浅浅的笑。那是半块砚台,上面积着厚厚
的灰,据说这是陈欣的爷爷开布荘的时候记帐用的,后来陈欣要练字,
爷爷不知道从哪里把它找了出来,当时只是缺了一角,结果陈欣没有
把字练好就把砚台先摔了个半——她抬起头看了看墙上的那幅对联,
奶奶七十大寿时候她写的贺礼,家里都当宝一样,再名贵的字画都不
再能打动爷爷的心,两条大红纸就这样趾高气昂的霸占在这里十来年。
这两行字大概是陈欣练字经历的顶峰了,自那以后,陈欣开始努力摆
脱孩子气,脑子里七零八碎的东西开始搅和,再也静不下心拿毛笔了。
陈欣把砚台放进旅行袋外层的小口袋里面,她喜欢这种东西的感
觉,她要用它来装点她的书房。——陈欣现在的书房里面是一长排靠
着窗的写字台,有一个角落里被她精心布置过:一个翡翠色的水钵,
那是她唯一一次书法比赛获奖的奖品,里面插着大大小小的几支毛笔,
还有一把折扇,下围棋的人摇的那种大大的细细的折扇。现在再在水
钵脚下放上半块黑色的砚台,搁上蝉形的墨,一块大大的留着点点墨
迹的毛趈,上面静静的躺着一块柚木的围棋盘,棋盘上一支紫色的长
箫被陈欣精巧的打上了一个大红的中国结。——母亲认为这一切都是
积灰尘的,陈欣在外读书也难得回家,放着实在是麻烦,父亲却了解:
丫头成长的经历都在这里了,她不在,我们看着就会觉得这小孩子好
像就在身边。——陈欣还是浅浅的笑,不去应答,其实梳妆台上还有
一件摆设,我的第一双芭蕾鞋,她在心里说道。
好像思绪已经飞太远了,外面的天空已经没有什么亮色了,不能
再停留了,一大家子人等着她回去开晚饭。她提起旅行袋,环顾了一
圈,仿佛有星期天家人团聚的嬉笑和麻将声,仿佛有除夕夜放完鞭炮
浓重的硝味,仿佛有奶奶午后在藤椅里瞌睡的鼾声,仿佛有灶台上飘
出的红烧螺蛳的香味……
我是怎么了?陈欣轻轻的笑着自己,怎么仿佛像个中年人一样,
呵呵。
锁好门,在宽敞的过道兼公共厨房里面慢慢往外移动,青色的小
路砖仿佛已经完全被苔藓覆盖,一股褪不去的潮气。
迎面是一个年轻的身影,背着光看不清模样,只是并非那么陌生。
走近以后对视,“洋洋!”陈欣忍不住叫了出来。
对面是一张略显稚嫩和腼腆的脸,惊异的目光从金丝眼镜后面射
出来。
“是欣欣姐姐吧……”说话的声音已经变了,不再是小男孩的大
嗓门,这样的称呼似乎有点让他觉得不好意思,手里抱着的书包不知
道该放到那里。
“呵呵,你还认得我。你还住在这里?”陈欣也有点不知所措,
这个往日被她欺负的小男孩已经长成大男生了,白白净净,魁梧的轮
廓——她突然想起钱家是从北方来的。
钱家住陈家楼上靠西面的一半,洋洋的父母从北方来到这里然后
生下洋洋,过着简单的日子。洋洋从小就不是很淘气,有时候安静的
不像个孩子。因为他比陈欣的小妹只大半岁,那时候两个小孩就经常
一起玩,小妹玩不过就跑回屋子找陈欣哭诉,而做姐姐的向来胳膊肘
只向里弯,于是洋洋就可怜的经常被陈家姐妹“欺负”。
“该考大学了吧?”陈欣反应比较迅速,很快化解了酝酿中的尴
尬,他和小妹差不多大,那么应该是了高二高三的样子。
“嗯,明年这个时候。我要考上海的学校。”洋洋的嗓音比原先
提高了一点。
“是么,”陈欣淡淡的语气,“你在哪个高中读?”
