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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圍棋故事11,12,13,14,15(ZT)
送交者: 偽小寶 2003年04月02日08:54:58 於 [競技沙龍] 發送悄悄話

十一 道節背約

道知經過與仙角爭棋的一場惡戰,頗長了見識,到十七歲那年,棋力忽然大進,迥異尋常,便由道節推薦,升到七段上手的地位。

翌年,道節見道知已然成年,便想放手讓他自立。一天,道節召集坊門弟子和自己井上家的弟子,當眾宣布道:“遵師遺命,扶植道知,自問未負重託。現作七局考驗,如成績相當,道知便可擔起坊門之重任了。”這七局棋賽非常隆重,而且極為保密,勝負比數無人得知,但很可能道知戰績不壞。因為賽後一年,道節就宣布取消自己保護人的頭銜了。

以道節、道知的棋力和當時的情勢,這七局棋肯定弈得非常精彩,但事後雙方都諱莫如深,絕口不提,遂成不解之謎。後來,道知的弟子鈴木知昌,一天偶爾進師父臥室取棋書,正翻弄間,忽落出一紙棋譜來。知昌拾起一看,見對局者姓名皆用墨塗黑,僅在右上角寫着“四目勝”,心覺奇怪,便以紙對亮仔細辨認,依稀認出寫着四目勝這邊是個“深”字,另一邊是個“要”字,方知此譜竟是當初道節與道知七番密譜之一。因為道節法名為日要,道知法名為日深。

知昌感到此局弈得十分精彩,故記錄下來,並註上心得隨筆。他也知道此事不宜公開,當然深藏不露,後來傳給何人就不得而知了。

再說道節讓道知自立後,等於卸下了一副重擔,人一清靜,倒勾起了先前要做名人棋所的心思。不過,礙着當初的誓言,只有隱忍不發,可心中畢竟有些鬱悶。事實上,名人棋所並非本因坊家所專有,棋藝超群者皆能為之。道策死前硬逼道節立誓不做名人棋所,實在沒有道理。可見道策棋技雖已達聖,為人卻未脫俗骨,遠不如其師祖一世算砂清靜超塵。然而俗語說得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道策雖做了萬無一失的安排,卻偏偏生出意外之頭緒來。

寶永七年(1710),道知已二十一歲。這時琉球國又有“國手”來日本,為首大將是一位年僅十五歲的少年,名喚屋良里之子,此人是曾和道策下四子棋的浜比賀的弟子,雖然年輕,卻全國無敵,本領比師父更強。平時總聽師父說本因坊道策如何如何,心中大不服氣,自覺已得“道策流”之真髓,早就想找道策較量,以雪師辱。不料一到日本,就聽說道策早已去世,不由得頓足嘆息。後又聽說現在的本因坊家掌門人道知,棋力不錯,於是托島津家的口上出面,請求對弈一局。

當時日本和琉球交往甚密,雙方棋士正式比賽時,兩國的權貴均親臨觀戰,可謂是棋界一大盛事。按理應該由棋力最強的井上道節迎戰屋良里之子,但屋良指名要和道知對局,於是決定道知出戰。

道節因道知是自己親自調教出來的,惟恐道知失手,不免千叮嚀萬囑咐。比賽之日,道知、道節等一行人先到賽場,不久屋良在翻譯的陪同下也進入賽場。雙方坐定後,道節伸出三指示意下讓三子的棋。屋良本是心高氣傲之人,又見道知年紀也不大,一聽要受三子,當然大不高興,臉漲得通紅,但入鄉隨俗,只得暗暗發狠,要痛殺道知。不想一場惡戰下來,屋良反被殺得中盤大敗。由於此局道知的白棋殺法極高明,故被稱為“征服下手之名局”。

屋良遭此敗績,着實吃了一驚。當晚復盤研究,原來在開局貪吃白6、14二子,因而被白32封住頭,否則尚不至如此,心中感到冤枉,於是申請與道知再弈一局。道知正當血氣方剛之年,自然來者不拒,可老於世故的道節覺得不妥。原來日本棋士一入高段,大都有書畫家“惜墨如金”的脾氣,輕易不肯對局,一半是抬高身價,一半也是怕輸。因為琉球是下屬國,只能贏不能輸,而讓三子的棋,到底不大有必勝的把握,所以忙勸阻道知,以道知生病為藉口,改派道知的弟子相原可碩出戰。

