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金髮的故事(三)

張金髮在家裡休養了幾天, 早上散散步, 中午睡個午覺, 晚上早早的就寢. 趕上有轉播世界盃的比賽就看兩眼, 當然中國隊早沒影兒了, 所以也沒什麼可擔心和激動的.

到了第三天下午, 都快做晚飯的時候, 來了個電話. 老關拿起來一聽, 回過頭對張金髮說:”鄭三炮回來了, 他想過來看看.” 張金髮看了一眼窗戶外頭, 說:”這眼看着要下雨了, 讓他等晚上雨停了再來吧.” 老關跟鄭三炮交代了之後, 就去忙着做飯.

一場雷雨過後, 暑氣頓消, 清風吹過, 涼爽宜人. 張金髮剛剛看完新聞聯播, 就聽到院子裡老關和鄭三炮打招呼的聲音. 張金髮慢慢站起來往門口走, 鄭三炮已經進來了. 他長得濃眉大眼, 國字臉, 個頭約有一米七五, 很壯實, 皮膚有些黑, 下巴上有一條傷疤, 那是小時候淘氣被樹叉劃的.

鄭三炮見到張金髮, 大着嗓門兒說到:”大伯, 聽說您這幾天病了, 咋整的? 好點兒沒? 您咋不早跟我說呢, 我還擱天津那嘎瞎逛了一天呢, 這不扯嗎.” 張金髮一邊給鄭三炮讓座, 一邊笑笑說:”咳, 沒啥大不了的, 年紀大了就得得空多歇着就是了. 你坐, 你坐”

兩人坐下之後, 張金髮對老關說:”麻煩你給三炮拿個可口可樂來, 要是沒有, 啤酒也行, 我這點茶就夠了.” 鄭三炮趕忙客氣了幾句, 老關忙乎完, 退了出去, 把房門給虛掩上之後, 回自己房間去了.

這鄭三炮本來不姓鄭, 姓”嫪”, 雖說這個姓氏比較偏, 可在歷史上還是出過名人的. 小嫪會讀小說之後, 不知怎麼的就特別羨慕《林海雪原》裡的鄭三炮, 說要是什麼時候能過上他那樣騎馬打槍, 東砍西殺的日子就知足了. 於是平時都以鄭三炮自居, 久而久之大家就叫他鄭三炮了. 鄭三炮從小就特淘, 在哪兒都不安分, 總要搞些惡作劇. 到他長到了能掙工分的歲數, 趕上部隊來人招兵. 那個年代當兵可是個好職業, 連城裡的孩子都搶着要去呢. 鄭三炮家求張金髮幫忙, 想盡法子要讓鄭三炮入伍. 張金髮和部隊上的同志死說活說, 加上喝了兩頓酒, 才算把鄭三炮送進了人民軍隊這所大學校. 從那以後, 鄭三炮對張金髮非常地敬重.

兩人落座之後, 鄭三炮從提兜里拿出一個瓷罐, 說:”瞧瞧我給您整來了啥玩.”

張金髮探頭看了一眼, 一堆焦黃的炒米中埋着一塊黑乎乎的東西, 還有股石灰的味道, 於是他不很確定地說:”是熊掌嗎?”

鄭三炮哈哈大笑到:”您老還真猜對了, 這就是我這趟出去整的熊掌.”因為鄭三炮當兵的時候一直駐紮在長白山地區, 所以有時候說話會帶點兒東北味兒. 張金髮聽說真是熊掌, 看着鄭三炮問:”這玩兒現在還能打嗎?”

鄭三炮大大咧咧地說:”別人不讓打, 我還能不讓? 咱是誰呀, 鬍子出身.”東北土話管土匪叫鬍子.

張金髮慢慢喝着茶, 說:”辛苦你啦. 你這趟跑的時候可不短呀, 是春節過後出去的吧?”

“嗯吶”, 鄭三炮隨口答應一聲, 隨即發現自己說的又是方言, 於是有點不好意思的解釋:”我擱那嘎待這幾個月, 都習慣了.”

張金髮笑了笑, 喝口茶, 然後接着說:”都快半年啦, 說點什麼有意思的聽聽.”

鄭三炮立刻來了精神, 指着瓷罐說:”那我就跟您白虎白虎我們怎麼整這熊掌的吧. 擱東北那嘎管狗熊叫熊瞎子, 這熊瞎子一到冬天就要蹲倉(就是冬眠). 我們哥們兒四個過了春節, 收拾收拾就進了山. 這進山打獵賊辛苦, 每人都背着五六十斤的傢伙和吃的. 走了一天才在一個樹洞子裡發現了這個蹲倉的熊瞎子. 我們先用四根這老粗(鄭三炮用雙手比劃了一下)的樹幹攔住洞口, 用繩子繞樹後捆結實了, 這時候再拿個小樹棍兒把那熊瞎子給捅鼓醒了.”

鄭三炮咕嚕一聲喝了一大口可樂, 接着說到:”為啥要費這勁呢? 一槍把它打死不就結了. 這裡邊還有些個講究. 這熊瞎子蹲倉的時候, 一隻爪子要堵住這兒(鄭三炮用右手在下體的部位比劃着), 那它就會經常舔另一隻爪子. 經常舔的這隻最好吃, 最補養. 有人說公的舔左爪, 母的舔右爪; 也有的說今年舔左爪, 明年舔右爪. 扯! 就是得像我們這樣整, 看它醒來以後先伸出來哪個爪子, 先伸出來的就是經常舔的那隻.”

