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有頭債有主 (一)

根據911事件中聯合航空公司在賓州墜毀的93號航班改變的電影“United 93” 馬上要上演了。從沙漠風暴到
911，從解放伊拉克到最近的伊朗核事件，以美英為首的西方基督教文明和伊斯蘭文明的衝突大有愈演愈烈之
勢。。俗話說“冤有頭債有主” ，追根朔源，找出基督教伊斯蘭結仇的緣由，會幫助我們了解兩者衝突的根
源，也許能化解兩者的仇恨。

一談到基督教伊斯蘭教的衝突，人們的頭腦里馬上就會想到過去差不多一千年的十字軍東征。在西方國家一提
到伊斯蘭就會想到“聖戰” (Jihad) ，而伊斯蘭世界至今還把進入中東的西方勢力稱為“十字軍”(Crusader)
。十字軍東征的起源要歸於羅馬教皇厄本二世(Urban II) 在法國Clermont的會議，號召歐洲天主教國家的騎
士向東進軍，援助東方正在和伊斯蘭國家作戰的拜占庭帝國(Byzantine Empire) 。當時在中東巴勒斯坦地區，
政治形勢是錯綜複雜，拜占庭帝國的東正教(Orthodox) ，塞爾柱克的突厥伊斯蘭教，羅馬天主教以及埃及法蒂
瑪王朝伊斯蘭教都在地中海西岸這塊狹長的地帶里互相爭鬥糾纏在一起。鬥爭的中心自然是基督教和伊斯蘭教
都奉為聖地(Holy Land) 的耶路撒冷(Jerusalem) 。

對於基督教來說，毫無疑問耶路撒冷是基督教的發源地，城裡建有聖墓教堂(Church of the Holy Sepulchre) 。
這個教堂是四世紀的時候，羅馬皇帝康斯坦丁(Constantine) 在相傳是耶穌埋葬的地點修建的。這個地點原先是
猶太人社區，並建立了猶太的神廟，在一世紀和二世紀的兩次猶太人反抗羅馬皇帝的動亂中成為廢墟。康斯坦丁
命令耶路撒冷主教修建了這座聖墓教堂，據說還找到了當年耶穌被釘死的十字架(True Cross) 。在以後的幾百年
時間裡，大批大批的朝拜者從歐洲各地來朝拜，耶路撒冷就成為基督教的聖地。對於穆斯林來說，除了麥加，耶
路撒冷同樣也是伊斯蘭教的聖地，那裡有伊斯蘭教的第三大清真寺阿克薩清真寺(Al-Aqsa Mosque)。在阿拉伯語
中，Al-Aqsa是“最遠” 的意思。古蘭經記載621年阿拉伯先知默罕莫德騎馬從麥加一夜之間來到這裡，在“最
遠” 的清真寺里升天，從天堂帶回來伊斯蘭教的祈禱詞。古蘭經里並沒有明確指出這個最遠的清真寺在哪，但後來的人都認為這個地方就是在耶路撒冷。伊斯蘭教在六，七世紀在阿拉伯半島興起之後，大舉向外擴張勢如破
竹，於628年從拜占庭帝國手中奪取了耶路撒冷，並於7世紀末期建立了這座阿克薩清真寺。

從七世紀到十世紀差不多三百年的時間，耶路撒冷既是基督教的聖地，也是穆斯林的聖地。基督徒，穆斯林和猶
太人在這裡基本上是友好往來和平相處，這應該得益於穆斯林的統治者較好地保護了聖墓教堂，沒有把它摧毀也
沒有把它改作他用，並允許從歐洲各地來的朝拜者繼續到耶路撒冷朝拜。

到了十一世紀的時候，穆斯林內部已經起來天翻地覆的變化。阿拉伯帝國分裂成三個大食：首都在巴格達的黑衣
大食(阿拔斯王朝Abbasid Dynasty) ，首都在開羅的綠衣大食(法蒂瑪王朝Fatimid Dynasty) 和在西班牙的白衣
大食(Conorado Dynasty) 。其中阿拔斯王朝和法蒂瑪王朝的邊界經常你來我往衝突不停，這個時期兩個伊斯蘭國
家之間和國家內部的關係都非常複雜。