相原可碩也是神童,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已有三段實力。這兩個十幾歲的少年對局,倒是棋逢對手,殺得難解難分。屋良受先執黑棋,原屬小勝的局面,不料一步失算,結果反輸了兩目。這下屋良里之子不得不承認是井底之蛙,不知天下之大了。

屋良等人返國時,也想依着當年浜比賀的舊例,要一張名人棋所的免狀,衣錦還鄉。這樣名人棋所就不能再空位了。當時本因坊道知只有七段,無論如何不能做名人棋所;安井仙角六段更不用說;林家掌門也不過六七段。唯一有資格的是八段准名人井上道節。道節過去因遵師遺命,不敢造次,此時碰上這千載難逢的好機會,自然不肯放過。經過一番苦心思考,道節將林門入召來商議。道節對林門入說:“發與免狀之事有關本國之榮耀,亦關棋界之體面,目前只能由我以名人棋所的資格來解決這一難題,雖然有違背當初誓言,不遵師遺命之嫌,但也無法可想。望足下體諒我的苦衷。”臨門入察顏觀色,當然表示同意。道節畢竟有過終身不做名人棋所的誓言,有些愧對道知,故而又托林門入先和道知打個招呼,說是“暫且而為之,事過之後,必定退讓。”道知因受道節培育之恩,又覺得道節任名人棋所乃大勢所趨,所以一口答應。安井家自然也無話可說。於是,道節便通過“官命”黃袍加身,名正言順地做起名人棋所來。

殊不料,道節一登上名人棋所,就不想下來了。彼時他已六十四歲高了十年之久,知道七十四歲才撒手歸西。真把道知等急了。

道節在棋所任內,確實有所作為,寫出了不少有價值的著作,其中最有名的要數《發陽論》,是一本極具匠心的死活題集。此書曾被井上家作為至寶而深藏不露,至今仍為日本職業棋手所重視。不過還有一種說法,認為書中之題目乃是中國人所做,而且不是一個人所作的,道節只是加工整理,匯編成書的。連後來的本因坊秀榮也贊同這種說法。

四世因碩道節是日本歷代名人中,引起爭論最多的人物。後人多以為道節違背師命,至死都未把名人棋所還給本因坊家,不能不認為是道節一生中之污點。本因坊家雖感道節光大坊門之恩,但也一直以此事為一大憾事。甚至連井上家提起此事,亦覺面上無光。不過,從客觀上講,這段公案是道策無理在前,道節背約在後,道策固然對道節有授藝之恩,但道節更對坊門發揚光大有不可抹殺之功績,兩家實在是恩怨相半,因此過分苛求道節也有些不大公平。

十二 英年早逝的道知

道節死前,自覺久占寶座,心中甚是內疚,所以關照安井家及林家務必推薦本因坊道知繼任名人棋所。喪事一過,道知自以為名人棋所非己莫屬了,不料三家領袖敬而遠之,並無推薦之意。原來當時道知雖棋高一籌,但安井家的四世仙角,當年爭棋慘敗之餘恨未消;井上家、林家的掌門人均是道知的師兄,叫師兄來捧師弟,心中當然彆扭,故而全都裝傻充楞,來個不睬不理。

是可忍,孰不可忍?道知脾氣再好,也不禁火冒三丈,知道守株待兔不是辦法,於是老實不客氣地叫弟子相原可碩到三家去下戰書,振振有詞地將三家痛斥一番,並揚言要捨命以爭棋決雌雄。

三家冷不防被本因坊來個最後通牒,個個狼狽不堪,誰都不敢出頭。最後三家經過協商,推林門入為代表答覆道知說:“過去的事誰也不要再提了,推舉足下為棋所確實有些耽擱,到道節剛死不久,今年的御城棋賽期將至,故擬先人棋所。不過,吾等也有不情之請,今年御城棋既要改為受先,望足下能許諾以和棋終局。“道知既達到目的,也回嗔為喜,一口答應協議,為了作成和棋,特意選了先師道策與六天王之一的熊谷本碩的一局棋,加以變化再使用(見棋譜)。結果這局棋前146手完全一樣,為了不致讓人懷疑,從147手開始在行棋次序上作了巧妙的修改,遂成和局。

