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五月明臨闞澤,百千人眾看王恭
“三五月明臨闞澤,百千人眾看王恭” 唐朝詩人徐夤這兩句詩寫的王恭是東晉時期王家的
又一個名人。從詩中可以看出王恭在當時可算是一個明星,有着不少擁躉和追星族,許多
人以一睹他的風採為幸事。李商隱也很喜歡用魏晉時期的典故,其中有“諸生個個王恭
柳,從事人人廋杲蓮” 的詩句,也提到了這個王恭。良人前幾天的帖子裡引用了這幾句
詩,閒來無事再侃侃王恭。王恭生於東晉晚期,來自於另一支王門士族:太原晉陽王氏。
東晉南北朝時期的貴族王氏有兩大支,一支是來自山東臨沂的王氏,代表人物有王導王敦
王羲之等人;另一支就是太原晉陽王氏,王恭就是其中之一。永嘉之亂後太原王氏有不少
人遷移到了江南,但還有不少人留在北方老家,人口繁衍眾多勢力很大,一直到了隋唐都
是北方的一大姓。
正如良人所說的那樣,王恭是個才子加美男子,“晉書。王恭傳”上寫王恭“少有美譽,
清操過人” 。“世說新語”上也記載了不少當時人對於王恭的評價,大家讚譽說他“濯濯
如春月柳” ,“濯” 的原來是意思是洗刷浣洗的意思,在這裡指王恭面目清秀氣質脫俗
身體挺拔如春天的柳樹。李商隱把王恭比作柳樹,估計就是從這裡來的。李清照有一首詞
“念奴嬌”裡面有這麼幾句:“樓上幾日春寒,簾垂四面,玉欄干慵倚。被冷香消新夢
覺,不許愁人不起。清露晨流,新桐初引,多少遊春意!日高煙斂,更看今日晴未?” 這
裡面“清露晨流,新桐初引” 的兩句也是來自於“世說新語”。但是這兩句話原本不是形
容王恭的,而是和王恭齊名的另一個美男才子王忱。王忱也是太原王氏的後人,所以書中
說王忱是王恭的族人。但是兩家的關係離得比較遠,至少分家有四代了。王忱的爺爺的爺
爺叫王湛,是王渾的弟弟,這個王渾就是滅吳並和王浚爭功的那個。王忱和王恭意氣相投
非常要好,後來據說是受了袁悅之的挑撥離間,兩人互生芥蒂反目為仇。但可能是惺惺惜
惺惺的緣故吧,王恭心裡還老想着王忱,有一天大清早王恭出門,看到“清露晨流新桐初
引” 的景象,忍不住大發感慨說:“王大故自濯濯。” 也就是說王恭認為王大就是這樣
清澈俊朗的樣子,這個王大就是王忱,王大可能是王忱的小名。“世說新語”裡面經常用
人的字,號,官職甚至地名來指一個人,比如王丞相是指王導,殷荊州則指殷仲堪因為殷
曾當過荊州刺史。王元達,王大,王建武都是指王忱一個人。有時候要搞清楚一個人得翻
好多別的亂七八糟的書才能弄個大概,宋人汪藻曾經編過兩本書,“太原晉陽王氏譜” 和
“琅琊臨沂王氏譜” ,把“世說新語” 中的出自這兩個王家的人一一列了出來,並編寫
了他們的年譜,非常清楚,可惜沒讀過,否則這兩家的關係應該弄得更加清楚了。王恭和
王忱當時號稱“二王” ,司馬道子曾評價二王說:“孝伯亭亭直上,阿大羅羅清疏” 。
孝伯是王恭的字,阿大不用說就是指王忱了。古時候人們是用柳樹啊流水啊之類的來形容
男人的容貌氣度,後來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這些詞語都用到女子身上去了,什麼“楊柳細
腰” ,“柳眉倒豎” 等等等等。如果現在再用什麼“亭亭玉立” 之類詞語來形容男人,
不是形容的人腦子有毛病,就是被形容的人性取向有問題。
我們現在用的好多成語都是從“世說新語”這本書中來的,“身無長物” 是其中之一。故