張金髮饒有興趣地聽着, 插了一句:”等這熊爪子一伸出來, 你們就能打死它了?”

鄭三炮咕嚕一聲又喝了一大口可樂, 說:”嘿嘿, 還沒整夠呢. 那熊瞎子醒了之後, 見洞口被堵住了, 就傻呼呼把爪子從縫裡伸出來瞎那麼劃拉(鄭三炮一邊說, 一邊用左手好像很困難得探出去的樣子示意着), 這時候瞧准機會, 喀碴一斧子剁下去(鄭三炮用右掌往左腕上快速比劃了一下),就是這個啦.” 鄭三炮順手指着小瓷罐, 接着說到:”這熊瞎子吧特缺心眼兒, 被剁了一隻爪子, 接着把另一隻又伸出來了. 咱也不客氣, 再剁! 這熊瞎子兩隻爪子都被剁了, 氣得在樹洞裡嗷嗷亂叫啊. 到了這時候, 把攔在最上邊的樹幹去掉, 就能和熊瞎子臉對臉的罵大街. 那熊瞎子沒有前爪爬不出來, 只能嗷嗷的衝着我們干生氣. 到這個時候, 照着它心窩子, 就這嘎, 長了一條月牙形白毛的地方(鄭三炮邊說邊比劃), 一槍, 嘿嘿, 完犢子啦! 然後就馬上開膛, 取熊膽, 為啥呢? 因為這個時候的熊膽特別大.”

張金髮聽着聽着, 慢慢說到:”你們也忒…”說到這裡又想不出個什麼合適的詞, 頓了一下說到:”你們也忒能整了.” 鄭三炮嘿嘿一笑, 說:”整這玩賊過癮吶!”接着又說:”這玩要立冬以後才能吃, 大補啊. 我們這歲數都不能吃, 要是吃了, 嘿嘿, 一宿都睡不着.”

張金髮又道了回謝, 隨後問:”給小林辦的東西都齊了?”

鄭三炮名義上是高小林藥廠的採購員, 聽張金髮問到, 於是回答:”差不多齊了, 有兩樣得十月份才能採下來, 我跟那裡的老客都交代過了.” 鄭三炮看了眼門口, 壓下嗓子對張金髮說:”大伯, 咱們這回可是發大財啦!”然後就嘰嘰咕咕小聲說了起來.

鄭三炮當兵的時候, 他所在的部隊在長白山某地執行過一次挖掘任務, 發掘出了一座日本關東軍隱藏的彈藥庫. 彈藥庫里有山炮, 迫擊炮, 輕重機槍, 三八大蓋什麼的, 足夠裝備一個聯隊. 當時, 從當官的到當兵的, 都覺得撿了回便宜, 可鄭三炮就私下裡琢磨: 這庫里全是長傢伙, 那當官的用的短傢伙呢? 那電台之類技術兵的傢伙呢? 還有, 錢呢? 離這裡不遠的地方就是日偽時期的金礦, 會不會……帶着這個念頭, 鄭三炮復員之後幾次三番到這一帶轉悠, 這次總算是功德圓滿, 挖到寶了. 在另外一座小山洞裡, 藏有各式的短槍, 檔案資料, 最讓人興奮的是: 找到一大堆用小牛皮口袋裝着的砂金. 這都是鬼子投降之前藏起來的.

鄭三炮說到這時候, 臉上放着光:”我拿起這一袋, 又拿起那一袋, 左看右看吶, 心裡直哆嗦. 這是真的嗎!”這時候, 鄭三炮掏出了一個小口袋, 沉甸甸的, 遞給張金髮. 張金髮伸手從口袋裡掏出些砂金, 拿到燈光近處看了看, 微微點頭. 又問到:”剩下的都安排好了?”

“沒問題. 想當鬍子, 別的本事不行, 這藏的功夫可是得到家.”

張金髮靠在沙發上, 看着前方, 說:”有了錢, 就能辦事了. 能辦大事.”

鄭三炮突然想起來什麼, 說:”對了, 我在天津認識了位朋友, 他說要考察考察什麼投資環境, 拉着老美到中國辦個遊樂場. 我說那你可算是找對人了, 到咱村啊! 再合適不過了. 這是他的名片, 這是那家美國公司的資料. 這洋字碼咱也看不懂, 您得找別人來.”

張金髮看看名片, 念着”白樂池 美國天使娛樂公司中國總代理”, 又翻翻資料, 沒說什麼. 鄭三炮看差不多了, 就起身告辭. 張金髮一邊往外送, 一邊說:”小三吶, 你要是有時間就去老周家串串, 有什麼土產的給他捎點. 他在縣裡那個清水衙門待着, 出來進去的手裡也得拎點什麼.”

鄭三炮還沒細想就說:”咳, 人家老周是文化人, 咱跟他老說不到一塊兒.”

張金髮說:”你呀! 文化人咋啦, 你要有事的時候人家可是幫忙的.”

鄭三炮這才想了想, 點點頭, 最後道晚安, 走了.

張金髮站在門口, 看着鄭三炮遠去的背影.

這個時候, 天已經完全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