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一定是某個地方的墟日(趕集)。小站上不知何時聚集起了不少人，挑
籮帶筐的，這給我們的溜票創造了好條件。慢車在小站停靠時，列車員通常會站
在門口驗票。如果人多且無次序，列車員多數情況下也會作罷，因為火車在小站
的停留時間非常有限。當然，當時的我們還不諳通此道，這都是以後的溜票經驗
了。
期盼的火車終於來了。我一馬當先，奮力擠進一個車門。夥伴們緊隨我。按
照原先的計劃上車後直奔車上的廁所。奇怪的是廁所門都打不開(以後才知道，
一般 情 況下列車即將進站時，乘務員會將廁所鎖起來。列車一啟動，再將門
打開供人使用)。車上人不少，一行人慌慌張張擠過人群往車廂另一頭奔，很焦
急，以為天下人都採取了與我們相同的溜票策略。
終於,一個廁所門被推開了！數人一咕嚕衝進去。我將門扣放下，轉過身來。
大家喘着粗氣相互打量，同時愣住了。丟了一人！高佬(尿床佬名不雅，特改名)
不見了！六目相覷。他上車了嗎？香瓜說高佬肯定上車了，因為他緊跟着高佬進
的車廂。會不會是鑽到另一個廁所里去了。今天的行 動本來很順利，這丟了一人
的事實立刻讓大家惶惶不安起 來。沒人吱聲，誰也不知道怎麼辦。正在靜寂之
中，門把手突然被人使勁扭動，清楚記得那聲音的可怕，讓人毛骨悚然！還好，
門把手扭動了一陣然後被放棄了。我們不敢出大氣，互相瞪着，怦怦心跳，神 經
高度緊張。突然，砰！砰！砰！聽起來象打雷。“有人嗎？快點好不好！”一男
子被憋急了，擂起門來。我們如驚弓之鳥，哪敢應聲說有人。這躲廁所的計劃是
好，但沒料到會這麼快就遇到麻煩。
不久，門又被捶得砰砰響。然後又是猛烈的一陣扭動門把手，再參雜着捶門。
外面的這漢子被憋急了，不停地捶門、嚷嚷，不停地扭動門把手。然後，似乎第
二個人也加入了捶門的行列。場面聽着是越來越大。我們是越來越害怕，但沒人提
出投降。只能 裝啞巴裝下去。希望外面的人以為門壞了而放棄。偏偏情況不往我
們的希望方向發展，外面的人似乎越來越多(等着上廁所的，看熱鬧的)，人聲越來
越嘈雜。我們在裡面是又急，又怕，又惱。你們這些蠢人為何就只認這一個廁所？
為何不去另外的地方？難道廁所門就不會壞嗎！以後才想明白，這壞了的廁所門通
常只會是關不緊，鎖不住。打不開的門要麼是裡面扣住了，或者被鑰匙從外面鎖住
了。當時都不知這道理，非要讓外面的人相信是門鎖壞了。就這麼堅持着下來。只
要我們不出去誰也別想進來。
不知多久，幾聲吆喝，“讓開，讓開”，列車員來了。列車員被驚動了，一定
是有人認為列車員將門鎖了或報告列車員有人圖謀占據廁所。這樣的結果事先也是
沒料到的。情況明顯是越來越糟了。不知道下面會發生什麼，只能聽天由命。“砰！
砰！砰！有人嗎？”列車員大聲嚷道。我們的心都被提到了嗓子眼，盯着門，眼睛
不敢眨一下。突然，我們看見門扣被鑰匙撥動，說時遲，那時快，就在那門扣被撥
起的瞬間，我眼疾手快地將它按了下去，兩手死死捏着它不敢放鬆。門扣隨着列車員
的每次開鎖的努力一次次地在我手裡扭動着，但都沒有扭過去。
列車員喃喃自語說奇怪了，難道這鎖壞了。情況似乎往我們的預定方向上發展去
了。我暗自高興，但好景不長。“裡面有人嗎？看見有誰進去了嗎？”列車員顯然在
問人。“有人，我親眼見一男一女進去的”。這說話的人不僅告密而且還添油加醋，
瞎編不說還要往男女關係上去扯。驚得我們在裡面面面相噓。還有人說不只兩人。但
就沒人說真話。媽呀！這些個無事生非的傢伙把我們打入了深淵。不用看也知道外面
的氣氛突然變得多刺激。列車員再問這是真的嗎，外面幾個聲音同時應答是真的。這
真是冤枉呀！我們在裡面急得真想大聲否認，但誰的聲音也沒能從嗓子眼裡出來。哪
