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到了張大千，人們自然會想到齊白石，“南張北齊”嘛。不知道大家注意過沒有，許多地方都有南什麼北什麼的稱呼，畫畫裡有，書法里有，象棋圍棋，武術踢球，等等等等。也許是歷史上南方和北方打得太多了，於是乎幹什麼都要論個高下；也許是南北的發達程度堪可比擬，北邊的不至於自動稱王，南邊的也不會甘願俯首。至於說到東部西部的著名人物嘛，到是有一對兒：東邪西毒。

“南張北齊”這個叫法始於何時我還不清楚，另外林琴南說的“南吳北齊”有多少權威性，咱不是那個圈子裡的，就不曉得了。上個世紀二十年代張大千開始嶄露頭角的時候，他運作了個“南張北溥”，溥就是溥心畬（yu），恭親王的孫子。後來怎麼就成了“南張北齊”，這個有誰明白的，可以擺一擺。其實，這個南和北的定義也很不確切，張大千是四川人，齊白石是湖南人，一個長江頭，一個長江腰，誰更南呢？再一個，張大千在上海小有名氣之後，隨即打入北平，一下子就聲名鵲起，要不是日本人來了，他是不會離開北平的，終究那裡是文化中心嘛。而齊白石剛到北平的時候，並不怎麼火，把他歸於“北”，這不是“冒籍”麼。

說實在的，齊白石的經歷遠沒有張大千那麼豐富多彩，他一直挺“悶”的，就是老老實實畫畫，本本分分掙錢。這個嘛，不能叫“乏善可陳”，而應該是“乏卦可陳”。2000年山東畫報出版社出了本《白石老人自述》，書中附有180余幅白石老人各個時期的作品。這個《自述》的原稿成於1948年，當時白石老人自稱已經是八十八歲米壽了。《自述》後面還附了一篇羅家倫的感想，讓人覺得比較奇怪。我猜這個讀後感原來可能是《自述》的序或者跋之類的，現在可能因為羅家倫的名聲問題，改成了一個“妾身不明”的“讀後感”。

羅家倫是北大的，當年五四運動的時候絕對是個風頭上的人物。一般學生上街，總要發些傳單，呼些口號什麼的，當時的“高自聯”準備了兩份宣言，一份文言文的，一份白話文的。文言文那篇是許德珩的手筆，白話文這篇就是羅家倫的力作，文中“外爭國權，內懲國賊”那是何等地慷慨激昂啊。後來羅家倫投身革命（這裡指的是國民革命那部分），1932年就開始執掌中央大學，而且居然一干就是九年。中央大學絕對是當時的第一牛大，學校的撥款一年就是190萬大洋，是後面四個學校的總和，這個時候是羅家倫的巔峰時期。既然是巔峰，隨後就該走下坡路了。大概是羅家倫無事一身輕的時候，他還能有時間給《白石老人自述》寫一些讀後感。

讀後感上來就夸“這是一篇很好的自傳，很好的理由是樸實無華，而且充滿了作者的鄉土氣味。”在簡略介紹了一些齊白石的成長過程之後，羅家倫就開始點評起他的刀法，畫技，詩文。說“以上諸詩雖不甚工，卻也能於粗率詞句中表現他的天真和志趣。”還說“至於他說他的畫‘學八大山人冷逸一路’也不能說是到家。八大的畫，筆奇簡而意彌深；白石殊有未逮。。。。。。至於畫的韻味，則斷難與八大相提並論。” 看到這裡，再回頭看看開始那幾句話，那個夸法就像是夸一個美女是心靈美一樣。

到了最後一段是：“我在長清華大學的時候，曾偕陳師曾，鄧叔存幾位朋友去拜訪過白石老人。一進大門就看見屏門上貼着畫的潤格，進客廳後又看到潤格貼在牆上，心中頗有反感，以為風雅的畫家，何至於此。到現在看到他的這篇自述，了解他從童年一直到老年為生活而艱苦奮鬥的情形，使我以前的這種反感，也消釋於無形了。”

