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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迪文庫--易大旗專輯

NBA風雲與國旗舊案
　 作者：易大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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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NBA風雲與國旗舊案

　　上屆NBA明星賽，東部明星上演大逆轉，全場一直落後，僅最後幾秒首次反超一分，就憑這一分反敗為勝，給連年收視率下跌的明星賽灌下了一劑參茸大補湯藥。本次英雄大會，更是代際交接的標誌，湖人隊的科比、費城76人隊的艾弗森、多倫多猛龍隊的卡特，便成了新生代的籃壇巨星，打造出了自己的品牌和時代。

　　籃球這玩藝，我也摸過，卻是在生產建設兵團當知青時才入的門。後來到了美國，剛好遇上公牛王朝的崛起，看球的門道非得有偶像崇拜和有感情傾向才能身心投入，我鞍前馬後地追捧喬丹好多年，直到他封刀掛劍，我這超級球迷的興致也就淡下來了。近兩個賽季，我都僅在強隊相遇時才看看電視直播，有時甚至不能終局。或許，本屆NBA明星賽正是一個轉折點也說不定。

　　體育這玩意兒，很能賣錢。自然也得由長袖善舞的大行家來料理，譬如美國，體壇已跟娛樂圈並駕齊驅，成了國民經濟的兩大支柱。故此，它之動靜疾徐都是時事焦點。體育與政治按說並無瓜葛，然而自從劃下＂遊戲規則＂的道兒，廣發英雄帖，歲歲萬國同台競技，它就從未跟政治煩惱撇清過干係。歷數世界體壇年譜，不是你＂抵制＂我，就是我＂杯葛＂你，總之你不讓我氣順，我便讓你沒趣。直至90年代，還有兩個孤絕而驃悍的門派，竣拒參與英雄大會，那便是古巴與北韓。且莫小覷這兩家偏門功夫，它們閉關清修若干年，待到破門而出之際，旋風般橫掃天下武林，亦未可知。譬如亞特蘭大奧運會，久違了的古巴奪牌軍團差一點就攆上了中國。

　　看來，體壇欲出塵脫俗成桃源靜土，是很難的了。即便是當今香堂上的龍頭老大美國，亦不時變生肘腋，冒出足教世人訝然側目的公案來。猶記數年前的NBA籃壇，曾為一時談資的便是＂國歌國旗案＂。它涉及的何止政治？連宗教、文化、信仰、個人自由、國家憲法......都攪進了這門子官司。身家千億的NBA集團的要員，舉手投足可令風雲變色的天皇巨星，拆廟與上香兩樣皆能的布衣百姓，無不各說各話，人言人殊。

　　事件啟端於丹佛＂金磚＂隊。這個隊脾虛膝軟時似一條蟲，血性勃發時卻是一條龍，當年哪怕是芝加哥＂公牛＂這般了得的武林世家，碰到＂金磚＂這頭攔路虎，心下也忐忑不安，搞不好滿車鏢銀紅貨被劫了去，至少也得留下幾貫買路錢，要兵不血刃、輕騎過關，是想也甭想!＂金磚＂當時除了有一個從黑非洲來的＂火鍋大王＂(封籃)之外，另有一位冷面殺手，身材單薄，其貌不揚，怎麼看也不象練家子，他還有＂惡疾＂纏身，就是不時抽搐肩、脖、眉眼，醫學上關於此病的名稱，我沒記住，只知道是無治的。但是一個病郎君，赫然躋身於滿目龍蛇之職業籃壇，那身技藝的深沉，便更教人駭異。他的絕招是步法奇詭，滿場遊走，突施冷箭，百步穿楊。他在NBA那個賽季的後衛明星譜中，排行第五。

