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圍棋攷】
/蕭沉
[1]
晉朝張華《博物志》曰：“堯造圍棋/以教子丹朱”。晚唐詩人皮日休看罷很是憤怒，他在《原弈》一文中大發議論說圍棋這東西“不害則敗/不詐則亡/不爭則失/不偽則亂/是弈之必然也/雖弈秘再出/必用吾意焉/夫堯之仁義禮智/豈能以害詐之心-爭偽之志教其子哉/弈之始作/必起自戰國縱橫者流矣/豈曰堯哉”云云，非常堅定地否認了以仁德立世的堯帝是不可能發明圍棋這種奸詐色彩濃厚的東西的，並認為圍棋一定是戰國時期爭強好鬥的縱橫家們所發明。
《梨軒曼衍》一書則記載說：“圍棋初非人間之事/始出於巴卭之橘周穆王之墓/既出於石室/又見於商山/乃仙家養生樂道之具”云云。這說法雖有些玄虛，但歸結為道家所出，還是有些道理。《老子》五千言，其後半部內容其實與兵書感覺無異，基本都是教人耍心眼兒的，這與圍棋“坑蒙拐騙”方能取勝的心計之道比較一致。當然，也有下不贏別人就採取耍賴態度的，唐詩人元稹就是一例。《棋天洞覽》載：“元稹與李杓直棋/稹已敗/乃竊杓直數子嚥之”；哈哈，他偷把李杓直的幾枚棋子放進自己的嘴裏吞下，夠賴的，想必消化不了，來日拉屎定會一併而出。
有關棋盤格局形式，《珍珠船》一文記錄說：“古棋圖之法/以平上去入分四隅/為亂交雜難辨/徐鉉改為十九字/一天/二地/三才/四時/五行/六宮/七鬥/八方/九州/十日/十一冬/十二月/十三閏/十四雉/十五望/十六相/十七星/十八松/十九客/甚簡便”。徐鉉是晚唐至五代時人，由此可知圍棋棋盤的格局，在唐代已是縱橫十九道樣式。但在漢代時，卻是十七道。明代胡應麟在《少室山房筆叢》一書中記錄說：“漢製十七道/唐局或十八道/不可知也/柳子厚記石棋局自然成紋/十有八道可弈/又唐詩[詠棋]有十九條平路之句/則唐製固應十九道/其十八道者/或棋局稍異/間為之耳”。胡應麟此說又提出了唐代恐是十八道與十九道棋盤共存的狀況，這是極有可能的。
有關棋盤上標有五個圓點座標的來由，明代學者楊慎依據漢代馬融《圍棋賦》一文，則解釋為“五嶽”之意，正所謂“言不可動搖也/今謂之勢子/而中心一子多不下/蓋古法與今少異”。古人從不在中心點“天元”的位置上先手落子，應出於對天地的敬畏之意。當然，就圍棋的戰略戰術而言，先占四角的理論在馬融的《圍棋賦》裏已有論述，如此之法也是能夠取勝的根基。所以，後來誰要把首枚棋子下在“天元”之位，也就有了狂妄至極乃至藐視對方的意思了。有關棋子之所以用黑白來分，漢代班固則在《弈旨》中說：“棋有黑白/陰陽分也/駢羅列布/效天文也/四象既陳/行之在人”。
[2]
有關棋藝之道乃至境界，宋人晏天章曾在《棋經/品格》中總結出“九品”之說：其一曰[入神]；其二曰[坐照]；其三曰[具體]；其四曰[通幽]；其五曰[用知]；其六曰[小巧]；其七曰[鬪力]；其八曰[若愚]；其九曰[守拙]。此九品之說，實際是闡述一盤棋從開始入局到最終結束的整個過程中，弈者所應秉持的心態。中國人一向視“裝傻充愣”為最高境界，不獨做人，也通於棋術等類，正所謂“若愚”與“守拙”，達此境界是需要修煉多年的。