什葉派穆斯林和遜尼派穆斯林分裂後，什葉派在波斯穆斯林的幫助下推翻了以前的Umayyad王朝，在巴格達建立了
阿拔斯王朝，勢力範圍包括敘利亞伊拉克伊朗還包括阿姆河流域的中亞地區。八世紀時在怛邏斯大敗唐朝高仙芝
的就是這個阿拔斯王朝，中國史書稱之為黑衣大食。但是後來慢慢地統治階層的阿拔斯家族開始慢慢傾向於對立
的遜尼派，一部分不滿的什葉派逃到了埃及，建立了什葉派穆斯林為主的法蒂瑪王朝，史稱綠衣大食。阿拔斯王
朝經過一個多世紀的強盛時期很快走向率領，國內掌握軍權的將領紛爭不已內戰不斷，哈里發駐在巴格達的皇宮
里慢慢地失去了對這個龐大帝國的控制。到後來哈里發只能控制首都周圍的一小片地區了，各地的軍閥名義上仍
然服從哈里發，但實際上就是一個一個小王國，和唐朝末期各地區的節度使割據一方一個樣子。具有諷刺意義的
是首先把哈里發變成傀儡的恰恰是哈里發的親信禁軍將領。八世紀的時候，哈里發為了對抗各地的軍閥，在流亡
到巴格達的突厥奴隸當中招募壯丁，組成了一支終於皇室的禁軍，稱之為Mamluk，是“擁有” 的意思。和中國曆
史有着驚人的相似之處是這支禁軍後的發展也有了“尾大不掉” 之勢，這支禁軍乾脆把哈里發限制在首都周圍，
自己在旁邊一個城裡發號施令，管理全國，而哈里發則成立他們的傀儡。這和晚唐時候皇帝受制於太監控制的神
策軍幾乎如出一轍。這些從中亞逃亡到中東的突厥人真正完成了從奴隸到將軍的轉變。

不過呢，好日子也沒過多久，這撥先來的突厥人，就被後來的突厥人趕下了台。這後來的一撥突厥人就是歷史上
著名的塞爾柱克突厥人(Seljuk Turks) ，他們從阿姆河流域起家，南下掃蕩了原先阿拔斯王朝的呼羅珊省(現在
的伊朗大部) ，接着又西進占領了巴格達。他們建立西起伊朗東至敘利亞疆域廣闊的塞爾柱克帝國，但是他們仍
然把居住在巴格達皇宮的哈里發尊為名義上的國家領袖，自稱為蘇丹(Sultan) ，從此穆斯林國家哈里發成了宗教
意義上的領袖，而蘇丹則成了實際上的國家元首。他們之所以被稱為塞爾柱克是因為他們的首領名叫塞爾柱克，
他們的祖先是生活在阿爾泰山一帶的Oghuz突厥人，西方人認為他們是眾多突厥部落中血統最純的突厥人，中國史
書上記載的烏護回紇據說也是Oghuz突厥人的一部分。東方的阿拔斯王朝就這麼衰落了，埃及的法蒂瑪王朝也差不
多，哈里發的權力很快就落入了朝中大臣的手裡，成了一個名義上的君主。

為什麼基督徒和穆斯林在耶路撒冷和平相處了三百多年，為什麼到十世紀末的時期，兩者的矛盾突然激化以至於
教皇要號召東征呢？原因之一是當時控制耶路撒冷的是埃及的法蒂瑪王朝，有着憤怒哈里發之稱的Al-Hakim
bi-Amr Allah直接下令摧毀了聖墓教堂，有着幾百年歷史的聖墓教堂成為一片廢墟，這個憤怒的哈里發還禁止基
督徒到教堂廢址朝拜。直到幾年後拜占庭皇帝和法蒂瑪繼任的哈里發籤訂了和平協議，在非常苛刻的條件下才重
建聖墓教堂。穆斯林摧毀了聖墓教堂，但在歐洲激起了對猶太人的極大憤慨，因為當時謠言在歐洲傳播，說是猶
太人煽動“巴比倫王子” 摧毀了教堂。這使得大批大批的猶太人在歐洲被屠殺，而隨後的第一次十字軍東征的過
程中也屠殺了大量的猶太人。聖墓教堂被毀發生在1009年，隔了90年後歐洲十字軍在1099年才開始第一次東征，
可見聖墓教堂事件並不是直接起因。

