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回 七星酒家醉倒三兄弟 十二樂坊驚現嶽麓山

詩云：

芍藥一株株，今夏荒蕪。
痴為愚處乃痴愚。
滄海曾經難為水，往昔歡愉。

時有卻時無，紫綠藍朱。
亦真亦幻亦悲乎？
尋遍巫山君不見，我滯江湖。

----- 調寄 浪淘沙

1) 南二樓

書接上回。那情難自抑的南姓少年公子本是岳陽城北富豪之家南宮方南宮老員外的次子，單名一個樓字，性情大地介於賈寶玉和甄寶玉之間，只是生得更加聰明乖巧靈秀，是故幼時極盡嬌生慣養，不提。因為這“南宮二公子”五字念起來拗口，於是有些饒舌的丫頭、大膽的小廝背地裡稱他作南二公子，好在老員外南宮方性情豁達，也不介意下人們將這南宮複姓減去一個字。說來也奇，這南宮樓南二公子從小就喜歡詩書，周歲時抓周就抓了一本紅樓夢，兩眼盯着黛玉和寶釵的畫像就凝滯不動了。那南宮老員外見此，再看看愛子，依稀似有寶玉的影子，索性茶也不喝了，浩然長嘆道：“冤孽！冤孽！好端端的為什麼偏偏抓個寶黛的畫冊把玩，不學賈蘭走那康莊的仕道？沒來由咱們南宮家也要出個南宮寶玉不成？真的可惜了這身根骨！”一旁的丫頭紅月笑道：“老爺，根骨好不好的奴婢不懂，不過奴婢倒覺得小少爺象大少爺一樣，依稀有幾分蘭哥兒的影子呢。將來仕途通達，保不定還能入閣當上大學士的。”南宮方苦笑幾聲，搖了搖頭。紅月笑道：“奴婢記得大少爺南宮閣抓周時抓了面梳妝鏡子，老爺當初也是搖頭嘆息，現在閣哥兒才十二歲年紀，不也博得了個秀才？”

所幸這二少爺雖然生得俊秀，但是也不只是像寶玉那樣只生就一副姣好皮囊。三歲時，南宮老爺子就為南二公子請了個秀才。這秀才本是臨湘縣當年鄉試落第的寒儒，智慧似高似低，時而循規蹈矩，時而做出匪夷所思的言行舉止。這秀才當年鄉試時到手的舉人因別人舞弊而落得兩手空空，這才憤然離家出走，搬到岳州城南，以占卜和教書為生。因排行第五，附近一些粗鄙之人暗地裡稱他為麻老五，其真名實姓反倒被人忘記了。

五歲時這南宮樓就熟讀了整部詩經和大半部論語，雖然大部分難曉其意，但是能搖頭晃腦地背誦下來。這南宮老爺子一高興，當場嘉獎了私塾秀才，並且每月加了三兩銀子的月錢。南宮老爺子交遊廣闊，事業也做得大，自是無瑕細細過問南宮樓的功課，於是將愛子的詩書禮儀教育全部委託給秀才麻老五。麻老五見這名動岳州城的老員外如此器重自己，受寵若驚之後難免大膽起來，因見這樣一個靈巧的公子哥兒整天關在書房裡背誦四書五經，實在是可惜，不知不覺地將南宮方要自己將樓哥兒培養走上仕途的諄諄囑託拋諸腦後，於是對南二公子的詩書禮儀等傳統教育變得馬虎起來，暗地裡教授了許多星相占卜、撲克提琴、風水、盜墓、機關技巧等雜學。好在南二公子聰明伶俐，詩書常常能過目成誦，是以每逢月末南宮老爺子考究時，南二公子總能對答如流，因此南宮老爺子更是對這個秀才讚賞有加。

及至八歲，南宮樓受父命開始學紅樓夢。俗話說男孩兒七歲八歲狗都嫌，最是好動愛浮想的年紀，這南宮樓如何肯靜下來背誦紅樓夢？麻老五投其所好，背着南宮老爺子偷偷養了一對蟋蟀，長袖裡還偷藏有一本聖經 (清朝末年已有很多傳教士了)，沒事就拿出來觀賞蟋蟀相鬥，或者給南宮樓講述些耶穌的故事，有幾次還差點被老員外發現。本來半年的功課竟然拖了一年。所幸他資質聰明，尚能勉強應對南宮老爺子的考究。這秀才見不好交差，又迷戀這份私塾的閒差，加上更喜歡南宮樓這孩子，於是眼珠子轉了幾轉，乃對老員外雲，這二少爺功課慢是因為少爺天資聰穎，容易為情所傷，卻絲毫不提鬥蟋蟀、講授西方哲學賢人的故事等事情。