由於此局給以後四大家為合縱連橫之需而在御城棋中搗鬼開了先河,反倒成了日本棋史上的名局,被收錄在日本名局辭典上。

翌年四月,道知終於登上了名人棋所寶座,作為交換條件,其餘三家的掌門人也同時晉升為八段准名人,於是皆大歡喜。

據說道知在接受棋所證書的歸途中,仰天長嘆道:“遲十年矣!”不過,即便晚了十年,道知當名人時,年僅三十二歲,是日本棋史上最年輕的一位名人。如果道知能與道節同壽,可在位四十年,而且依他的天才大可對棋界有一番貢獻,可惜天不假年,到三十九歲就死了,只做了七年名人棋所。



十三 勾心鬥角

道知死後,由十八歲的井口知伯繼任第六世本因坊。當時知伯棋力為六段,正是年輕有為的時候,不料此人運氣不佳,六年後,忽然跌了一跤,就此烏乎哀哉了。於是知伯的大徒弟秀伯又繼任本因坊,時在享保18年(1733)。

秀伯上台年僅十八歲,棋力五段。秀伯雖年輕,頗有雄心壯志,發誓要恢復祖師道策的盛況,重揚坊門舊日之威名,於是晝夜苦研,不敢有絲毫怠懈。僅僅四、五年時間,果然棋力大進,秀伯便向其餘三家提出要求,想升為七段。彼時四大家明爭暗鬥,合縱連橫,林家與井上家要好,而井上家與本因坊家因有“道節背約”之前怨,故兩家共同抵制本因坊家。本因坊家無奈,只得屈尊與死對頭安井家稱兄道弟起來。所以秀伯之事,安井家表示支持,但林家和井上家不同意。秀伯大怒,當即提出與五世林門入下二十番爭棋,決一死戰。林門入老謀深算,自知五十多歲的老頭子與年輕人爭棋討不了便宜,就託辭有病,推井上家六世因碩為代表應戰。

井上六世因碩,原名伊藤春碩,棋力七段,五世因碩退隱後,他剛剛當上井上家的掌門人,正想出出風頭,為自己掙個名聲,故慷慨出戰。

元文六年(1738)七月爭棋開始,至翌年六月僅弈了八局。秀伯四勝三負一和,形勢還不錯。不料秀伯平日用功過度,爭棋又費盡心血,心力交瘁之下突然吐起血來,而且病況愈重。於是只好由元老們出面中止爭棋。事實上,如從這八局的勝負來看,秀伯棋力確實不在七段以下,再弈下去,升為七段是沒問題的。可惜秀伯也是個苦命人,吐血之後,僅支撐三年余,終於“壯志未酬身先死”,享年只有二十六歲。

再說當初道知死後,名人棋所空位,其餘三家有看着眼熱。本來以安井仙角准名人的棋力,倒夠資格繼任,無奈他自從與道知爭棋失利,“輸棋賴帳”的臭名遠揚,從此唯唯諾諾,哪敢再爭棋所。仙角既不敢出頭,其他人更不敢妄動。後來仙角死去,井上家的四世因碩准名人也退隱,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又先後短命死去了,後繼之人中均無傑出棋士,故無人敢問津棋所寶座。偏偏五世林門入老頭子利令智昏,自覺其餘三家都做過名人棋所,唯獨林家不曾做過,何不趁此大好時機,雖是猴子也該稱稱王,何況自己乃是堂堂八段准名人,於是上竄下跳,開始積極運動。

殊不料,作為盟友的井上家一聽他要做名人棋所,頓時反臉不認,本因坊和安井兩家更是嗤之以鼻。林門入“偷雞不成蝕把米”,反落了個孤家寡人的下場,心灰意懶,索性告老退隱了。

不久,在寬延元年(1748)琉球又來了二名棋士,一個叫田頭親雲上,一個叫與那霸里之子。此二人自然要按舊例和名人棋所弈棋,順便討一張免狀去。六世井上因碩自林門入退隱後,自覺余子碌碌唯我獨尊,見此機會便想效法祖師四世道節的現成規矩,一步登天。其他三家洞若觀火,怎肯讓他如願,便聯合陣線,全都不理不睬。六世因碩一怒之下,乾脆獨家包辦,自己出面與田頭下三子棋,由跡目岡田春達讓與那霸四子對局。