事說的是王恭有一次隨他的父親到會稽(就是現在的紹興) 去玩了一次回來,王忱就去他家
拜訪王恭。那時候人們都是盤腿坐在蓆子上的,王忱見王恭腿下的竹蓆製作的非常漂亮精
美,就說:“你從會稽來,那地方產竹子,如果有多的就送我一張竹蓆吧。” 王恭沒說
話,等王忱走了以後就送了一張竹蓆到王忱那。後來王忱聽說王恭自己沒有竹蓆只好坐在
草蓆上了大吃一驚,就對王恭說:“我只是說你有多的,送我一張,沒讓你把自己的送給
我。” 王恭則回答說:“你不了解我,我從來沒有多餘的東西。” (“丈人不悉恭,恭作
人無長物。”) “身無長物” 這個成語就是這麼來的,現在用來指一個人非常清貧。但是
王恭作為名門之後又是皇親國戚當然不可能是象我們現代人所說的那樣“身無長物” 了,
王恭是東晉孝武帝司馬曜的大舅子(王恭的妹妹是孝武帝的定皇后)。
魏晉時代的中國文人有個毛病就是酗酒,越是名士酗酒越厲害,否則就不能出名。比如說
阮籍,他曾經當過步兵校尉所以“世說新語” 稱他為阮步兵。這位阮步兵經常喝得酩酊大
醉,一絲不掛在家裡跑步繞圈,人家進屋說他。阮籍反駁說他以天地為家以屋宇為衣,還
責怪人家鑽到他褲子裡去。西晉覆亡丟了中原逃到了南方,這個毛病還是沒改,大家都以
喝醉酒為榮,王恭王忱也不例外。王忱到了晚年經常是一個月都是醉眼朦朧不省人事,也
和阮籍一樣脫光了衣服到處亂跑,還說三天不喝酒就覺得“形神不相親” 。後來喝酒喝出
了個酒膈病於孝武帝太元十七年醉死了,酒膈病到底是什麼樣的,沒見過所以也不知道具
體情況。王恭也是個酒鬼,他曾經說名士不需要有特別的才能,只要能喝酒再加上熟讀
“離騷” 就可以稱為名士。
關於王恭喝酒有個小故事,王恭後來當了官想請一個叫江廬奴的人當自己的秘書(長史) ,
就上江家去請江廬奴。古時候所謂的有才能的人都要當隱士,性格要內斂不能太張揚,不
能像後來的王僧達那樣去跑官要官。要三請三辭才勉強出山為官,諸葛亮也要劉備三顧茅
廬才肯出山呢。王恭到了江廬奴家裡,江還在睡覺,王恭就只好坐着等。後來江醒了也不
理王恭自顧自地喝酒,王恭等了半天忍不住就說:“你一個人喝酒不太好吧。” 江就讓王
恭一起喝。兩人也不說話,就一個勁地悶頭喝酒,最後把王恭喝得尿憋急了到處找廁所,
江廬奴就笑話王恭說:“不自量力的傢伙,讓你自己為難自己。”
二王之間鬧矛盾也發生在酒席上,有一次兩人到尚書僕射何家(這個何僕射可能是指何澄)
喝酒,王忱向王恭勸酒,王恭不喝。兩人就開始吵起來後來都擼起袖子要干架,王恭叫來
了自己的家丁有上千人,這個數字可能有些誇張;王忱的左右人沒這麼多但也不少,雙方
準備打群架。最後還手何澄好說歹說才勸開了兩人。
王恭應該算是能喝酒善清談的名士了,但是安邦經國則不太靈光。他從小就非常自負恃才
傲物,認為自己是當宰相的材料。開始朝廷讓他做個秘書之類的小官,他很不樂意地嘆息
說:“仕宦不為宰相,才志何足以騁” ,竟然嫌官小藉口自己有病不干。但是士族子弟最
終還是要做官的,先是做過丹陽尹之類的小官。後來司馬曜想提拔王恭和殷仲堪當藩鎮刺
史,他徵求參謀王雅的意見,王雅說王恭“風神簡貴,志氣方嚴” ,仲堪“瑾修細行,博
學能文” ,但都是氣量狹小的人物,天下太平的話當官馬馬虎虎,一旦有事,就不堪重任
了。但是司馬曜沒聽,還是讓王恭當了負責山東一帶的軍事民政長官:青,兗兩州刺史,
讓殷仲堪當了荊州刺史。
王恭當了兩州刺史駐紮在京口(現在的鎮江) ,看到這裡我自己也搞不明白,山東地區的軍
民長官為什麼不駐在徐州一帶反而把總部設在南京附近的鎮江,不知道他們那時候當官是