“天資聰穎容易為情所傷？”老員外大吃一驚，抓周的場景歷歷在目：“先生何出此言？”

麻老五笑道：“是這樣的。所謂性情，是說性決定情，為情之本，為情之源。樓哥兒性近女子，溫婉細緻，若是只論及琴棋書畫或者風花雪月，這原本是好事，只不過......”一邊說一邊用眼角的餘光瞟向南宮方，偷偷觀察他神色。

南宮老員外不關心則已，關心則亂，急道：“只不過什麼？先生儘管直言，不必顧忌。先生雖然受聘於老夫，老夫可是對先生器重有加的，素來和先生平起平坐。老夫的性格你又不是不了解。”

麻老五笑道：“只不過老爺希望少爺走仕途博取功名富貴。自古仕途艱險，濁浪滔天，這個老爺肯定知道。象老爺這般能官運亨通事業一帆風順的，普天下不是沒有，但是是少之又少，很罕見的。就以學生而言，恕學生大言不慚，老爺雖然才學遠高於學生，但那只是三五倍之差而已。老爺名震三湘，富甲一方，學生如今只靠老爺的恩澤勉強度日，其中的差別何止千萬倍？這不是那三五倍的才學之差所能解釋的。”

南宮方一呆：“這麼說來，這才學是很次要的東西，倒成了旁枝末節了？老夫見古人先賢刺股懸梁地讀書破萬卷，難道都是在捨本逐末、甚至於自作多情？此理不通，不通！”

麻老五笑道：“學生不是說學識不重要。比如說老爺，要是學識減半，能否撐起這樣大的一份家業，還真的難說。依學生看，這性、情、學、識乃息息相關的，前者決定後者。性為情之本，良性揚情導致有情，惡性則傷情導致無情；情為學之源，有情則思學，無情則殆學；思學則有識能成才，殆學則無知淪為廢才。要逐鹿天下，無學無識自是枉然，但要做到有學有識，先得修情養性，若是一味強求學識，那是空中樓閣、一時彩虹而已。人生一世，是路遙知馬力的細緻功夫，沒有性情作基礎，斷無此理。”

南宮方道：“有道理。依先生看，樓兒要怎麼樣才能不為情所傷？”

麻老五沉吟道：“樓哥兒性善，根骨奇佳，屬於萬里挑一的人才。依樓哥兒的根骨，他屬於由性至柔情一族，老爺如今要強行將樓哥兒鑲進仕途，固然是父母一片赤誠之心，但是也有些拔苗助長的意思，若是因此而導致傷情，那可就得不償失了。學生注意到了，學生在教授樓哥兒紅樓夢之時，半年前樓哥兒只對寶釵黛玉的畫冊發呆，如今看見襲人、麝月一干丫頭的畫冊，也得發呆半天。”

南宮方氣道：“竟然有這等怪異之事？這還了得？要不是他年紀幼小，老夫真要忍不住罵他輕浮之徒了。”

麻老五笑道：“樓哥兒是性情至上的人，這個倒不是輕浮，而實為情之所至。學生何以這樣說？學生注意到了，這樓哥兒盯着麝月、五兒的畫冊時，雙眼綻放而出的是那種聖潔的光輝，而不是那種紈胯子弟常有的那種渾濁之光。這點學生暫不多說，老爺日後一旁仔細觀測即是，即可見學生所言不虛。現在當務之急就是要讓樓哥兒不為情所傷，不能將他往仕途上逼狠了。學生建議每日這樣給樓哥兒安排功課：上午學習文史哲學，旁涉天文地理和西方民主以及算術八卦，不消說，這是學生份內之事；下午則請武師教授拳腳刀劍，如今動亂年代，一則可以強身健體，二則可以防身抗敵。稍晚些時候則由一小廝和一丫頭陪着，去君山、城陵磯等風景點感悟大自然、陶情冶性。”

南宮方道：“妙是妙，可是如今兵荒馬亂，稍懂武學的，要麼在沙場博取功名去了，要麼被抓壯丁抓走了，就算剩下幾個奇人逸士，那大抵也是隱居山林，卻叫老夫怎麼聘請得到武師？先生莫非有什麼妙策？”