六世因碩原以為穩操勝券,三家不合作未必不是好事。哪知這田頭的棋力比當年來朝的浜比賀之流有過之而無不及。六世因碩以七段的棋力硬要充名人格,讓人家三子,豈不是自討苦吃(見棋譜)。兩人一交手,六世因碩頓覺吃力,不得不竭力周旋,下了數十手還未見好,不覺焦躁起來。第87手,白棋終於走了步大惡手,被田頭趁勢猛攻,殺得因碩中盤大敗。岡田春達也被與那霸殺了個不亦樂乎,中盤就認輸了。田頭因獲大勝,不免得寸進尺,竟想趁機要一張五段的免狀。六世因碩吃了敗仗,大失面子,雖然有心烘雲托月,以挽回影響,但也不敢太過分,最後只得承認田頭有四段實力,由自己出名以“大國手”的身份給與盟。

六世因碩“大國手”的癮倒是過了,但敗給“下邦”畢竟是羞於見人之事,心中甚是懊悔。可他做夢也不曾想到,此事並未了結,還埋下了一個大大的禍根。

原來與那霸回國之後,專心研究,自覺棋力又有增進,愈發夜郎自大起來。偶爾聽說中國弈風也很盛,便前往比棋,想為琉球揚揚名。當時中國棋壇正是范西屏、施定庵等人稱雄的時代,個個棋力了得,殺法高強。與那霸等人一面孔的高棋派頭,可一交手,碰到中國國手們“能沖就沖逢斷必斷”的硬派作風,真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一個個被殺得落花流水,連呼“厲害,厲害”,連忙鎩羽而歸。回到琉球,人家問他到底中日兩國棋力孰強孰弱?與那霸長嘆道:“中華大國,人才出眾。日本棋士,別說井上因碩,就是本因坊道策再世,也萬萬敵不過中國棋手呀!”此消息傳到東瀛,把日本人的肚皮都氣破了,一致痛罵六世因碩喪權辱國,嚇得他連忙禪位給岡田春達,從此再不敢出頭。



十四 人鬼對局

日本棋壇一向是以本因坊家為中心的,可是道知死後,六世知伯、七世秀伯都是短命而死,故元氣大傷。繼任的八世伯元一直多病,棋力平平,而且二十七歲時又病死了。其餘三家也沒有什麼傑出人物,所以此一段是日本圍棋不景氣的時期。但是,在寶曆年間(1760左右),正是八世本因坊伯元繼承坊門的時候,卻發生了一樁活人與死鬼對局的故事。此事在日本流傳甚廣,雖說是野史之野史,但也算是棋壇之奇聞。

話說日本上井地方,有個叫“廄橋”的小鎮,鎮上有個姓近藤名左司馬的青年。此人生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可惜弱不禁風,手無縛雞之力。彼時日本正是武士橫行的世界,學問尚在其次,專講拔刀吆喝、拳打腳踢。青年男子如果沒有武士道精神,休想出人頭地,所以象左司馬這種派頭,在當時是“落伍”之流,難有出息。不過,左司馬在別人眼中固然被瞧不起,但在其女朋友榮子面前則大不相同。二人情投意合,早已在花前月下,海誓山盟。但好事多磨,榮子的父母嫌左司馬文質彬彬,沒丈夫氣概,不肯答應。後來禁不住榮子尋死尋活,二老也只得由她,但告誡左司馬,必須在什麼方面有所成就,方許完婚。這條件倒也堂而皇之,左司馬無話可說,清夜自思,自己處處不如人,難怪別人瞧不起。想來想去,只有圍棋這一門,勉強可說有兩手,廄橋鎮內只有清右衛門比我強,如下苦功追上他並不難。但清右衛門的師父源五郎近在咫尺,據說有二段實力,手下門徒比清右衛門好的大有人在,我想在鎮上稱霸,只有打倒源五郎才行。聽說江戶本因坊道知熱心傳藝,天可憐見叫他我把收列門牆,讓我弄一張三段證書衣錦還鄉,那就一了百了,功德圓滿了。原來彼時日本棋風鼎盛,下棋也是一件時髦行業,一個人如有一張段位證書,就如同我國讀書人得了舉人、進士一般,大可光宗耀祖。左司馬思量了一夜,次日去和榮子商量,榮子聽說學棋到三段至少要二、三年工夫,頓感難捨難分,但權衡利害後,終於勉夫從行,並再三叮嚀以三年為期,務要及早歸來。