十字軍東征的直接起因是日漸衰落的拜占庭帝國飽受東方塞爾柱克帝國的侵擾，不得不向昔日的死對頭羅馬教廷
求助。1071年夏天，拜占庭皇帝Romanus四世帶領4萬到6萬人大軍向東進軍挑戰開始侵入安納托利亞高原的突厥
人，8月23日，拜占庭人和大約十萬人的突厥部隊在Manzikert展開激戰。這次戰鬥的結果是拜占庭人大敗而歸，
連皇帝本人也受傷成了突厥人的階下囚。這個時候的塞爾柱克王朝已經不是一個統一的大國了，突厥首領塞爾柱
克建立了國家，特格魯把國家擴展成為西亞的一個超級大國，但很快這個龐大的國家就開始分裂。到十一世紀七
十年代的時候，在巴格達有一個“正宗” 的蘇丹，在波斯有一個蘇丹，在安納托利亞(土耳其) 有一個蘇丹，在
敘利亞還有兩個小蘇丹。和拜占庭皇帝作戰的就是安納托利亞的蘇丹Alp Arslan。其實這次戰鬥，雙方的損失都
不算太大，大部分拜占庭部隊都完好地回到了君士坦丁堡，皇帝本人也被釋放回到首都。但大部分西方歷史學家
都把這次戰鬥當成是拜占庭帝國衰落的開始，這次失敗標誌着東羅馬帝國已經無法保護東部基督教，也無法保護
基督教朝聖者前往聖地朝拜了。這次失敗也導致了拜占庭國內政治局勢的動亂，Romanus回國後就被叛亂的反對勢
力趕下皇帝寶座，受盡酷刑折磨後死去。繼任的皇帝Michael 七世不承認Romanus和突厥人簽訂的條約，繼續和突
厥人作戰，結果卻是一片又一片的土地被突厥人占領，到Alexius I Comneus繼位的時候，拜占庭帝國在亞洲的領
土基本上已經完全喪失了。

倍受突厥人侵擾的東羅馬皇帝Michael七世此前已經向在梵蒂岡的教皇格列高利七世(Gregory VII)求助。但是那
時候，教皇本身也被歐洲內部的事務折騰得焦頭爛額。當時歐洲最大最強盛的國家是統治中心在德意志的神聖羅
馬帝國(Holy Roman Empire) ，他們的皇帝亨利四世(Henry IV) 和教皇為了爭奪教廷神職人員的任命權打得不可
開交。當時的教皇和世俗國家的皇帝是互相任命的，教皇需要得到皇帝國王們的承認，而國王和皇帝又由教皇來
加冕。中世紀時代，歐洲各國的教育水平非常低下，國王皇帝們找不到足夠多的能勝任國家事務管理的人才，所
以政府的官員通常由教廷在各個國家的神職人員兼職擔任。一般情況下各國內的教廷僧侶們是由國王任命的，亨
利四世即位的時候還是個小孩，教皇趁此機會單方面宣布把教廷僧侶的任命權收回到教皇手中。當亨利四世長大
後，想把這個權力奪回來，於是神聖羅馬帝國和教廷之間唇槍舌劍在書信往來中大打出手。教皇宣布撤銷亨利四
世的皇帝頭銜，而亨利四世則寫信不再承認教皇的地位，而且稱教皇為“假修士/和尚”(False Monk) 。這場斗
爭一直持續了好幾十年，一直到第一次十字軍東征開始時候也沒有完全平息，關於教皇和亨利四世的鬥爭還有很
多有趣的故事。在這種情況下，教皇本身都象泥菩薩過河，根本無法顧及在東部受盡突厥人欺負的落難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