里還有這個膽量。憑感覺就知道情況不妙。雖然我們還未完全發育成人，但都知道這
個事理：什麼事如果扯到男女關係上那可是不得了的事情。
列車員當然來勁了。又用鑰匙試了幾次，雖然次次未得逞，但她憑感覺知道裡面
有人，而且是一男一女。只聽她招乎某人去叫乘警，她在這裡守住。列車員的安排讓
形勢越發往上發展。警察要來了，這可怎麼辦！人處於驚嚇狀態下，尿意會大增，幾
人都無例外，而且剛完事不久，又想尿。有句著名成語叫“屁滾尿流”。事後多年回
憶此事，都說忘不了該成語的精確性。老祖宗是太利害了，真是一點沒假。
從第一次被捶門到那刻期間好像火車又停靠過幾個小站。外面人聲更加地鼎沸，
看熱鬧的肯定多過要上廁所的。眾人議論紛，異常興奮。準備觀看一幕捉姦好戲。手
捏門扣捏得發酸，又頂不住了。大頭接了我的手。外面似乎來了男列車員，鎖扣又被
折騰起來，同樣地，敲門，嚷嚷，開鎖。很快，大頭頂不住了，換上香瓜。香瓜最沒
用，還沒上陣，臉色慘白，渾身哆嗦。男列車員也打不開門。議論的內容很快變得更
加離譜。有人說一男一女在裡面呆了至少一小時以上了；有人說女的很漂亮；一個聲
音說是一男兩女。。。外面的氣氛更加地熱烈而詭秘，與廁所里的成截然反比。
“我是警察，裡面的人把門打開！”砰！砰！砰！地動山搖般的敲門。來美國後才
知道美國和中國的警察都一個德性，門敲得意外地重。然後又是開鎖。香瓜支持不住，
哆嗦地小聲對我說他不行了，要換班。我硬着頭皮又頂上去，雙手去捏着我一輩子都
忘不了的那個該死的廁所門扣。香瓜轉身就依靠在那廁所的場角不能動彈。
形勢越來越嚇人，外面不知有了多少警察和列車員，出主意的，捶門的，繼續用
鑰匙開門的。外面的活動裡面聽得是一清二楚。這間廁所被重點對付了。相信讀者中
極少體驗過這種被警察包圍和即將被抓捕而無處可逃的味道。這種銘心刻骨般的體會足
以讓我們這三人至今沒犯過罪。警察是絕對不好惹的。三個籠中的老鼠飽受驚嚇無望而
無聲地堅守在那一點多平方米的臭氣熏天的廁所里。再來一根稻草即可壓斷駱駝的脊梁
骨，全面催毀我們的抵抗。時間真長真難過呀。我仍然堅守崗位，絕對不讓這門扣被鑰
匙挑開。過了一會沒人再敲門，真是所謂大戰前的靜寂。外面的人們準備發起最後的猛
攻了。
突然，我們不約而同地聽到從廁所板壁上方通風口附近傳來的敲打聲。扭頭看去，
有人在拆那小的圓形通風口的小窗。很快地，生平唯一的一次，我被一支手槍口和一隻
眼睛對準着(只看得見一隻眼，通風口太小)，伴隨着一嚴厲的命令：“開門！不然我開
槍了！”我(們)目瞪口呆，電影裡的事情現實地發生在我們的身上。我的手自動地從門
扣上鬆開了。門猛然被打開，我被一隻大手當胸揪住一下就給拽出了廁所，人處於半嚇
暈狀態。
周遭全是人，大多是警察和列車員。人們一臉錯愕，吃驚之中帶有極大的失望。手
從我的胸口鬆開了。一警察對着我們大吼，你們這幾個小兔崽子，躲在TMD廁所里跟我們
玩迷藏！看怎麼整你們。走！往前走！一乘警領頭，數乘警後面壓尾，中間三個俘虜，
一行人被押往餐車。就在廁所附近，一眼就看見了高佬，他面色發青，我看得非常的清楚。
高佬原來竟一直坐在離廁所很近的一排位子。整個廁所攻堅戰的過程他盡收眼底。這個甫
志高！判徒！我牙恨得痒痒，要跟他對光，他偏偏不看我，把頭扭到一邊。但是，非常
明顯地是，他也快嚇死了。我們被押往餐車，穿過連着廁所的這節車廂時，全車廂的人都
向我們致注目禮，不少人還從位子上站起來，人們對我們指指點點，有人笑着議論我們，
全無惡意。記得很清楚，不知為何，突然地，這時再沒有了先前躲廁所里時的絕望、害怕
和恐慌，反而有被解放的感 覺。當年國共兩軍打仗，輸了被俘虜了後可能就是這種感覺。
(未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