那左司馬意氣昂昂,朝行夜宿,到了熊谷縣境,自覺人困馬乏,便找一家小客店休息。正在洗浴的當兒,忽聽外邊有下棋的聲音,一時好奇,便在門縫裡窺探。

只見有二人在院中對局,年紀都在四、五十歲上下,雙方臉色凝重,兩眼皆已通紅,卻仍舊目不轉睛地注視棋盤,看樣子絕非普通的弈棋。此外,對局者身邊還各坐着一位旁觀者,其中一位象個商人,拿着旱煙管,另一位仿佛是個武士,戴着可遮掩面目的“深編笠”,還撐着一把竹傘,樣子十分古怪。

左司馬旁觀者清,猜到這是在以棋賭博。當時日本此風由來已久,不但民間賭,連天皇也賭,甚至後宮皇妃們也賭。按說此事不奇怪,但兩位觀棋者的情勢太過詭異,不由左司馬懷疑,就悄悄地觀察。果不其然,不久傘一轉動,盤上忽然出現一點淡淡的日影子,稍現即逝,而後“嗒”的一聲,一顆白子不偏不倚正落在此處。左司馬心中一動,暗道此乃江湖之騙局。匆匆擦乾身子,出來找下女問話。下女道:“下棋的,一個是江戶某綢緞店老闆,一個是本地有名的大紳士長谷川先生,隨長谷川來的商人我不認識,那個戴深編笠的怪人是綢店老闆的朋友。幾個神經病已經下了三天了!”

左司馬聽後,益發生疑,便求下女找一個可觀全景的所在。下女起初不肯,說他們關照過的,不相干之人,一律擋駕。禁不得左司馬祭起法寶,果然錢可通神,下女便領他去對樓,再三關照不得出聲。左司馬居高臨下,對局場面果然一覽無餘。

事情很明顯,撐傘的固然是請來的幫手,但吸煙的也不是好東西。每當盤面“日影”過後,便是他吸煙噴煙之時。他噴煙頗有方向,噴了之後,不是彈彈煙管,便是哼哼小調,藉以傳遞消息。左司馬暗暗好笑,但細看盤上雙方的折衝,不由一呆。

從盤面上看,不是高手決下不出這種“棋形”。此時已是官子階段,雙方挖空心思的幾手棋,簡直微妙入神。左司馬不禁暗暗吃驚。這時正該白棋下子,但那柄陽傘卻始終停着不轉動,原來那怪客正在算目數。

現在只剩下後手官子,左司馬也是會家子,暗自仔細點空,一算白棋可勝一目。那個拿煙管的朋友苦着臉,正在着急。

突然,庭中飛來幾隻小鳥,嘰嘰喳喳地一陣叫。大家略一分神,左司馬眼尖,只見拿煙管的傢伙,竟趁機伸手把放在對面棋罐蓋里的黑棋死子偷去一顆。左司馬脫口叫道:“好不要臉!偷死子!”

這他喊,四個人驚得跳起來,於是責問聲、強辯聲,繼以亂喊亂罵,一時勃發。那長谷川先生更加乾脆,順手把棋盤來個大翻身,黑子白子滿地亂滾。綢緞店老闆大籍,怒吼一聲,揮拳便打,隨即兩位觀戰者也大打出手,登時亂作一團....左司馬見闖了禍,嚇得一溜煙奔回房間。

不久,下女神色張皇進來說道:“叫你不要出聲,你偏大喊大叫,長谷川先生是本地一霸,你如何惹得起?快逃命去吧!”左司馬聽了,幾乎魂魄出竅。真是“是非只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行李也不要了,匆匆從後門溜之大吉了。

時漸黃昏,左司馬慌不擇路,錯過宿頭。忽然大雨傾盆,只得躲到路旁小廟門口避雨。雨久不止,他倚着廟門不覺打起盹來。

朦朧中,忽然右腳被人重重地踏了一下,左司馬不禁“啊”了一聲。雙方都嚇了一大跳。

“對不起!對不起!實在天黑沒看見。”

“不要緊,你也是來躲雨的吧?”