　　此君原來名叫什麼，已不重要。1991年他易名為阿杜勞夫，並改奉伊斯蘭教。他是前拳王穆罕默德.阿里的真傳弟子，常追隨左右，傳教兼護法----雖說他學的不是拳擊。美國黑人的伊斯蘭教，興盛於60年代的＂文化尋根＂與＂民權運動＂。基督教的馬丁路德.金和穆斯林的X君(黑豹黨)，一文一武，為黑人覺醒運動的兩大巨擘，儘管先後遭刺客暗殺，但黑人在其血泊中挺立起來，再也不可輕侮，這是鐵鑄的事實。當今，美國黑人穆斯林的中堅人物之一就是阿里，他堅執回教信仰而拒絕到越南服兵役，不惜放棄世界拳王的頭銜，當時頗受非議，其後卻成了令人景仰的英雄。阿里近年幾度親赴監牢，點化了暴烈不馴的拳壇煞星泰森，使其皈依回教。雖然泰森是否能聽真主的話，尚有疑問。

　　伊斯蘭教有諸多支脈，美國的穆斯林史畢竟根底淺，尚未門戶林立，但每個人的信仰心路都各有不同，球星阿杜勞夫便是一例。他信奉的顯然接近於＂原教旨主義＂，而且越來越偏執，那年球季開鑼，每場比賽前的唱國歌、向國旗肅立致敬的例行儀式，他都拒絕參加，或在一旁作暖身運動，或是乾脆躲在休息室不出來。球季打了半年多，外間都沒留意這一異狀，直到丹佛本地電視台的＂脫口秀＂節目討論＂愛國情操＂，才將此事抖落出來。NBA理事會想裝聾作啞也是不行的了，便頒下嚴令，阿杜勞夫在唱國歌時再不起立，將被禁賽。阿氏卻十分硬氣，發表聲明說，他出於宗教信仰的理由，不願起立並向國旗致敬，可蘭經禁止對國家與民族的崇拜儀式;正因為他是美國公民，所以堅信國民有思想與表達的自由。在另一場合，他還指美國國旗是＂壓迫與暴政的象徵＂。此言一出，輿論大嘩。舉國上下，黑人與白人、雅皮與籃領、球星與看客都捲入了爭論。

　　我想，對於真正處於極權專制之下的人來說，沒有比這齣活報劇更能揭示美國憲法所保證的自由與寬容之尺度的了。首先，＂金磚＂隊上下早就曉得阿杜勞夫的作為，絕大多數都認定他有此權利，一位袍澤還說:如果基督徒也象他這樣篤誠宗教就好了。其次，事情鬧出來後，別隊的球星與教練也多半傾向於阿氏。當時在芝加哥公牛隊的怪胎羅德曼，身為唯恐天下不亂的＂反斗星＂，當然怪聲叫好;當時在鳳凰城太陽隊的＂鐵人＂葛林也義無反顧，指球賽不是生命之全部，生命必須有原則;當時在奧蘭多＂魔術＂的巨無霸中鋒歐尼爾說:大家要尊重他人的信仰;籃壇的泰山北斗、前湖人隊的約翰遜也十分寬容地說:＂我不認為他是對的，但他有權決定自己如何行事＂。至於回教同門的兩輩拳王阿里、泰森，自不待言是支持阿杜勞夫的了。

　　不過，被各媒體所問及的普通百姓，卻是不以為然者居多。不過也有相當部分的受訪者指出:既然確立了個人自由為國家精神，就應該給人這種自由。

　　強大的全美籃聯球員工會則聲明:工會站在阿氏一邊，如果他堅持與NBA理事會抗爭，工會將替他興訟。理由自然也很充分:曾有提案將＂焚燒國旗為觸犯法律＂而列入憲法，都未被通過。個人不向國歌國旗致敬，是其不可剝奪的權利。

　　NBA理事會的回應是:這個儀式無關信仰，而是NBA聯盟的紀律規定，聯盟追究的不是法律，而是紀律。

　　此公案一時攪得滿城風雨。理性與感性、世俗與神明都夾雜其中，不知所謂。美國政府當然默不做聲，它的權力很有限，根本輪不到它來置喙。司法機構也唯有靜觀其變，人家尚未鬧上法庭，你就免開尊口。如果真的對簿公堂，工會與理事會來頭都很大，論法律，阿氏一定無過失;但論NBA的門戶家法，另一方也未必會輸，理事會不過是施以禁賽，並不是將他除籍或送他去吃牢飯。總之，此屬一宗棘手的＂葫蘆奇案＂。

