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一無所事事，我就茫然。

窗台上的水仙花總算開了。大瓣大瓣的白，嫩嫩的香。我掰着指頭，年關藏在指縫裡偷偷地笑。

藍玻的窗格外，混凝土的屋瓴和天空一樣地高一樣地藍。

依稀可辨的鐘鼓樓被歲月風乾成了一具殭屍，停止轉動着雙眼。來來往往的人，沒有尾巴的魚。

時間不再被鐘聲敲醒，流淌、漫延、消逝。

我看見了鏡中的裙子。

斑斕刺目。牡丹、芙蓉、富貴鳥。春天來了？

辦公室的光線有些陰暗，大白天的非得點着日光燈不可。年如一日，晚報刊載的空氣指數總是污染級。這個城市的灰塵扼殺了陽光，還壓抑着呼吸。

裙子緊繃着，那圓乎乎、肉滾滾的臉蛋被狠狠掐着、勒着，臉蛋憋得難受，掙扎、拉長，牡丹芙蓉蒙在臉上盛開。

花瓣鮮艷，沒有香氣，花芯上的彩蝶飛舞着沉睡。

一雙雙手在牡丹、芙蓉上留連。粉白如藕的，晶瑩如雪的、脂粉薰人的、指縫油膩的。裙子笑了，嗡聲笑着欲羞效顰。終於，裙子笑彎了腰，兩根粗柱接住，芙蓉、牡丹、富貴鳥不見了，大片大片的艷紅，枝條一截一截。

兩根粗柱側傾過去，抱住，牡丹芙蓉一瓣瓣蹂躪零亂，富貴鳥伸長了脖子，一截枝條突然揮舞。

我看見了鏡中的裙子。

純淨的蔚藍。兩朵小小的浪花自在地翻騰。灰塵再大，蔚藍也一樣純淨透徹。

蔚藍的裙子被富貴鳥喝近，捲起的半個浪花，被枝條托在半空凝呆。牡丹芙蓉在高高的花架上迎風。惱怒的、呵斥的、輕蔑的、嘲弄的花粉撲簌簌往蔚藍深處鑽。青春躲在裙子裡瑟縮，空中打轉的漩渦一下子失卻重心，倏地漩進去不再出來。

枝條拼命地揮舞。一想到將至的秋風凌虐，一想到藏在蔚藍後那細膩柔滑的水靈，富貴鳥變成了一隻兀鶩。

蔚藍的裙子在哭泣。浪花被風暴撕裂，白白的，大片大片，飄落着，在地上一攤一攤。裙子被喝斥着彎下，拾自已的淚水，還有屈辱。

裙子望着自已的眼淚，笑了。它笑牡丹芙蓉，要靠肥水來滋潤。它笑富貴鳥，要攀倚枝頭，借風上青天。我呢？我是蔚藍，我是天，我是海，我是，是青春。

裙子想到這，它支起了靈巧的桅杆，蔚藍的海面上白帆駛來，清風掠面。桅杆上細碎的刺繡，精緻，眩目。

白帆把浪花收起，裙子直起輕盈的腰肢，裙襬在牡丹芙蓉的頹然下翹起倨傲，花芯上的蝴蝶飛離牡丹飛離芙蓉，一頭扎進蔚藍里。

斑斕炫目和蔚藍漸漸從鏡中消失。突然間蔚藍和斑斕融合在了一起，在鏡子的背後，我看到了。

我又看到了鏡中的裙子。

裙子似乎沒有式樣，但有很好的美感。

粉紅小巧，超短。

裙子下豐腴修長的，是肉色的大腿。肉色，不是肉。

肉色的大腿象兩隻美目，被粉紅的裙子半遮着左右顧盼。腿根若隱若現的一團，是鈔票。鈔票摟着玉腿，裙子吻它，粉紅色的吻。

裙子嫵媚地邪邪地笑。凹凸的線條顫動着野性。

裙子伸出它修長的玉腿，釣着鏡子的目光。沒有陽光的城市，肉腳可以成為森林。

我又看到了鏡中的裙子。

直筒的、大擺的、褶花的、魚尾的、長的、短的。……

我在鏡中又看到了裙子。

紅的、花的、白的，黑的，黑的，黑的，黑的。黑的。黑的。

裙子占據了整面鏡子，沒有一絲縫隙。我的臉、我周遭的一切在鏡子面前，在雪亮的鏡子面前，全都消失。裙子，黑黑的裙子。全是黑黑的裙子。

我一陣恐懼，我瘋狂地撲向鏡子。世界躲在哪裡？陽光躲在哪裡？你還給我！還給我！！我撲向鏡子，我瘋了。

陽光終於從破碎的鏡子中走出來。黑黑的裙子都鍍上了霞光，西落晚霞的光，殷紅染血。

我已經無法留住這最後的光芒。我不再懼怕鏡子，不砸它我也不怕。

我已經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