二人一問一答地做起朋友來。時已夜深,廟內漆黑一團。不久,那人問道:“聽口音你不是本地人,怎會到此來避雨?”

左司馬隨口答道:“本是住在一小客棧,不料樓下比棋打架要殺人,所以逃了出來。”

“如此說來,在對樓看棋的人是你!”

左司馬大驚。那人笑道:“不要怕!實不相瞞,我就是撐陽傘的那一位。”
於是二人同聲笑起來。

左司馬問道:“你們到底是怎麼回事?”

“綢店老闆和長谷川是棋仇,每年都要大戰一場,賭的彩相當大。老闆的棋原比長古川好,但自從長谷川身邊多了一個觀戰的朋友之後,便再不開盤,只好邀我來幫忙。我到時他們已下了兩天兩夜,老闆輸了三千金,後來被我扳了回來。”

“那個帶煙管的人是誰?”

“那個人靠賭棋吃飯,棋藝的確還不壞,名叫源五郎--人稱上州本因坊。”

“啊....”左司馬一時接不上口來。心中暗道:“原來那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源五郎啊!難怪下得這樣好。但眼前之人似乎比他更強,如果我有他們的本領就好了。”一念至此,不由脫口問道:“請問老兄大名如何稱呼?”

“無名小卒何足道哉!”

怪客諱莫如深。左司馬一想他下棋戴笠,知道是個不願透露身份的人,也不便追問。

“聽老兄口氣,莫非也是好弈之人?”怪客忽然反問。

“略知皮毛,不過喜歡而已。”

“不必客氣,夜來無事,殺一局如何?”

左司馬大喜,隨即又失望道:“弈具丟在客棧,不曾帶出來,何況此處漆黑一團,如何能弈?”

“何需弈具?用嘴報出就是了。”

“這倒別致,但我從未下過,只怕記不清。”

“老兄不必客氣,請下招吧。”

二人約莫下了二十來手。這盲棋着實難下,把個左司馬弄得昏頭昏腦。

對方忽然說到:“呀!雨住了。”左司馬一看,東方果然已現曙光。

怪客道:“我有要事,必須告辭,這盤棋打掛吧!他年有緣重會,當再繼續終局。”說罷點點頭,揚長而去。

左司馬到了江戶,寄居在同鄉清兵衛家裡。清兵衛為他介紹了不少棋友,但要直接拜在本因坊門下,卻沒有這般容易。等呀、等呀,左司馬專心研究了二年,雖然棋力大長,但仍未領到一張初段證書。

第三年,清兵衛替他介紹了一位小鬆快禪和尚,原來小鬆快禪和尚就是在小客棧戴笠觀棋的人。這和尚是本因坊道知的徒弟,本領了得,實力足有五段。左司馬受二子,連勝兩局。之後又受四子贏了井上家的掌門人。這下左司馬名氣就大了。

轉瞬三年之期已屆,榮子來信促歸。左司馬頗感為難,因他此時連初段證書也不曾撈到,只得拜清兵衛想辦法。清兵衛去和井上因碩一說,井上道:“近藤君棋還不錯,只要他對子棋能贏小鬆快禪,我一定給他三段證書。恩,要着得漂亮,輸了也一樣給三段證書。”

於是左司馬興沖沖地去找快禪。不料小鬆快禪是本因坊門下,當時坊門和井上家又是死對頭,一聽是井上授意來的,立時一口回絕。此人脾氣執拗,越說越僵,大家再三相勸,他只是搖頭不肯。左司馬失望之餘氣出病來,只好怏怏回家。雖和榮子完婚了,但學藝三年,未拿到段位證書,面子難看,心中不免有點悵悵然。又過了幾年,一天夜晚,小松正在江戶增上寺念金剛經,聽着窗外滴滴答答的雨聲,忽然心血來潮,竟莫名其妙地想起當年拒絕左司馬的事來,頗悔當時太拂人意。正在胡思亂想,紙門一動,進來一位不速之客。快禪和尚(就是戴斗笠之人)不由“啊”了一聲,脫口說道:“近藤君!別來無恙?”

來者正是近藤左司馬,也沒人陪着,就這麼闖了進來。只聽近藤道:“長夜難熬,特來與大師手談敘舊,以完往年之約。”

“什麼往年之約?”小鬆快禪愕然。

“大和尚好健忘!七、八年前,古廟避雨過夜,下盲棋取樂,臨行你親口道“他年重逢必當終局”,還記得嗎?”

