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叛逆年代 9. |
| 送交者: 晨雪 2004年10月08日22:42:53 於 [戀戀風塵] 發送悄悄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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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劉軒 小時候老爸常帶我看電影。我很愛看電影,卻又怕跟他出去,因為他總是動不動就彎下腰 問我:“現在幾點種?” “我不知道。”“去問賣爆米花的!”老爸推我一把。 “他在忙!”我說。 “問時間要幾秒鐘!”老爸用他的牛眼睛瞪我,“去!” “我說什麼?” “自己想!”老爸轉身走了,“我去看戲了。沒問到不要進來。” “你要什麼?”賣爆米花的嚼着口香糖。 “對不起!”我的舌頭直打結,“現在幾點種?”“什麼!?”他做成很誇張的表情。好 多人在後面等。我紅着臉又問一次。 “八點半!”就這樣,他已經不再理我。當我跑進戲院,電影早已開演。一次不夠。戲完 了,老爸又問我:“現在幾點種?”“不知道。”“去問賣冰淇淋的!” 就這樣,一次又一次,他叫我問路人、 問乞丐 、問警察,他好像總在趕時間,卻又從不 記得戴表。終於有一次,我看到老爸居然偷偷把表放進口袋。 “你明知故問!”我大叫。 他笑起來:“我是要訓練你放得開!如果口都開不了,怎麼能成功?” 初中二年級,老爸突然說要帶我去迪士尼樂園。我正高興,他又說了:“全部機票、 汽 車 、旅館,由你負責訂!” “我怎麼訂?” “打電話啊!” “電話幾號?” “自己查啊!” “查不到怎麼辦?”我問。 “那就不去!” 當時真想說:“我不去了!”但狠不下心,也不敢。最後鼓起勇氣,打電話到查號台,問 到旅館的總店號碼,再從那裡查出佛羅里達分店,又由分店問到租車公司的電話。十分鐘 後,事情居然解決了。從沒想到電話有這麼大的功能!更使我高興的,是旅館的人叫我 “先生”。 到了佛羅里達,居然碰上三十幾年來最冷的冬天。明明是避寒勝地,晚上睡覺卻得蓋棉 被。旅館甚至把暖氣打開。只是機器太久沒用,裡面積了灰,暖氣一熱,竟冒出煙來。半 夜三更,火警的鈴聲大作。 第二天早上,老爸把經理找到房間理論。我覺得好沒面子,躲在後面裝作看風景,卻被老 爸一把拉到身邊,聽他吵架。 “學習論理!”老爸說,“有理走天下!” 吵完了,我們當天的旅館免費,而且立刻換新房間。 高二那年,有一天老爸宣布:“帶你參觀第五街!” “第五街我早去過N次了!”我說。 “這次不一樣。我們要去買一架上好的照相機。”老爸說,“第五街是叢林,我們去叢林 打野獸!” 沿着第五街走,我們由一家家的櫥窗比價,最後選定了一家。店裡有一圈櫃檯,後面站了 一圈人,咧着嘴,對我們笑。 一個操西班牙口音的男人出來招呼,上下打量着我們,又用怪怪的、模仿東方人講英語的 腔調:“日本人?中國人?” 他拿出我們要的機型,價錢居然比櫥窗里標的價超出一半。 “那只是機身,不連鏡頭的價錢!”店員說,“除非你不要鏡頭。”我們跑進另一家店。 東西拿出來了,機身連鏡頭,價錢不貴,只是翻過來一看,在最不明顯的地方,看到型 號,竟不是我們原先詢問的。 我們又進入第三家店。這次對了,價錢、型號都對。只是--沒有貨。“你們等一下,我 派人去拿,馬上回來。” 我們等了又等,遲遲不見人回來。店員也直看表,突然笑道:“奇怪,你們為什麼非買這 種機器呢?它遠不如另一種。”說着找出另一廠牌,說了一大堆憂點。價錢一樣,而且店 里有現貨。 老爸笑着搖搖頭,帶我走出那家店。 “如果我們買他介紹的那一架,吃虧就大了。”老爸說,“他用前一種機器的價錢來博取 你的信任,再採取拖延戰,騙你買另一種。”我們走到別家櫥窗前,發現另一種正在半價 出售。 “我們還買不買?”“不買了!”老爸說,“今天算是上課,課名是“騙術奇譚!”這實 在是個獵殺的世界。你獵人,人獵你,優勝劣敗!當你見獵心喜的時候,也就是最看不清 的時刻。當你以為占便宜的時候,常已經被人占了便宜! 