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日頭落山以後到了掌燈時分，易屠戶一家吃罷夜飯，易媳婦收拾了碗筷就上樓做
些縫縫補補的針線活去了，易屠戶則和往常一樣，坐在桌旁的長條板凳上等着幾
個相好的鄰居來上門聊天。首先進來的自然是皮嗣齡，以往老皮進來總是捧着一
罈子自家釀的老酒，就着易屠戶準備的一盤豬頭肉，哥幾個一邊喝酒一邊聊天，
日子也過得有滋有味。今天皮嗣齡沒有帶酒來，易屠戶的桌上也少了豬頭肉，只
是各人身上都多了件麻衣孝服。哥倆看了看對方的打扮都不禁忍不住笑了出來。

“皮三，看你這副穿戴，又高又瘦活象個紙筒！”

“易老四你也好不了哪去，肥肥壯壯，和你每天殺的豬差不多！”

“哈哈哈，我易屠戶住在豬林巷，又以殺豬賣肉為生，當然要和豬長得差不多
了。。。”

雖然是剛遭國喪，又在天子腳下的洛陽城中，不過尋常百姓才不會把皇帝家的事
當作自己的事，除了不許開門營業喝酒吃肉以外，別的該說就說該笑就笑。

“過一會等龐五來了，問問他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們說的龐五就是下午來報喪的龐勁，是豬林巷裡唯一在宮中當差的人，在廷尉
和廷正手下做個不大不小的廷監，專門負責都城的治安和刑獄訴訟。龐勁雖然是
個廷監，專門和犯人打交道，但脾氣卻相當好，尤其對熟人，總是笑呵呵的。他
長得是慈眉善目矮矮胖胖，尤其是腮幫子上的兩塊肉長得肥嘟嘟的，每次跑起來
就左右晃蕩，曹丙每次見他都要用手去掐掐那兩塊肉。龐勁也不生氣，只是呵呵
笑，他笑的時候一裂嘴就得把眼睛閉上，等把嘴合攏了才能把眼睛睜開。他有一
個外號叫胖勁。龐勁沒別的什麼嗜好，就是喜歡喝酒，而且特別會品酒。酒的年
代特點龐勁只要一聞就能說個八九不離十，所以皮嗣齡釀了新酒出來，總是要請
龐勁來品嘗一下：“這酒上頭，後勁大” ，“這酒聞起來清香，入嘴後醇厚，是
好酒！” 或者“這酒辣喉嚨” 等等等等。時間久了龐勁就成了皮家酒鋪的專業
品酒師，龐勁也非常樂意幹這個活計，有免費的酒喝何樂而不為。那個時代中國
還沒有煙草，所以喝酒就是最流行的嗜好，龐勁每次去官署辦公也要拎一壇酒
去，邊喝邊判案，誰也不知道到底判了多少冤假錯案。不過比起一些名人來，龐
勁可能還是要差一點。當時所謂的“竹林七賢” 中個個都是酒鬼，杯不離手，把
酒當水喝。尤其是那個劉伶，一邊坐 着車一邊喝酒，還叫幾個家人扛着鋤頭跟在
後面，一旦醉死了就地撅個坑把他埋了。

沒過一會，賈嶗島，童二和曹丙都來了，他們幾個加上王麻衣和龐勁都是住在豬
林巷的街坊鄰居，意氣相投，非常要好，經常在一起喝酒聊天，所以在豬林巷有
個外號叫“豬林七閒” 。除了剛才提到的王麻衣，皮嗣齡，易屠戶和龐勁外，童
二 剛好排第二，賈嶗島排第六，曹丙最小排在第七。等王麻衣進來的時候把所有
人都嚇了一大跳。

“鬼來了！” 膽小的賈六嚇得大叫一聲，唰的一下就鑽到桌子下面。

易屠戶順手操起他那把肉斧，對着來人大喊“你是人是鬼？！” ，握斧頭的手也
不禁有些微微顫動。

“是我！是我！” 王麻衣氣急敗壞地扯掉身上的孝服，“都怪這皇帝死了要戴
孝。”

大家定下心來仔細看了看王麻衣忍不住大笑起來。王麻衣無兒無女無妻房，孤身
一人住在豬林巷，嗜酒又不懂經濟，日子過得非常拮据，天熱一襲青衫，天冷一
領棉袍，別無他的衣物。皇帝死了要穿孝可難壞了王麻衣，在屋子裡轉了好幾個
圈後才想出一招。他把出去算命用的白幡子拆下來，反轉過來，用針線隨便縫幾
下，做成了一件又象斗篷又似披風的東西，胡亂往身上一裹就來了。那樣子現在
的人要是看到了就會想難道兩千年後的三K黨已經出現在了中國的洛陽？難怪一屋
子人都把他當成了鬼魂幽靈。

“大哥啊，你這個樣子想幹什麼？出去嚇人劫財害命嗎？” 曹丙從易屠戶後面探
出頭來，抹了抹腦門子上的一絲冷汗。

“嗨！反正也不讓出門做生意了，在家嚇來嚇去，還不是嚇自己一個人。”

“那到也是，嗯。。。。五哥怎麼還沒來？要不咱們也。。。” 曹丙是個走街穿
巷的小販，夏天販賣些水果蔬菜，到了春天冬天就挑着自己做的炒餅出去叫賣。
人說無商不奸，曹丙這個小販說不上奸但也聰明狡黠，詭計多端，肚子裡壞水隨
時都能冒出來。這時他壓低了聲音，對着眾人如此這般這般如此了一番，大家紛
紛點頭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