　　其實，依我這旁觀者之淺見，阿杜勞夫的說詞恐怕是大有問題的。沒人去質疑乃至褻瀆他的信仰，至於＂壓迫與暴政＂說，這是他的政治理念，有着不可侵犯的個人言論自由。不過，行有行規，你入了行就得遵守紀律與基本的禮儀。譬如，前蘇聯的什麼隊來美國比賽，或在世運會奪標，奏國歌升國旗，美國人不一樣起立嗎?其中只怕有不少人認為那＂斧頭鐮刀＂是壓迫與暴政的象徵呢!

　　還是休士頓＂火箭＂隊的當家中鋒歐拉朱萬說得好----他來自奉伊斯蘭為國教的非洲尼日利亞，於回教教義上的心得或許還要＂正宗＂一些----他謂:＂我無法了解他的立場。可蘭經要求回教徒在不敬拜其他神明的條件下服從和尊敬。伊斯蘭教是講求和平的宗教，要穆斯林尊敬全人類＂。他認為阿氏是混淆了＂敬拜＂與＂尊敬＂的區別。

　　聽起來，我更喜歡歐氏的回教精神，而對阿氏的＂原教旨主義＂卻有點懼怕。

　　只不過，NBA當局固然不能＂有容乃大＂，阿杜勞夫本人也未能＂無欲則剛＂，他禁賽一場就損失三萬餘美元，於是不幾天就屈服了。以至極欲看到相持的最終結局、藉此考察美國文化之底蘊的我大失所望。雖然他聲明自己起立不是向國歌國旗致敬，而是作默禱，向真主致敬。但他與前輩及恩師阿里相比，到底少了一份＂烈士情懷＂。

　　記得他解禁出賽的頭一場，正在芝加哥＂公牛＂的地盤。有喬丹在彼，這個大球場永遠是爆滿的。唱國歌時全場肅立，阿杜勞夫信守諾言，筆直地戳在隊列中，只是雙手捧起，法相莊嚴地喃喃禱告，讓滿場的愛國者們看得怒火中燒，國歌才落，球場的圓拱頂下便爆發出一陣地動山搖的歡呼，以顯示叫喊者磅礴的國家情操。不過，同時響起的是另一種不協和的聲浪，以表達他們對＂個人自由＂捍衛者阿氏的敬佩與支持----這就是美國。這才是美國。她的問題是如此之多，常常令人沮喪，但她之＂自由信條＂卻是來真格的!

　　＂國歌國旗案＂至此告一段落。後來喬丹退休，我也與之共進退，從一線球迷退居二線，看球少了，更不見了阿杜勞夫的蹤跡，我以為他已被解聘或退役，殊不知人家還在道上混，只是他投入溫哥華灰熊隊旗下，那個大爛隊終年難得有電視轉播，前些日子我偶爾一瞥，居然看見了他的身姿。他那惡疾似乎好了很多，一場下來，作抽搐狀已不多見了。我猜想，那是中國針灸術的功勞，以前他呆在鳥不下蛋的丹佛，怎知東方醫術之神乎其技？如今溫哥華為華人聚居之大埠(老華僑素來稱它為“鹹水埠”)，阿氏的怪病有救了。誠然，對他來說，溫哥華的好處不止於此，在這裡打主場不用為美國國歌國旗的問題而煩惱，此處為楓葉之國，更沒人在意他的行狀。不過，重提這則舊事，我倒想起了網上署名為“易讀者”的文章(還有丁林的文章)，詳細地追溯和探討了美國“焚燒國旗案”的來龍去脈__無論是以國家圖騰和民族感情的崇高名義，想去整肅乃至鎮壓一些受憲法保護的“倒行逆施”的個體，至少在美國，是行不通的。

　　在其它地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