怎麼當的。王恭“深存節義” ,“以簡惠為政” ,但那時代的士大夫過分相信了自己的
道德力量,對一些管理的技巧根本不屑一顧,總指望着以自身的道德力量去感染感化普通
老百姓。記載中王恭是個道德高尚的人,當時的士族權貴們的生活窮奢極欲花天酒地,經
常擺酒席大宴小酌的。謝石曾經有一次喝酒喝得醉醺醺地就開始唱一些青樓妓院的淫穢小
調,被王恭嚴詞訓斥了一通。但是治理國家靠着自己個人的道德是無濟於事的,王恭認為
自己出身豪門望族非常矜持,不太體恤民情和下級也搞不好關係。那時候佛教盛行,名士
個個都談佛論莊的,王恭也是一樣勞役百姓和士兵修建了不少豪華壯麗的寺廟,搞得下面
怨聲載道。他看不起平民出身的人,即使是功臣大將也不例外,這其中包括“淝水之戰”
的名將劉牢之,結果給王恭自己帶來了殺身之禍。這個時候是“淝水之戰” 以後,苻堅的
前秦已是一片混亂,慕容家的一個英雄人物慕容垂趁機帶領族人離開了長安回到了故土河
北一帶,並且占據了山東北部,接着就開始進攻王恭的青州。結果王恭除了喝酒清談並不
會領兵打仗,青州被慕容垂占領,自己也因戰事失利被取消了“前將軍” 的名號,降級為
“輔國將軍”。
講到王恭就不能不講司馬道子和王國寶這兩個人,司馬道子是孝武帝司馬曜的三弟,謝安
死了以後,司馬道子就獨攬朝中大權,又是錄尚書又是揚州刺史,都督中外諸軍。司馬道
子掌權以後嗜酒魚色日夕酣歌,而且貪恣日甚賣官鬻爵。他也崇尚佛教,和尚尼姑(那時候
還不叫和尚尼姑而是叫比丘,比丘尼,或者叫沙門)日集門庭,許多貪官污吏都通過這些人
和司馬道子拉上關係。按現在的話說司馬道子是道德敗壞生活腐化的墮落分子,而王國寶
則是司馬道子最寵信的人,兩人的關係也非同尋常,不能不讓人聯想到漢哀和董賢之間的
關係。這一夥人把朝廷搞得烏煙瘴氣政刑濁亂。
舉一個小例子來說明一下司馬道子奢華的生活:司馬道子手下有個小爬蟲叫趙牙的通過賄
賂做了小官,並給司馬道子蓋了一個大別墅,裡面有人工湖人造山,又是植樹又是栽花弄
得美輪美央。司馬曜聽說了就去三弟家看看,看完了就說:“你家裡有山真是不錯,但搞
得太富麗堂皇了民間影響不好。” 司馬道子只好唯唯諾諾。司馬曜走了以後,司馬道子對
趙牙說:“皇上要是知道了這山是人工堆出來的,你就死定了。” 而趙牙卻笑着說:“有
大王在,我趙牙死都不敢死。” 這馬屁拍得絕對是一流。
而王恭最看不慣司馬道子和王國寶這兩人,司馬道子是皇帝的弟弟,王恭也拿他沒辦法,
只好把目標對準了王國寶,老是在司馬曜面前奏劾王國寶。王國寶就是王忱的三哥,王忱
的父親王坦之有四個兒子,老大是王愷,老二是王愉,老三老四就是王國寶和王忱。王恭
後來和王忱交惡莫非也和王國寶有關?孝武帝司馬曜也看不下去了,想限制司馬道子的權
力,這才派王恭出任青兗刺史。當時還有幾大地方諸侯是前面提到的荊州刺史殷仲堪,豫
州刺史庾楷(他的爺爺庾亮是明帝司馬紹的大舅子,也曾經權傾一時) ,還有一個是廣州刺
史桓玄,他就是桓溫的兒子。
從歷史上看來一個朝代好歹總有那麼一兩個皇帝是比較英明的,但晉朝的這十五個皇帝不
是白痴就是庸人,沒一個傑出人物。司馬曜也是一樣,沉湎於酒色不問朝政,使得司馬道
子鑽了空子攬了大權。有一次司馬曜和寵妃張貴人喝酒調情,喝到後來喝醉了,就亂說胡
話威脅要殺死張貴人。張貴人本來就氣惱司馬曜一直沒肯立她為皇后,這時候惡向膽邊
生,竟然用枕頭把熟睡中的司馬曜活活捂死了。司馬道子本來就想獨攬大權,巴不得司馬