快禪如夢方醒,不由面紅耳赤,口中喃喃道:“原來就是那位、那位!唔....好!下一盤,下一盤,一定奉陪。”

於是二人整樣入座以續未了之局。快禪原以為讓先的話,最多兩個時辰,便可將左司馬打發了。不料一上手,那左司馬果然今非昔比。快禪不敢怠慢,着着推敲,惟恐有失。這一場大戰,精彩非常,完全是短兵相接,從頭殺到底。左司馬緊閉嘴唇,一聲不吭,快禪只覺得他出手下子時,袖底下有一股陰寒之氣,令人毛髮悚然。弈到三百餘手,才告終局,結果小松四目勝。這時已是第二天凌晨了。

“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確有大進,我讓先已非常吃力了。”快禪抹着額頭汗水大加讚賞。“如此我就高興了!”左司馬苦笑着,隨又微微嘆了口氣,站了起來,往後就走。

快禪和尚以為他去小解,也不在意,獨自一人還在復盤研究,自言自語,後見他久不出來,呼之又不應,才覺片前幾天和我下了一盤對子局,幾乎被他贏了去!”

“誰?”清兵衛摸不着頭腦。

“近藤左司馬呀!”

清兵衛奇道:“大師想是看錯了,近藤君已然去世,怎會與你對局。”說罷指指身旁女子,又道:“這位就是近藤夫人。因左司馬臨終前,要求把骨灰寄放貴寺,故來相訪。”

快禪和尚聽了仿佛跌進冰窖里,只覺渾身發冷。事情一經說明,彼此屈指一算,對局之時,正是近藤左司馬去世之日,不禁同聲嘆息....

上述人鬼對局,自屬虛傳,但故事中的小鬆快禪和源五郎,倒確有其人。源五郎是日本棋史上以賭棋着彩起家的第一人,而且彩賭得極大,堪稱棋壇頭號賭棍。小鬆快禪曾和十世本因坊烈元下過一次定先十番棋,結果各勝五局,平分秋色,在當時也是個著名人物。



十五 過往風雲

話說本因坊家的知伯、秀伯、伯元,接二連三短命夭亡,坊門一時元氣大傷,直到九世察元繼位,情況才漸漸好轉。

察元執掌本因坊門戶時才二十二歲(1754),棋力六段。此人生性靦腆,和生人說話都要臉紅,故其餘三家都未曾把他放在眼裡。不料,察元對人雖怕羞,在棋上可半點不含糊,他名為六段,棋力足有七段不止,比老師伯元強一大截,而且察元胸懷大志,感於坊門之衰敗,一心要重振道策、道知時代的雄風,故發奮圖強,苦鑽不已。

當時棋院四家門戶偏見頗深,除御城棋外,幾乎不與別家棋士對局。察元看出這一弊端,認為不利於發揚棋道,便首先提出消除門戶偏見,成立研究會,經常作友誼比賽,共同研究棋藝。但三家表面贊同,暗地裡都不大買帳,結果研究會有名無實。察元大失所望。

過了兩年,察元克服了井上家和林家的重重阻力,好不容易才升上七段。經過這一番磨難,察元深知要想實現自己畢生的願望,必須登上名人棋所寶座。為此,察元費盡了心機。

明和三年(1766),察元羽翼豐滿,便提出就任名人棋所的要求。六世因碩當然不服,於是二雄依古例開始了二十番爭棋。察元對六世因碩的百般制肘,痛恨已濟,出手再不留情。進行到第六局時,除了第一局為協議上的和棋外,察元五連勝。六世因碩被殺了個丟盔棄甲,狼狽不堪,只得依老賣老,胡攪蠻纏,中途違約不下了。這一戰,察元確立了名人地位,又過了四年(1770),才正式當了名人棋所。