現在我又懷疑這個讀後感跟什麼序呀跋呀沒什麼關係，確實就是個讀後感。但是出版社為什麼偏偏選了這麼一篇感想？山東人和齊白石有什麼過節嗎？

還有，羅家倫說他和陳師曾一起去拜訪過齊白石，這個時間不可能在他當清華校長的時候，因為陳師曾1923年就去世了。

要說羅家倫也是個有能耐的人物，五四運動的時候他還是學生呢，到了1928年，他就掛着少將的軍銜出任了首屆國立清華大學的校長，這時候他才31歲。這段歷史是讓清華學子很不爽的一段歷史，讓北大的當了家，很不爽。羅校長上任之後，搞了個軍訓，非常地前衛，非常地不得人心。當時的軍訓有很多很多的條例，而且執行起來非常嚴格，比如遲到一次記一小過，三次小過便是一次大過，三次大過就要開除。被清華開除了，以後的日子怎麼過啊。當然，不僅是學生苦不堪言，老師，職員也都有種種的怨氣，到了這個地步，大家就捐棄前嫌團結起來一致對外了，軍訓只持續了二個月，後來就把羅家倫轟走了事。天道輪迴，一個甲子之後，北大也軍訓了，而且一訓就是一年！報應啊，報應！

現在再回來說齊白石。一般齊白石的傳記里有兩個比較亂，一是名字比較亂，一是歲數比較亂。他出生的時候起的名字叫純芝，二十七歲的時候師傅給改成璜，璜是古代祭祀時候用的一種玉，主北方。至於字號，有什麼渭清，蘭亭，瀕生，白石，寄園等等，其它很隨意的筆名就更多了，什麼木居人，木人，老人，老木一，杏子塢老民，星堂老屋後人，湘上老農，齊大，萍翁，借山翁。。。。。。文人雅士的字號比較多，還不算稀奇，而自己的歲數對不上號，就不多見了。齊白石的出生是清同治二年（癸亥）十一月二十二日，公曆是1864年元旦，到了1957年，齊白石在作品上的自署是九十七歲，和大家的算法里外里差了四歲。其中，陽曆和陰曆差了一歲，實歲和虛歲又差了一歲，還有兩歲是白石老人糊弄老天爺的。1937年，有算命的跟他講，你過不去76歲這個坎兒，除非你直接過77歲，白石老人也沒經過什麼思想鬥爭，就這麼直接活到77歲了。所以，搞清楚白石老人的名字和歲數，對鑑別其作品的真偽是有幫助的，同樣的，這也適用於作偽。

齊白石是苦出身，14歲開始跟着遠房本家學徒當木匠。大約一年之後，有一天和師傅回家的路上看見遠遠的過來三個木匠，他的師傅就拉着小齊側立在路旁，恭恭敬敬等着，隨後向那幾位請安問好。那幾位略略答應，便揚長而去。小齊不解，問師傅：何以大家都是木匠，怎麼對方如此托大？師傅說我們是干粗活的，人家是細木做，是可以雕小姐床頭花紋的，尋常人做不了。這個事情對小齊的刺激很大，如果說養家糊口是小齊努力學習的動力，那麼出人頭地就是小齊刻苦鑽研的那個錐子，往“股”上扎的那個錐子！

齊白石在家鄉小有名氣之後，就要出遊了。史料記載齊白石有“五出五歸”，講的都是他在全國各地走訪名山大川的事跡。這第一出，是去西安，走北京，過上海，回湖南，時間在1902年冬到1903年夏。實際上，齊白石到西安最開始的任務是教夏壽田的姨太太畫畫。中國比較傳統的說法是“女子無才便是德”，但是“無才”不能“無藝”，“無藝”則無趣得很了。那麼學什麼藝呢？琴棋書畫當然是首選。像什麼卡拉OK，騎馬游泳之類的，就容易出事兒，比如戴安娜。

