俺的地震預報生涯

世界盃以後得了綜合疲勞症(藉口，其實是本來就懶)， 沙龍里好多有趣話題都錯
過了。今天大家談地震，俺想起了小時候和地震有關的一段經歷。

唐山地震俺也是親歷者之一。記得很清楚，正是地震頭一天下午，俺學會了向前或
向下跳水，一下擺脫了只會跳‘冰棍’的初級階段，頗為興奮，在游泳池爬上跳下
的玩了3個多小時，所以那天夜裡睡得特別香。

大震襲來，俺大概是屬於覺醒最晚的那批人了，只是恍恍惚惚覺得窗戶在嘩啦嘩啦
的猛響，伴隨着外面打雷般的轟隆聲，當時的反應就是下意識地把毛巾被裹得更緊
一些。突然間一切都停止了，俺趕快起來往外走，一出樓門只見大批的人在慌亂地
往操場跑，俺居然還意識到自己穿的太有限，又回去穿上平常的衣服才出來。

那天早晨基本上屬於無政府狀態，誰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什麼將要發生。有些大
人好像還在討論是不是應該成立臨時黨支部之類。將近中午，傳來消息說震中可能
在河北三河一帶，真是混亂不堪。主要是周圍廣大地區的地震儀的紀錄都OUT OF RANGE了，
沒法判斷。後來的書上是說通信部門首先發現就唐山地區完全叫不通，再有就是開
灤煤礦的工人開車到中南海說唐山全平了，才基本確定了震中地區。

下午已經有人開始搭最簡單的地震棚，就是在一個床上架個防雨的頂棚而已。是日
黃昏，天津餘震來臨的時候，俺和小夥伴們正在街上閒逛，大地先是上下狂跳幾下，
然後亂晃，大家均不知所措，俺清楚記得看到附近的5層辦公樓頂上的一米多見方，
磚砌的煙筒生生從中間扭開，上半截一下轉了45度。

過了一陣就通知上學去了，中小學生一律投入偉大的‘抗震救災，重建家園’運動
中。當時北京徹底倒塌的房子不算太多，主要是一些本來就很簡易破舊的房子，不
過被地震震鬆了或局部破損的危房很多很多。於是俺們被分配到各個施工現場充當
小工，搬個磚頭或者攪拌水泥什麼的。

沒幹幾天，有人到現場通知俺回學校報到，有事。能是什麼事呢？俺惴惴不安地回
到了學校，到了指定的地方開會。大約有十幾個人的樣子吧，領導宣布，根據上級
指示，我們學校現在成立地震預報小組，除了兩三個老師，從每個年級抽調兩名學
生，即日開始活動。噢，原來是這樣，俺感覺一下子從施工隊轉到了地震局。老師
里好像有物理老師和體育老師，另一個也許是化學老師？學生嘛，據說是要選愛好
科學的，俺不知道老師為什麼想起了我，也許是俺剛去少年宮的氣象小組待了一年
罷。不過你別說，氣象和地震還真挺有相似之處的，粗略地說，一個是地表及以上
的，一個是地表以下的。當然，要深究地話，這一個以上一個以下差別可太大了。

當時俺們年級在學校里是最小的，俺打量了一下小組裡的其他同學，有個人的姓挺
複雜，不認識，遂小心翼翼的請教，這個高年級同學威風凜凜地回答道：“我的祖
上乃是戰國時代的名相藺相如，你曉得麼？”呵呵，這類回答俺一輩子也沒碰上過
幾次，印象深刻。另一個有點印象的人是組裡唯一的美眉，很漂亮，但說話不多。
現在想來也許她更像‘陽光燦爛的日子’里余北蓓之類的，‘地震預報’這玩藝顯
然和她的愛好格格不入，不久美眉就退出了。

地震小組成立以後，一方面馬上開始學習地震知識，當時各種有關材料如雨後春筍，
各種學習班，講座，報告會也不少。另一方面就是火速置辦各種測量手段，地電，
地磁，地下水位，氡氣含量，等等。開始在校內比較安靜的地區找點，挖坑，打井
(這可能是為什麼要有體育老師參加的原因)，大概也就十幾米深罷，然後把探頭放
好，回填土，把線拉到地震組的房子。這房子屬於解放前蓋的那種平房，房間很大，
天花板很高，俺們觀測的儀器放在一側，先放兩列大試驗桌，間隔一米，上面再橫
放幾個大實驗桌(都是巨結實的傢伙)，儀器(主要是電流表之類)和觀測者都有實驗
桌的保護，看起來就象是大堡壘，至少在地震時不會被一下砸死，再準備了不少水
和食品，即使人被埋在瓦礫之中，也能堅持到大部隊趕到。