察元前後經過近十五年的奮鬥,三十九歲才如願以償,可謂千辛萬苦。此時他的棋力已達爐火純青之地步,連七世井上春達(七段)都要被授二子(見棋譜)。此局是明和五年(1768)御城棋賽的對局,春達二目勝,察元認為此局是其平生得意之作。按說,以察元的見識與棋力,倘若他再把成立研究會的舊事重提,三家自然會俯首聽命,棋界恢復道策時代的盛況想是不難。然而察元歷盡坎坷,反而對三家有了成見,故而“只掃自家門前雪”,在近十九年的棋所任期內,並無傑出貢獻,連一本著述都未曾留給後人,不能不認為是一件憾事。

察元之後,十世烈元繼承坊門。此人棋雖不錯馬拼死也升到八段准名人,但畢竟天資有限,故難有大成。倒是一直不景氣的安井家,出了個七世仙知甚是厲害。仙知在安永九年(1780)繼六世仙哲而為安井家的掌門人,當時年僅十七歲,棋力只有二段。但此人棋風銳利,連察元名人都有些怕他。最初參加御城棋,察元授仙知二子(見棋譜),結果,仙知演出一場精彩的“屠龍記”,殺得察元汗流浹背,中盤大敗。於是,察元斷言此子不凡,將來必為坊門勁敵。果不其然,仙知十九歲升四段,二十歲升五段,三年後升六段。到了享和元年(1801),與烈元同時升為八段准名人。

要說仙知棋力確實高強,與別家好手的戰績,仙知占絕對優勢。烈元與別家好手雖也勝多負少,但碰上仙知便大覺頭疼。二人有譜可查的共十四局,仙知十二勝二負,簡直是一面倒。仙知有此棋力,察元既死,名人虛位,大可取而代之。但仙知為人頗有“閒雲野鶴”的味道,功名心甚淡,平日除了專心授徒之外,就是遊山玩水,並不對棋所動腦筋。如此一來,倒真調教出一個青出於藍的好徒弟,名叫中野知得,即八世安井知得。仙知見後繼有人,為及時給愛徒讓路,索性退隱林下,落個逍遙自在去了。

那八世安井知得棋力更勝仙知,按理名人棋所非他莫屬,但此人生不逢時,最後只升到八段准名人。原來此時本因坊家也出了一個怪傑,即十一世元丈。這兩人的棋都強爺勝祖,大有名人資格。可惜偏偏生在同時,天無二日,棋壇不得有兩個名人,結果兩敗俱傷,彼此都只到八段而止,實在委屈了他們。

知得和元丈對局前後共七十七局,結果勝負大致相當,實難分優劣。最難得的是二人棋枰上龍爭虎鬥,卻絲毫不影響彼此的交情,一方是溫良篤裕,另一方是恭謙禮讓,二人肝膽相照,惺惺相惜,成為莫逆之交。他們的對局,實可謂君子之爭。正因為雙方都超脫了勝負之雜念,致力於棋技之最善,故而弈出了不少精妙的名局。後來十二世本因坊丈和名人將其中三十局,收錄在自己的《收枰精思》一書中,並評道:“其中七局,雙方沒有一手棋不可,皆可謂名人之傑作。”

其中有一局最為有名(見棋譜)。此棋弈於文化九年(1812),知得執黑先着。弈於中盤,黑棋占優。白68拐頭後,黑69突然自補一手,觀者為之譁然,不明白知得為何走出這等“臭棋”來,因為白棋根本無法在69位斷。卻見元丈臉色大變。原丈識得厲害,知道取勝無望,黑155手後便認輸了。於是這局棋便因黑69的“惡手”而一舉成名,被稱為“惡棋之妙手”的名局。

元丈畢生的傑作當推與井上安節的二子局(見棋譜)。此棋下於文政二年(1819),是當年御城棋的對局。對手安節即後來大大有名的幻庵因碩。當時安節雖只五段,但足有七段棋力,元丈要讓他二子,談何容易。別人滿以為不過七、八十手,安節便可輕取元丈。不料一交手,元丈妙手迭出,弈得神出鬼沒,至115手時便消去了安節二子的效力。安節急得幾乎吐血,苦戰再三,足足弈了二百八十七手,才一目險勝。這一場惡戰中,元丈雖敗猶榮,世人皆為之震驚。古往今來,模範讓子棋中,只有當年棋聖道策與安井春知的二子局能與之相比。

由此可見,元丈、知得的棋力確已超凡入聖,雖然未登名人棋所寶座,但二人的角逐,對日本棋藝發展貢獻甚大,成為文化、文政年間棋道黃金時代的原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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