夏壽田和齊白石都是湖南人，又同為王闓運的學生，相互都是信得過的。王闓運是清末民初湖南首屈一指的文化界大拿，號稱“碩儒”，有時間咱們再細說。夏壽田是光緒戊戌變法那年的榜眼，也就是全國考試的第二名，相當牛。他爸爸當時是在陝西當官，在知道他金榜題名之後，匯了二萬（三萬？）銀子到北京，供夏壽田謝師啊拜同年啊這些活動的開銷。這個數目別說是普通人了，就是中級領導幹部看來，也不是小數目。可是對夏壽田來說，還是不夠用。為嘛呢？為了女人。

原來，小夏進京趕考的時候是走水路，從湖南沿着長江到了上海，準備由上海北上。這時候的上海，初具規模了，比南京不差，比蘇州更好，一片繁榮昌盛。小夏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雛兒，也不是囊中羞澀的窮舉子，自然在上海要流連一番。在以前，比如北京南京上海蘇州天津廣州等等地方，都有一定規模的紅燈區，都有相當數量的從業人員，於是就有那些輕薄子弟搞些什麼選花魁的噱頭，當然，那個和現代的選美還是有差距的。現代的選美是男女老幼都能看到。

夏壽田就會見了在上海的一位南國花魁，大概的過程是這樣的：先是大把的銀子把門砸開，然後再大把的銀子把花魁請出來，喝個茶，聽個曲，接着吃菜，喝酒，聊天，講笑話，葷的素的都可以啦。花魁問小夏是幹什麼的，小夏說我要進京趕考。花魁說是高考耶，你還在這裡貪玩，抓緊時間多複習複習啊，小夏說俺們又不考什麼英文數理化之類的，就考語文和政治，如今天下的文章都在我肚子裡呢。花魁說哥耶你太厲害了，這次一定是狀元了，小夏說你這話跟誰都是這麼說的，沒什麼創意了，再想個別的。花魁不高興了，把臉別過去，抽噎了起來。小夏一看，趕緊摟過來哄她，說你這是何苦呢，花魁說俺是真心的。小夏兩手握着花魁的兩肩，直瞪瞪看着她，像是在重新審視。花魁淚眼婆娑，語帶嬌嗔說看什麼看，不認識嗎。（本來就不認識嘛）。小夏仍是不語，花魁說我明天就把燈摘了，你若是不中狀元，我便不幹這一行了，你若中了，便要把我娶走，如何？

這下兒，夏壽田極受感動。他知道這個行當的規矩是如果把燈摘了，那就是歇了，損失很大的。小夏感動之餘，腦子一熱就答應了一旦高中，便回來為她脫籍。因為小夏在上海的這個艷遇，極大刺激了他奮發向上的勁頭，到了北京之後超水平發揮，中了榜眼。現在，該是兌現承諾的時候。

夏家是做官的，搞個青樓女子進門，也不是不可以，有賽二爺的樣子在那兒呢。關鍵是這得花一筆錢，怎麼說呢？就是要花錢為那位花魁贖身，稱作脫籍。脫籍的費用是大頭，至於其它打個首飾啦添置衣服啦那些開銷都不算什麼了，比較特殊的一件玩意兒是夏壽田花了一千二百兩銀子淘換了一套3D春宮，象牙雕的，具體是多少多少式我就不知道了。杭州岳王廟有副對子，講什麼“青山有幸，白鐵無辜”之類的，我就想不清楚這象牙是有幸啊還是無辜啊，雕了這麼一套絕活，到現在肯定是值老了錢啦，而且一定會冠以藝術精品的稱號。總之，夏壽田費了許多工夫，把花魁帶回了老家，成就了一段佳話。後來到了民國夏壽田跟着袁世凱干的時候，在北京又整了一個花魁，一人獨占南北兩花魁，當時的八卦報紙着實喧騰了一陣子，令人艷羨不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