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思念一般的海風
是為你栗色的長捲髮
和紅裙而生麼
那記憶般的沙灘
和熱烈棕櫚
是為你妙曼的腰身而生麼
那空氣中的夕陽
是為你秀美的拉丁面龐而生麼
那藍得眩目,亙古吟唱
進退不休的加勒比海
是為吻你修長的足踝而生麼
世間何物
是為你無邪的明眸而生?
誰夢見你
誰就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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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Z留學的那個年月。學校在海邊。有海鷗,椰子樹,鹹濕的風。颶風有時會帶來高潮。教授們的辦公室在二樓,窗子都望着海。一樓的房間,有實驗室,也有的用作研究生的辦公室。至於大家住的地方,散布全城。
新來的中國大陸留學生,很多合住在簡陋骯髒的公寓裡,心事各不相同:配偶在國內的,總想着將配偶接過來;還沒有轉學到計算機系的,只願意聊怎樣轉學到計算機系;沒有找到工作的,整天就是找工作;沒有綠卡的,話題離不開綠卡;至於還沒有找到太太的,倒不怎麼對人講,一般是自己暗暗向國內寫信打電話張羅。
“不能再往後想了,不然心理就不健康了。沒完沒了的奔忙,到頭是什麼。咱不信來世,也沒啥理想。活得慘哪!”好象是從北大人A那裡第一次聽到這話的。在他介紹的互聯網北美中文論壇上,這一類論調很多。出了國的人中很多男士喜歡把時間耗在論壇上扯淡罵架。周圍女性好像沒有對這類事情感興趣的。
吃午飯的時候,學校的餐廳一角,中國學生學者坐到一起。到來兩年多的A提起大家削尖腦袋紮根美國的正義性問題。
“他們白人當年還對印第安人殺人放火呢!”他委屈悲憤的神情,說不定超過被害的印第安人。
聽到這話,幾個來得更早,拿到綠卡的男女,平時永遠沒有表情的臉上,比平時還沒有表情。Z搞不清他們腦子裡的運轉的念頭,只是繼續望着玻璃牆外雨中的風景:海天昏黑朦朧,使得正午有如黃昏;通向彼島的長橋,中段之外就已看不分明。
吃完飯雨還很大,好在沒有伴隨着風,可以站在餐廳門前遮雨的過道中,不必縮回門後。雨點打在棕櫚和蕨類植物的葉子上,在噪音中砰砰作響。冷不丁Z的肩膀上被人拍了一下,
“笑一笑,年輕人!”
他抬頭一看,已經竄入雨中的,是廚子岡薩雷斯矮敦敦的身影,牛仔褲把結實的臀部繃得緊緊的。這些肌肉發達,皮膚黝黑,留着鬍鬚的傢伙,掙的工資還不如學生的獎學金,臉上卻不缺少自豪與微笑。
晚上回家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雨。一戶鄰居亮着燈的廚房飄出炒菜的香味。雖然從氣味上分不出是西班牙菜還是中國菜,但Z知道那是一家皮膚白乎乎的古巴人。少婦有一次叫住他,拿出一個剛買回來的小牌子。問起上面的中文是什麼意思。後來她再推着嬰兒車出來,小寶寶的胸前就常看見這個“出入平安”。另一戶鄰居也亮着燈。裡面原來住着兩個一高一矮,留着長頭髮的英俊小伙子,世界上再沒有比他們之間的愛意和默契更明顯的事情了。有一天Z回來早些,碰見公寓管理人佩雷斯陪着兩個警察,又拍照又紀錄:地上點點滴滴的發黑血跡,從過道斷斷續續的一直到他們屋門裡。“一隻耳朵都砍掉在地上,還尖叫着拿刀追着砍。”佩雷斯後來到處講。這使Z想起一個詞叫“情深不壽”。後來搬進來的,是一對一表人材的黑人男女。Z上一次錢包掉在過道自己不知道,就是那姑娘敲門送回來的。一個人這樣美好善良,一定是象發高燒一樣生活在某種幻覺中。
公寓其實不差,只是大家沒有把它當家,好好生活。幾個室友,背景各不相同,在其他諸多矛盾之外,最大的問題是電話。這一套公寓只有一條線,而B總是在接長途,他自己都不勝其煩,更不用說別人了。對方C是B在國內大學不同系的校友,嫁了他們班的班長,陪讀出來也有一年多了。不知為什麼精神瀕臨崩潰,每天呆在家裡撥電話找熟人聊天訴苦。她老公忙於讀書作研究,也沒有辦法。計劃熬到聖誕節就回國休息一陣,老闆還未必同意。
Z極少有使用電話的念頭,也就無可抱怨。窗外的芭蕉葉在一陣見急的砰砰聲中,又被格外壓低了些。一隻淺色的成年壁虎也受了驚嚇,從百葉窗的左上角鑽進屋裡。把臉湊近百頁窗,就看見樓下的游泳池,在雨點轟擊之下,水面一片泛白,絲毫不見平日池底的碧藍。亞熱帶的雨真是和家鄉的不同,非常充沛。
電視上還在放着非洲草原動物世界,母豹叼走了湯氏瞪羚媽媽剛會一蹦一跳走路的小寶寶。B敲敲門,說電話用完了。Z拿起超市取回的廣告信息總匯,撥起了找房的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