觀測正式開始了，24小時值班，不間斷觀測。俺第一個班是夜班，接班時前一班簡
單交待一番走了，俺就坐在了儀器前，那真叫目不轉睛啊。好像夜裡兩點左右，地
磁指示動了一下，俺趕快寫在值班紀錄上，‘2點XX分，地磁向右動了一小格，隨後
恢復。’這麼瞪一晚上眼睛也真夠累的，當時條件也土，談不上自動紀錄，也就是
仗着那時候年紀小，而且好奇。中間隔幾個小時還要去校內某水井去測水位。到後
來俺就覺得太安靜了，真希望屋子裡那麼多傢伙，如倒豎的酒瓶子，吊着的什麼家
伙能響一下！

平常除了值班，就是震情分析會，先是震情通報，然後傳達各地震局，大隊的長期
中期分析。當時象俺們這類地震小組可以說有成千上萬，所謂‘地震預報的人民戰
爭’，效果嘛就很難說了。

土法上馬搞預報，說簡單也簡單，當時已經從海城地震(地震史上最成功的一次預報
)，四川的松潘平武地震，雲南的什麼地震，等等等等，積累了相當多的經驗。比如
地電異常，在結合地磁異常，一般多少天以後就可能有點什麼，方向，距震中遠近，
等等，都有一套經驗公式之類的。俺們很快也加入了‘預報’的行列，只不過是針
對我們小組自己的，俺們還沒發燒到上來就對公眾廣而告之的程度。記得有一次蒙
上一個河北4，5級的地震，大家喜出望外，加緊了預報的節奏。可惜走運的時候不
多，有時震了(都是中小地震了)但俺們事先啥也沒看出來，有時覺得該震了但震級，
方向南轅北轍，甚至地球這邊毫無動靜但另一面某地響了，我們自己也嘀咕，WK，
難道俺們的土儀器真那麼靈敏？連南美的震情都在俺們的掌控之中？

關於唐山地震為什麼沒預報出來，這問題太大，俺肯定回答不了。不過可以談談俺
當時的印象(少年+業餘，而且大多已經淡忘了)。一般地說，地震預報分長期，中期，
短期和臨震幾種，長期的預報可以通過分析某地區的地質情況如斷裂帶等，地震史
的規律，是否又進入活躍期，等等。中短期預報最麻煩，這些是地震局下屬的地震
預報網的主要工作，問題在於人類對於地震的理解還相當相當有限。

拿氣象和地震比，和氣象有關的大部分現象都是可以直接觀測的，溫度(空氣，地表，
海表，水下等)，氣壓，風力風向，雲圖，大氣和海洋環流，日照量蒸發量，太陽月
亮的運動情況等等等等，即使如此對大的災害天氣仍有漏報錯報的。相比之下，地
震要難太多了，因為很難獲取地下幾十公里的地質活動的準確情況，再一個，各地
的地質條件千差萬別，各個斷裂帶的活動並無一定之規，某種斷裂帶的規律不能用
到另一斷裂帶。海城地震的預報是一個奇蹟，具體地說，這次地震相當典型，可以
說是明着來的，有巨人甦醒，活動筋骨，蓄勢待發，最後一擊等若干階段，無論是
震前的各種地質物理指標，還是地震活動的增加過程，都是如此。上次聖海倫斯火
山爆發也有類似的過程，小震不斷，震級遞增，開始有地表現象，然後沉寂一段，
最後爆發。問題的問題在於大部分地震並不如此典型，例如唐山地震，長期預報是
有的，中短期的地質活動則並不典型，可以說是相當‘非典’，沒人看出要有8級大
地震的跡象，要是那樣的震前跡象能導致進入臨大震疏散狀態的話，那類似的情況
太多，疏散不過來，而且‘狼來了’喊多了，大家也受不了。

至於臨震預報，現象很多，但決心難下，如果憑着‘張家的母豬提前發情了’，
‘李家的狗開始拿耗子了’，或‘村東頭閃了好幾下藍光’，‘今天悶的出奇’就
發大範圍的預報，很難。當時幾乎所有的動物園事後都報告了震前很多動物的反常
情況，也有很多事後根據動物的新的反常情況預報地震，但鮮有成功的。俺們地震
小組後來也在屋裡增加了一大魚缸，養了一堆鱔魚什麼的，到最後，俺值班沒事就
拿着木棍去捅鱔魚，真夠滑的。說到這裡，想起一個大學同學，後來搞了一種所謂
‘鸚鵡地震預報系統’，頗投某些人的喜好，銷路見好，此公用這個掘了第一桶金，
後來在商場頗有建樹，幾年前早已是寶馬7系列了(不是公車家)，同班同學在美國混
得好的也才325，呵呵。

回到地震小組的事，時間一長，大家就疲了。老毛去世，粉碎四人幫，政治事件沖
淡了地震的影響，不知什麼時候，我們解除了24小時值班，也忘了什麼時候，俺們
停止了活動，開始專心念書，‘把被四人幫損失的時間躲回來’，俺的地震預報生
涯遂告一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