昔有棋師劉仲甫者，曾授圍棋有[十勢]曰----“一：不得貪勝/二：入界宜緩/三：攻彼顧我/四：棄子爭先/五：舍小就大/六：逢危須棄/七：慎勿輕速/八：動須相應/九：彼強自保/十：勢孤取和”。這些道理如今看來雖很滐@，但樣樣顧及與做到位，卻並不容易。
當然，也有人把圍棋之道搞得很玄虛莫測，甚至與八卦-河洛圖聯繫在一起。宋人羅大經在《鶴林玉露》中便敍述了一段陸象山悟棋而打敗臨安第一棋手的故事----“陸象山少年時/常坐臨安市肆觀棋/如是者累日/棋工曰：官人日日來看-必是高手-願求教一局/象山曰：未也/三日後卻來/乃買棋局一副/歸而懸之室中/臥而仰視之者兩日/忽悟曰：此河圖數也/遂往與棋工對/棋工連負二局/乃起謝曰：某是臨安第一手棋-凡來著者-皆饒一先-今官人之棋反饒得某一先-天下無敵手矣/象山笑而去”云云。由古老的[河洛圖]而悟出天下無敵的棋道，真個是太形而上了。五代時人馮贄在《雲仙散錄》中援引《止戈集》裏的文字說：“人能盡書天星/則遍知棋勢”；呵呵，天上的星星即使到今天也沒有人能數完，而遍知棋勢的人看來也是沒有了。
把棋下到最高境界的人，古人總以為絕非凡夫俗子。唐人段成式所寫的《酉陽雜俎》一書便記錄說：“晉-鳩摩羅什與人棋/拾敵死子空處/如龍鳳形”云云；鳩摩羅什乃古印度高僧，精通漢語，將印度不少的佛學經典著作翻譯成中文，並在中國居住長達近三十年，會下圍棋是及其可能的。但說他在棋盤上能下出龍鳳圖案，恐系小說家言，穿鑿附會而已，以增添這位“佛”爺的神異色彩。
[3]
下棋既然有勝負輸贏，“賭”之產生自然也就順理成章。早在漢代，有位叫陳遂的人，因與漢宣帝下棋而屢勝，得獲太原太守的報償。《宋書》也記載了南朝有位叫羊玄保的人與宋武帝-劉裕下棋，“賭宣城郡/玄保勝/補宣城太守”。既然皇帝都帶頭拿官職或俸祿賭給群臣，民間賭錢財-房屋-妻妾等事，也就算不得什麼了。
有意思的是，古人為下棋立法，訴諸條款，這倒與今天不同。不過仔細一想也對，下棋既然有輸贏，也就有故意耍賴或不認頭的現象發生，畢竟牽扯到財物利益。國家制定出具體的法律條款，對故意耍賴及不守棋德者予以懲罰和制裁，顯然也是必要的。[北京圖書館]藏有古代大量典籍善本，其中有一冊叫《弈律》，是明代時期的圍棋法典，計有四十條款，我摘錄幾條能令人捧腹大笑的，與大家共樂。
[擄掠]條：凡見己大敗/輒擄掠圖賴人者杖一百/徒三年。
[搶奪]條：凡白晝搶奪人棋/杖九十/徒二年半/強悔者/杖七十/哀悔者/笞五十/聽悔一次/仍計過/罰一子。
[在逃]條：凡局已分勝負/因而挾憤逃去不終者/杖一百/總徒四年。
[詐偽]條：凡詐為瑞應/詐稱死亡/詐喜詐悲/詐驚詐乞/暗搖人心者/各笞五十。
[挪移]條：凡將出納之子暗中挪移者/杖六十/隱蔽者/罪同夾帶/飛詭者/杖八十。
[妄言]條：凡旁觀/原無確見而恣口得失/代人驚喜者/笞五十。
[雜劇]條：凡弈時腐吟優唱/手舞足蹈/觀聽狂惑者/俱笞五十。
[留難]條：凡弈棋久持不下/令人悶待過一刻者/笞一十。
[不放]條：凡弈畢不服輸/而苦留再弈者/杖七十。
哈哈哈哈，尤其最後一條，笑死我也。其實，我寫這篇考據文字，其目的主要並不在非要考出個子丑寅卯來，關鍵是逗自己玩兒，高興是第一位的。謝謝大家讀我的文字！
2005/01/31於問天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