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高中時，文革已近尾聲。那時我們那的學校，都有分校在農村，說是給學生們學農用。每年我們總得去呆上大半個月。那時的學生，書不用讀多少。三機一泵的原理，和一些生產生活中的常識倒是學了不少。

到了畢業那年，校本部的教室有點緊張，就把我們這一屆分兩批放到分校各呆了半年。每天四堂課，剩的時間勞動為多。晚上再上教室自習（班主任自己組織的），排文藝節目準備畢業匯演什麼的，一幫大姑娘小伙子倒也忙得有滋有味。

那正是我們長身體的時候。每天都得勞動，食堂的伙食又寡油少鹽的，總覺得沒吃飽。一個月後大家的飯量都見長。好在去分校時，各人的家長們好歹都準備了一些吃的帶去，可以補充一下。每天晚自習以後，我們幾個玩得好的（都是班上的幹部）常常留下來，邊讀一點愛讀的書，邊分享我們的食物。兩個月下來，也都斷了頓了。

寒假將近，分校殺了口豬，說是給學生添菜，卻沒見吃到什麼肉。同學們說起來，以為是狼多肉少，也就沒十分在意 – 還有幾周就回家了，熬吧！那天晚上，晚自習結束後，我們照例在教室里看書。班主任等同學們都散了後，過到我們這邊，輕輕的來了一句：“你們幾個來一下，我有事要你們幫幫忙”。

說起那班主任，年齡比我們大不了多少，是老三屆的。高中畢業在師訓班培訓了幾個月，就教開初中了。她出身書香世家，人又很刻苦，自學了不少東西，在同輩的老師中算是業務水平高的。後來隨着我們一起進入高中，教了我們兩年。課堂上她很有點師道尊嚴，下了課和我們玩起來，就和大姐一樣。我們都還服她。

老師這麼客氣，我們不知出了什麼事。聽她一說，原來是分校給每位老師分了幾斤豬肉過年。我們幾個一聽可來勁了。說怪不得殺了豬不見肉呢，這不資產階級法權嗎？班主任也不含糊，說這不是叫你們來解決嗎？原來全給你們幾個留着的，看你們這麼不知好歹，改主意了。

別別別，我們幾個忙說，您大人大量，和我們計較什麼呢。再說了，您主動坦白，我們也得從寬處理不是？說吧，我們該怎麼辦？老師也樂了。說這麼着吧，肥肉煉油，我留着回家孝順老娘。瘦肉嘛，你們幾頭狼看着辦就是。

這下我們高興了，當場就要算計了那肉，算是消夜。再往下，問題來了：我們幾個在家都不會做飯，要對付一大塊肉，還真有點難。總不能讓我們吃生的吧？結果這個說紅燒，那個說爆炒，但誰也說不上如何做。支書耗子想一如既往主導討論，才說了句“我看我媽煮菜”，就讓我們噎了回去。你要覺得菜都是煮的，趁早一邊待着去！

回憶了老半天，最後是我想到了我媽炒的回鍋肉。這玩意兒具可操作性，吃不完留着也不容易壞。大家一合計，就是它了！

看看老師的房子裡，除了一個煤油爐，什麼炊具都沒有。一個大飯盆，讓我們當鍋，先把肉煮上，才發現油鹽醬醋辣椒麵，還挺全的。但除此之外，別的什麼都沒有。體育委員小毛先開口了：哥兒幾個剛幫發電機擔冷卻水來着，餓了，還等着吃呢。你們家的回鍋肉我吃過。除了辣椒，還得有點什麼別的吧？我看你今天如何過得門。

一群人中最壞的算學習委員小琪，一板正經的來了一句：有什麼難的，外面地里借點大蒜葉不就得了？這幾天大家不是正讀馬克吐溫嗎？這可是湯姆沙耶說的。你們怎麼活學活用這詞都忘了？是在心裡過不去，明天到食堂交錢好了。哈，這主意好。食膽包天，當下我和耗子小毛幾個就走了出去。

那是一個晴朗的月夜，月亮高高地掛着，看上去很小，很遙遠。明亮而寒冷的月光下，農場的山塘，校舍和農地一覽無餘。種大蒜的那塊窪地緊挨着一棟校舍，兩邊都有道路通過。校舍的牆壁剛剛粉刷過的，一片雪白。我們到了地頭，留下我站在校舍邊的樹底下放風，其他人就下到地里拔開大蒜了。

不過是一兩分鐘的時間吧，我覺得過了大半小時。一看他們還不上來，真急了。壓着嗓子催他們快點。小毛說，急什麼急，你下來試試就知道了。這破地也不知怎麼了，特硬。拔不出來。正說着呢，就見山塘對面的小道上，年級主任打着手電往宿舍方向來查鋪了。

這一下我們幾個嚇得不輕。我趕緊給地里的幾個說了聲，別動！心想這我站在樹底下，照不着，下面那幾個可是暴露在明月之下。山塘二十來米寬，只要不動彈，那老頭是近視眼，肯定看不見。

這當口，小毛髮話了：老舟你看看那牆壁，演皮影戲呢！！！我一回頭，這才知道不好。那牆壁在月光下明晃晃的，我正站那跟前。老頭如果調一下頭，我在麼大的個子，一定逃不脫。事已如此，也不敢大動，只好靠在那小樹幹上，一秒一秒的熬着。好在老頭沒往我這看，算是逃脫了。

回到教室（班主任住在教室隔壁），幾個人都是滿頭大汗，不是累的，是嚇的。要給抓住了，班主任也脫不了干係不是？（第二天，為求心安，班主任到食堂交了款。）大蒜來之不易，我們當然是倍加珍惜。那回鍋肉做好後，吃的那個香吶！幾個人都說從沒吃過這麼好的東西。

多年後大家團聚時談及此事，小毛等人一致認為，什麼都是偷來的香！問我的感受？做賊的怕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