果然不出所料,洋洋是保送了这个城里最好的高中,成绩相当出
色。如果是小时候,陈欣一定会开心的摸摸这个小家伙的板寸头,不
过现在,眼前是个将要成熟的大男生,头发不长不短,如他们家一贯
的简单风格。
“上海好么?你是不是在上海找工作了?”大男生开始关心这些
现实的问题而不再是陀螺响炮变形金刚。
“……那里的白玉兰好多好美……不过都没有我们院子里的那么
大……嗯,所以……也许……我,还没有定呢,再过半年就知道我在
哪了?”陈欣的这段话让洋洋站在那里一时间没有了反应。
陈欣看看表,决定不磨蹭了,和洋洋简单告了别,就径直走出了
大院,掩上破旧的木门,走到路口搭了一辆计程车。
计程车停在小区的路口,那里一个写着Zoy 的广告牌十分显眼,
陈欣喜欢每次让车停在这个地方,不愿意麻烦司机在狭窄的小区过道
里调头,同时喜欢一个人在小区里面踱几步扔掉计程车里混合的各种
味道,还有就是她特别迷恋的这个叫Zoy的广告牌。
家里搬到这儿的时候,她就留意了这个Zoy,简洁诡异,好像没
什么地方还能再见到,于是这个牌子就像是他们家的标志一样,每次
有人问起她新家怎么走她总会说沿着什么什么路找到一个写着Zoy的
牌子。
后来她在光华注册了一个Zoy的id,nick叫曾经拥有,在七区安
静的潜水。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陈欣开始感觉到手有些酸了,推开门,飘来
她最爱吃的糖醋鱼的味道。父亲还是像做功课一样每天饭前在院子里
数着各种花的花骨朵。
望着院子里的玉兰树,她想起了刚才和洋洋说的最后那句话:
“……那里的白玉兰好多好美……不过都没有我们院子里的那么大
……嗯,所以……也许……我,还没有定呢,再过半年就知道我在
哪了?”那个院子里的玉兰树陈欣从来都没有见过,只是听父亲提起
了不知道多少遍。
父亲是在那个院子里长大的,他生下来的时候那棵玉兰树已经在
了,它像亲人一样陪伴着这个院子里的人。树儿很大,一个人已经围
不起它的树干,它大大的树冠一直伸到楼上的阳台,胆大孩子会从那
上面一直滑下来。树下的石桌白天总是被一群刷衣服的主妇围着,晚
上石桌干了,就会摆上乘凉时候的小吃。
父亲上学前性情有些孤僻,不喜欢和周围的小孩子玩,奶奶让他
吃过午饭搬着小凳子去树下晒晒太阳,等到要开晚饭的时候才发现他
还是坐在小凳子上望着天或是盯着地。——但是始终没有人知道那个
时候的他会思考些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和他现在的脑力旺盛有没有
一点关系。
上学以后院子东边单间的小屋里搬来一个老艺人,白天出去说书
父亲是在那个院子里长大的,他生下来的时候那棵玉兰树已经在
了,它像亲人一样陪伴着这个院子里的人。树儿很大,一个人已经围
不起它的树干,它大大的树冠一直伸到楼上的阳台,胆大孩子会从那
上面一直滑下来。树下的石桌白天总是被一群刷衣服的主妇围着,晚
上石桌干了,就会摆上乘凉时候的小吃。
父亲上学前性情有些孤僻,不喜欢和周围的小孩子玩,奶奶让他
吃过午饭搬着小凳子去树下晒晒太阳,等到要开晚饭的时候才发现他
还是坐在小凳子上望着天或是盯着地。——但是始终没有人知道那个
时候的他会思考些什么东西,也不知道这和他现在的脑力旺盛有没有
一点关系。
上学以后院子东边单间的小屋里搬来一个老艺人,白天出去说书,
晚上回来在石桌上安静的写字画画。父亲也是由此迷上书画的,可是
没多久运动来了,父亲开始跟着他哥哥也就是陈欣的大伯在外面看热
闹,那位老艺人也从此不知去向。——搬家的时候,父亲居然找出了
几张老艺人写的字,边上还有父亲的临摹。陈欣把他们悄悄藏着,被
母亲说的“收垃圾”是陈欣的癖好。
父亲小时候还养过一只大公鸡,每天在玉兰树下尽职的报晓。后
来据说是为了招呼爷爷派出所的同事,大公鸡被奶奶杀了做了菜,奶
奶认为这就是为什么后来父亲一直不吃鸡的理由,尽管父亲从来都没
有亲口承认过。
直到父亲开始工作,有一年冬天玉兰树不知道为什么坏了一大半,
后来因为不见其好转,最后院子里的人决定将它铲除。那么老的树,
根就在地底下盘了一大块,挖完留下诺大一个坑,于是院里人趁势往
下打出了一汪清泉。院子里终于有了一口井。
陈欣他们这辈都是在井边长大的,除了陈欣的父亲没有哪个长辈
提太多关于这口井这株玉兰的故事。今天陈欣居然对着洋洋说起这玉
兰且听语气仿佛它还长在院子里那样,难怪洋洋一脸迷惑的表情,
“我这是怎么了?”陈欣又对自己哼了一下。
父亲接过陈欣手里的旅行袋递给屋里的爷爷,嘱咐爷爷看看还有
没有遗漏的。母亲开始尖着嗓子叫唤开饭了,楼梯上一片杂乱的脚步,
兄弟姐妹们热闹的笑声传来。