曜早死。司馬曜的太子司馬德宗是個白痴,連冷暖饑飽都不知道,還不如司馬衷。白痴自
然也是不管不問的了,所以張貴人聲稱司馬曜暴斃居然沒人追問下去,糊裡糊塗就混過去
了。也多虧那時候中國北方也是一片混亂,五胡十六國打成一團,這才使東晉南朝能在南
方苟延殘喘了幾百年。
司馬曜一死司馬道子的權力就更大了,又是加太傅又是領揚州牧又是假黃鉞,反正是一人
之下萬人之上。名義上是一人之下,但實際權力上的的確確是天下第一人,當然天下只能
是東晉的天下。王恭趁着回京參加皇上追悼會的機會又一次勸告司馬道子要遠離王國寶等
小人,並痛心疾首地說,“榱棟雖新,恐不久便慨黍離了” 。“黍離” 是“詩經。王
風”中的一首:“彼黍離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彼黍離離,彼稷之穗,行邁靡靡,中心如醉。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描寫的是周幽王荒淫無道
烽火戲諸侯,結果被犬戎殺死,王室東遷後,鎬京飽受蹂躪化為灰燼的淒涼景象。司馬道
子和王國寶非常豈恨王恭,密謀着要解除王恭的兵權。結果王恭知道了這個陰謀就聯合殷
仲堪進攻建康討伐王國寶和王緒(王國寶的堂弟),這次造反的結果和王敦開始的一樣,也
是皇室服軟,王國寶和王緒被殺頭,王恭則退兵回京口。這時候是東晉安帝司馬德宗的隆
安元年,也就是公元397年。
第二年,皇室成員司馬尚之建議司馬道子削減四鎮諸侯的兵權,於是司馬道子就任命王國
寶的二哥王愉為江州刺史,把豫州一部分地區的軍事管轄權從庾楷手中劃到了王愉手下。
庾楷立刻強烈反彈,聯合了王恭,殷仲堪和桓玄,以王恭為盟主反抗朝廷。司馬道子就任
命他的兒子司馬元顯為主帥討伐王恭,並派人去策反王恭的手下大將劉牢之,對劉牢之許
諾如果消滅了王恭,就讓劉牢之坐上王恭的位置。劉牢之本來勸說王恭不要反抗朝廷,王
恭不聽,這時又聯想到王恭對自己非常輕視,就投降了司馬元顯。於是王恭兵敗在逃亡的
途中被捉,後來又送到南京。這個時候桓玄等人屢次擊敗司馬元顯的部隊,兵臨南京城
下,司馬道子怕夜長夢多就殺了王恭。後來劉牢之又倒戈投降了桓玄並攻破了南京,司馬
元顯被砍頭,司馬道子則被流放並被當地的地方官杜竹林用毒藥毒死。反覆無常的劉牢之
馬上被桓玄削了兵權,後來被逼自殺。殷仲堪庾楷二人也死於桓玄之手,桓玄後來篡位自
己當了皇帝,但很快就被後起之秀劉裕擊敗,兵敗後逃到四川被益州督護馮遷在戰鬥中殺
死。
王恭不僅是個風流才子而且還是個領導服裝新潮流的時髦青年。有一年冬天建康下大雪,
王恭穿了一件“鶴氅” 也就是用鶴羽毛做成的斗篷出門。周圍雪地一片潔白,王恭身上的
斗篷也是潔白一片,人看到王恭這個風采忍不住讚嘆說他是“神仙中人” 。後來這“鶴
氅” 非常流行,人人都穿而且流傳了很長時間,估計中國的鶴都被殺了去做了羽絨斗篷,
搞得我們現在只能在動物園裡見到鶴了。後來還有很多人寫詩讚嘆王恭的風采,唐朝的王
初寫過“已似王恭披鶴氅,憑欄仍是玉欄杆。” ;李白也寫過“貂裘非季子,鷩氅似王
恭。” 的詩句。宋朝有蘇東坡的“倒披王恭氅,半掩袁安戶。” ,甚至到了清朝還有人寫
“王恭鶴氅晏嬰襲,紫鳳天吳不記秋” 的詩。王恭要是到了現代可能就沒好日子過了,穿
着“鶴氅” 上街保准有一大堆動物保護主義者拿着各種小旗子來遊行抗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