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寫字》
前幾天中國又開會了。代表們又發言了。人人都在為國家獻計獻策了。
這不,有個代表提出了在中小學恢復毛筆書法課的建議,並且提到了繼承傳統文化,民族精神遺產,修身養性等等高度。
現代人寫信的都很少了,再來提書法不免有點不倫不類。拿毛筆寫字玩玩可以,但要以此謀生難度大了點。之所以今天學校沒了寫字課,時代使然也。
至於修身養性云云更加胡扯,君不見那些寫得一手好字的文化人,搞起吃喝嫖賭來個個都是高段里手,哪裡又比盲流們差了。
現在的小孩子功課繁重,大概就沒有幾個練過毛筆字的。不象從前考科舉,倘若一手字入不了考官法眼,任你做得一篇錦繡文章只怕也沒戲。即便在
計算機中文打字問世之前,你若寫文投稿通篇如鬼畫桃符,編輯看都不看就給你退回了。當然成名人物是例外。不過那叫“名人書畫",自古皆然,不
是引車賣漿者流所能奢望的。陶冶性情,只是當父母的一廂情願罷了。這些父母逼娃娃練字,泰半是吃飽了撐的。
今人練字,如果不是以此為飯碗,大抵還是用來作文化人狀,裝門面,唬弄人的。
就好比俺從前練過幾天字,要是偶爾吹上幾段,就有可能讓人肅然起敬也說不定。
俺們實話實說:俺這練字沒有師傅,屬於地道的自學成才。練字是個苦活,沒有相當的動力和毅力拿不下來。當年俺們練字起因於幾個哥們爭強好勝,
一陣風就開練了,跟弘揚傳統文化無關。雖說沒人教,但大夥買了各種碑帖,羊毫狼毫狼羊毫均備有若干支,也還算上的正道。
練字是個苦活,你不信每天寫20個毛筆字看看能堅持到幾天。但在競技的背景下就不同了。那是有關在哥們中座次名聲的生死大事,萬萬馬虎不得。這
樣的較勁比懸梁刺股管用多了。
習字有“柳骨顏肉"之說,又有說“柳骨顏筋"的,不管怎麼說,俺看“柳瘦顏肥"更形象。大凡練字入門,後世多以柳體描紅起始,方為正宗之道。柳體
橫平豎直,端莊沉着,間架結構緊湊,行筆少走偏鋒,初學者比較容易掌握。幾個月下來,哥幾個下筆儼然有點象模象樣,始信字無百日之功之說不謬。
練武有性子近不近的問題。練字也一樣,某種字體不合性,是絕對練不下去的。但凡寫上一年半載的字,人人都懂這個道理。哪些字體才合自己的路子
呢?只有自己去感覺了,別人是幫不了忙的,幫了也是瞎幫。要找感覺就得去試,這就是為什麼大家要練不同碑帖的主要內在原因。有的人圖省事,拿
今天人寫的字來臨摩,往下基本上就沒救了。古人講書法時一再強調:取法乎上,僅得其中。俺們自個玩也知道要練就得跟原帖。比方說鐘王歐楮柳顏
趙,除了老鐘的帖子沒試過,其他幾位俺多少都臨摩過若干帖。開始大家沒多少分歧,都老老實實臨柳,絕不冒進。好象我們主要攻的是《玄密塔》。
臨過一段時間《玄密塔》後,大家都對柳公權之書過於平正有點厭煩,這個時候哥幾個開始分道揚鑣,各自去選對口味的帖子開練。俺聽說柳體出顏學
歐,雖然將信將疑,但也忍不住好奇去試過一陣顏和歐。這也是沒有老師的好處,無拘無束,由着性子來。但有一點,象棣書和新魏碑這類美術體俺們
沒人當回事,描描可以,心裡還是奔正楷的路子走。記得顏真卿俺練的是《多寶塔》,歐陽詢俺學的是《九成宮》啥的。老王的《蘭亭序》就從沒臨完
過,明顯因為不合自己的路子。練過去練過來,練的最多的還是歐體《九成宮》。沒練過字的容易被一些人花里胡哨的毛筆字蒙倒,以為寫字的是真神。
但是不是真神,正楷一出手一目了然,半點假也作不了。
這兒只說了練,哥幾個競爭又怎麼爭法呢?那就是比字了。你自個兒猛練了幾天,心裡感覺良好,忍不住就要出去露一手。一般是裝作無意路過某家,
一看那哥們正練功呢,遂作觀賞狀,心下里暗暗比較,他正寫的那個字有沒有行筆不到之處。那哥們豈有不知善者不來之理的,多半就要說:唉,俺這
幾天手不順,越寫越臭,還是你來,你來。
你怎麼個來法?這裡大有講究。你是有備而去的,那是心裡裝了幾個最得意的字去的。寫字這玩意就這麼邪門,有的字你是怎麼練怎麼彆扭,有的字怎
麼寫怎麼順,那是手性使然,跟你投入的時間無關。拿出去的肯定是你下了功夫最順溜的字不用說。俺們接招的場面話大抵這樣交待:俺也好久沒摸過
筆了,試試看吧,嘿嘿(這跟學校要考試了,有的人總是故作輕鬆:我書都還沒看。。。。。。一個意思。其實那小子說話的時候剛熬了夜,眼一圈兒
青黑還掛那兒呢)。接下來有意無意間將最順溜的字一一拋出,靜等彩聲。。。。。。
就這麼比來比去,俺們得以走火入魔般地着實玩了一陣子。
前面說了,哥幾個練字都是瞎起鬨,沒有高人指點。但要說一點也沒有被指點過也不實事求是。寫字這活兒,臨帖是一回事,但看比你高的人寫字是另
一回事。看高手寫幾個字非常享受,看人行筆運腕,有時就有茅塞頓開的感覺,觀之受用無窮。有一次俺正在用功,一老先生路過,一時技癢,便下場
子來指招。老先生很有趣,寫字嘴裡並不閒着,拿過筆來,搖頭晃腦,念念有詞,帶說帶寫,“千字不象千,八字擺兩邊。好個紅花女,放在鬼旁邊。"
那是寫的一個“魏"字。再下筆,又道:“一點一橫長,一撇走南洋。南洋有個人,只有一寸長。" 這回寫的是一個“府"字。但印象最深的是老先生寫如
下幾個字:
一人無夫不出頭
丁字無鈎掛繡球
一人只有一個卵
倒士卻有兩個球
老先生念完寫完,俺已笑得打滾,壓根沒往細了注意他的筆法手法。你道他寫的哪幾個字?原來是“天下太平" 四個字。
老先生意猶未盡,語重心長地說:這“天下太平" 四個字,結合“永"字八法,點橫豎撇捺全齊,只要悉心體會,練熟它你的指和腕就順了。。。。。。
果然以後俺對這幾個字很有心得。
彎刀 2006年4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