陈欣坐在台阶上慢悠悠的换着鞋子,目光在院子里的树木上移动。
在商场滚爬了多年的陈欣父亲攒够了钱买了这栋房子,把爷爷奶
奶接来同住,这里也自然就成了大家子周末聚集的场所。父亲很刻意
的想把院子布置成老屋的样子,种上玉兰树,砌上石桌,还痴人说梦
般的在母亲面前撒娇说要养一只大公鸡。陈欣想不起父亲什么时候变
得这么恋旧,但在事业上还是那么冲劲十足。他很累了,陈欣想。人
只有觉得自己老了疲惫了的时候才会这么陶醉在回忆中的,尤其留恋
童年,那种最轻松和单纯的状态。
家里的菜始终是那么清淡,那种很典型的南方水乡的菜系,陈家
几代人的糖尿病让他们对于糖一向谨慎,而厨房里面似乎从来都没有
出现过辣椒辣酱。暂时告别上海千篇一律的鱼香肉丝、辣子鸡丁、回
锅肉,陈欣的胃口看起来不错。
母亲坚持认为陈欣的聪明和灵气跟她从小吃鱼虾是有很大关系的,
这个也导致后来弟弟妹妹们饭桌上的鱼虾成了他们家教的一部分,陈
欣觉得有点无聊,甚至觉得会有些对不起弟弟妹妹——有一次陈欣意
外的看到妹妹的日记,里面说:姐姐是个很好的人,一直都是我们家
族的骄傲一样,但是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活在她的阴影里面,我所有
的路好像都必须跟随着她,我一直都很崇拜她,但我也知道我永远不
是她。陈欣知道这本不是她自己的错,但是一直身为大小姐的那股傲
气从此慢慢褪去,尽管家里的长辈们都认为这个女孩儿从身材长相、
举手投足到修养学历都已经足够的大家闺秀了,她却感到一种养尊处
优的不安。特别高中离开家以后,感觉和兄弟姐妹的交流都少了,甚
至渐渐有了隔阂,是自己的原因,还是孩子们都长大的必然,或者源
于时间和距离。
想了这么多的时候,陈欣一直不停的往嘴里送着浅红色的淡水虾,
然后吐出精致完整的虾壳,这是吃了二十年的虾练出来的,小的时候
看完《封神演义》她曾经把自己想象成水里的一只虾精。
陈欣抬头遇到父亲的目光,很快就躲开了,倒不是如何的害怕父
亲,也许也是一种习惯吧。小的时候做错了事情父亲总会在吃饭的时
候大声的斥责,小女孩不敢扔下饭碗哭,只能什么菜都不夹,边不出
声的流着眼泪边快速的扒着碗里的白饭。母亲心疼的劝她吃菜总是会
惹出她更多的眼泪。
从此陈欣哭的时候一直都不会出声的,尽管眼泪会流得一塌糊涂,
这样倘若在暗处,没有人会发现她在哭,倘若在人跟前,人们也只会
说这个女孩儿挺坚强……
“欣儿,今天你去喂奶奶吧。”父亲的声音。
陈欣这才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空了,她搁下碗,“哦”了一声,
起身去厨房盛了浅浅的一小碗粥,又会餐桌上舀了些蘑菇豆腐,夹了
一些虾,盛了些鱼汤,捣烂了。轻轻的走进奶奶的房间。
奶奶的头靠着三四个垫子竖了起来,看见大孙女儿进屋,嘴角微
微翘了一下。这个经历了七次生育的女人,在陈欣眼里除了慈祥还有
坚强,一个典型的传统女人,年轻的时候擅长绣花踢毽子,结婚以后
操持着家里所有的事情,照顾幸存下来的六个孩子,照顾丈夫的母亲,
困难的时候还外出找活补贴家用。记忆中陈欣奶奶从来都没有发脾气,
任爷爷再怎么肝火旺盛口不择言,她始终默默的为他热好酒,炒好菜。
陈欣这辈的小孩子一个个呱呱落地的时候,奶奶的笑容是最精神的,
尽管那时候她的头发已经花白。陈欣懂事以后奶奶会教她一些小把式,
比如折过节祭祖用的纸锭子,比如用小纺车摇线,更多的是奶奶会严
厉的提醒她吃饭的时候应该两手捧着碗,喝汤的时候不能发出声音,
不能把脚搁到比膝盖高的地方,说话的时候一定要看着对方的眼睛等
等,这些在现在人看来似乎无法理解了……
陈欣望着奶奶的时候常常会想起《大宅门》,奶奶身上也有那样
一股庄严,她觉得。
现在的奶奶已经不能说话,左边一半身子没有了知觉,所以充满
了眼屎的眼睛里会不自觉的流出液体,吃东西也是吃一半漏一半了。
那张黑白的婚纱照已经被爷爷从旅行袋里面取出来搁在床头柜上,陈
欣举着勺子看了一眼照片上奶奶的笑容,鼻子有点酸。
人老的时候会回到孩子一样的状态,他们需要被哄着了,陈欣从
小就是这样的乖巧,会把奶奶哄的笑出来,一笑,刚才喂的粥又漏了
大半。奶奶病倒之前曾经很欣慰的对孙女说,我们这么大一个家这么
多人,到现在没有哪个孩子下岗,没有哪个孩子生大病,奶奶我就知
足了。她勾着背颤颤微微的在院子里散步,抬头对陈欣笑了笑。
所以奶奶现在是快乐的,陈欣这样对自己说。
人生这一路,再怎么曲折坎坷,走过了,找到一些答案了,谁都
欣慰了。窗外一阵风过,高高矮矮的树摇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