麻老五笑道：“舉賢不避親，學生雖然是一介寒儒，手無縛雞之力，但是學生的三哥卻從小是個武痴。雖然不能說有什麼驚天動地的成就，不過若論真才實學，莫說三五個普通拳師近不得身，就算是一流的刀客劍士，也未必討得了好去。”

南宮方喜道：“先生一家果然非比尋常。敢問令兄怎麼稱呼？只是如此一身武藝，不去沙場博取榮華富貴，倒真的委屈了。就算不為功名，去沙場殺幾個洋鬼子也好出出胸中的悶氣。最近據說山東的膠州半島也給德國鬼子給占了。哎，所幸咱們這岳州城離海較遠，但長此以往，遲早也會被洋人搶去。難怪康有為、梁啓超等在呼籲老佛爺變法呢。”

麻老五笑道：“變法不變法的，肉食者謀之，和俺小老百姓可扯不上干係的。學生既然被稱為麻老五，家兄自然可以稱為麻老三。學生姓王，老爺可以稱家兄為王三麻子。”

南宮方笑道：“這卻如何使得？勞動令兄來寒舍擔任家庭武師一事，自然得仰仗先生了。待遇上，老夫不會虧待你們兄弟的。”

翌日起，麻老五、王三麻子兄弟自是教授南宮樓的文學和武學；申時後則由丫頭紅月、小廝火叉等遍游附近的名山大川。四年後，紅月出嫁，南宮方從下人中又挑了個伶俐的，改名叫小睡仙，讓跟着樓哥兒。小睡仙見每日能遊山玩水，自是歡天喜地。如此一來八年過去了，這南宮樓自是練就得文武雙全，比起兩位師傅亦不多讓。只是便宜了附近的商販，每天都能從這位闊少身上做幾筆生意，賺取些小錢，連那起先身材竹竿一般的火叉也吃得肚皮滾圓了。這些商販只要看見一個穿猩紅披風的，就會老遠大叫：“二樓公子好呀！有空常來坐坐，可好？”因為這，岳州城和他熟識的人都稱他為南二樓。因為其人風流倜當，文武雙全，常常手執一把紙扇除奸除惡，數年來竟然掙得一個“鐵扇子南二樓”的外號。無須說，四年來小睡仙已是出落得一枝花一般，二八年紀，不覺間對南二樓已是芳心默許，情愫暗生，只不過她年紀幼小，情字上還懵懂無知，加上地位有別，所以她倒似乎沒覺得而已，唯見忠心耿耿。正是：

千千結，滿目紫薔薇。秋風起，公子正單衣。

麻老五和王三麻子見南二樓已成材，一同拜別了南宮老員外，將城南的草廬焚之一炬，高歌一曲，每人提着一把大砍刀和一把土製火槍，也不知到哪裡去了。

這日照例由小睡仙、火叉陪着南二樓遊山玩水，感受大自然萌發詩情畫意，誰知酉時不到，就見南二樓唉聲嘆氣、小睡仙愁眉不展地回來了，只有火叉神情正常，不住地問長問短。那日南宮方訪友滯留未歸，南二樓的母親一見南二樓片刻不見，就面色灰白，時喜時憂，看樣子不像受了欺負，倒似乎着魔了一般，忍不住哇地一聲哭了出來。眾人忙問其故，小睡仙哭道：“什麼怎麼回事？遇到了一個狐狸精唄。奴婢勸公子，如今是舉子身份，要牢記老爺的教誨，要考進士了，誰知公子他......他偏偏對那狐狸精着迷了，火叉和奴婢勸也勸不住。”有人忙問狐狸精是人是鬼，火叉訥訥地道：“也不是什麼狐狸精，大白天的精怪的哪裡敢出來？不過是個美少女罷了。這天下的美少女，咱二公子見得少嗎？誰知今天就遇到了剋星。”南宮樓的母親好不容易止住了抽搐，忙喝道：“甚麼剋星的，如此亂說話！那位美少女倒是叫甚麼名字來着？”小睡仙哭道：“誰知道呢？當時就沒有一個人說話。那狐狸精說來就來，說去就去，前後不過幾分鐘而已。什麼了不起嘛，也只不過會彈琴而已。”南宮樓的母親喝道：“既然不是鬼怪，稱人家什麼狐狸精！既然不知人家的名字，那你們在哪裡見到的，總知道吧？”火叉道：“這個倒知道，在君山島二妃墓旁。”眾人忙問細節，無不嘖嘖稱奇，不過且容筆者先按下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