從“現在幾點鐘”,“電話怎麼打”,“有理走天下”到“騙術奇譚”,老爸把我一步步 推向人生的舞台,好像大獅子教小獅子,從遊戲、追逐到獵殺。 小學畢業那年,老媽突然接到我老師吉克森的電話,神秘兮兮地說想找她聊聊。據說老媽 當天一夜沒睡好,猜我是不是又闖了禍。 “你覺得我們的學校好不好?”吉克森一見面,就問老媽。 老媽連說:“好極了!好極了!” 沒想到吉克森一笑:“不夠好!最起碼對你兒子來說,不夠好!我們沒有高級英語班,缺 乏第二外語的老師。管教雖然嚴,卻也限制了學生的發展。所以我私下建議你,送孩子去 考特別初中,不要直升我們學校。”老媽又失眠了。 特別初中在曼哈頓,來回得坐地鐵,而我那時候,才剛剛脫離跟老爸拉着手去看電影的階 段。老爸、老媽私下討論的結果,是讓我留在原來的學校。 只是好景不過兩年。校長又找老媽去談,說要推薦我參加紐約三所數學科學高中聯考。 “不要總想把孩子留在身邊。外面的天地是他的,他以後能飛得愈高、愈遠,你們愈應該 高興!”校長說。 於是,當別的同學都免試升學的時候,我卻在老媽的陪同下,參加了“聯考”。考試只有 九十分鐘,考九十個單字、閱讀測驗和四十五個數學題目。 考生有一萬人。我的第一志願--史岱文森高中只取八百名。放榜時,老媽興奮得掉眼 淚,奶奶傷心的掉眼淚。 “家旁邊有這麼好的學校不上,偏偏送孩子一天坐三個鐘頭車,去那個鬼曼哈頓,要是出 了什麼事,怎麼辦?”奶奶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孩子反正是你們的,我這個老太婆 說話算什麼?說句話,只怕你們不愛聽,你們虛榮!害了孩子。。。。” “志在四方!”老爸說,“一天到晚奶奶奶奶,這麼大,該讓他學着斷奶了!”還是老媽 比較聰明:“先上上看,一個學期之後,不喜歡,再轉回來!於是,我被推出門,推向那 個鬼地方。 新生訓練的第一天,高年級學長宣布帶我們參觀六樓的游泳池。一群新鮮人興奮地跟着他 們,走過吱吱作響的走廊,爬上只容兩人並肩的窄樓梯。 學長帶到五樓,突然不走了,抱着肚子笑,還有一個笑得滾在地上。好不容易止住,帶頭 的一個指着我們大聲說:”六樓的游泳池?你們別做夢了!我們連操場都沒有,哪來游泳 池?我們也沒有六樓!你們來的是史岱文森,老而破,是史岱文森的傳統!“ ”老。破“,就是對史岱文森最好的形容。 夾在一個醫院和比薩店之間,乍看還以為是個古老的倉庫。八十年前建築的石階,已經被 千萬隻腳磨得中間凹了下去。木頭的窗戶,不是打不開,就是關不上。天花板露出大大小 小的管子,有一次上課時管子破了,教室變成浴室。 設備更是可憐。化學燒杯上有古代的沉澱,物理實驗的器材,常是三樓“鐵木工作室”同 學們製造的。有一次做對撞實驗,兩個對撞的模型車子,總是撞不到一塊,因為輪子一邊 大、一邊小,根本走不直。 我們的體育館,小到只能打“半場”籃球。我們的田徑隊,是在曼哈頓的街頭練跑。。。 史岱文森這麼窮,是由於許多人認為我們只挑好學生,是在施行“優先主義”,違反了美 國的平等精神。因此,我們雖然是“特殊高中”,卻拿不到特殊補助。史岱文森之所以成 功,不是因為設備,也不是因為老師,而是因為學生!史岱文森的學生都不太正常,但是 在一起時,就變得很正常!很有創造力1好像原子反應爐,你撞我,我撞你,撞出能量! 美國的一般學校,都施行區域就學,每個孩子到自己學區的學校上課,所以每個區各有特 色。但史岱文森不同。他的學生是從大紐約市各地跑來的。只要你考得上,就可以進! 於是,你可能看到邁着大步、講着大話的Brooklyn B-Boy、頭髮吹得蓬蓬的皇后區女孩、 穿八百美元一條褲子的“上城世家子”或是從格林威治村來的、披着五彩麻布的嬉皮。 更不可忽略的,是成群的東方面孔。去年畢業班,白人占百分之四十,黑人百分之九,亞 州人居然占了百分之五十一。下課走進餐廳,聞到的是韓國泡菜、日本黃蘿蔔,聽到的是 麻將牌的“稀里嘩啦”(學校發現有人用麻將賭錢,如今已經禁止). 道理很簡單:東方家長最狠!逼自己小孩來考史岱文森。家長會的時候,每一個“小的” 後面,都跟着一雙雙轉來轉去的黑眼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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