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小豬
上:
一:
我大概是這世界上最倒霉的人了。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天才----不世之才。
我夠努力,每天練劍超過七個時辰。
夠風度,剛出道就被視為武林的楷模。待成了名,“君子劍”就成了我習二的代名詞。
現在想來,就是這儒雅的“君子劍”稱號害了我。在眾多名宿冠以的“君子劍”稱號下,我被定了型,一個楷模的無形框子罩住了我,我練成了“矩中劍”,卻也喪失了激情------不能逾矩。
我不敢怒,不能動氣,甚至連粗口一句都不能。
但我還是最好的-----除了天帝。
和他同一時代是我的悲哀,也是任何一個武學者的悲哀。
好在我比天帝年輕,我還可以等。
我更加勤奮苦練,一度名氣直迫天帝。坐穩了二號位置。
萬事具備,只待天帝一退,天下就是我習二的了。
沒有哪個人能象天帝那樣, 、不僅將上一代前輩名宿扯下神壇,把同時代的高手壓得抬不起頭,連以我為首的下一代也出不了位。
時間雖然長了點,但我一直很有耐心,我能等,等天帝的再次引退。
直到我看見了科比。
簡直是天帝的再版,青蔥倔強的小臉,充滿激情的出手,閃電般的身形。
天啊,世上已有一個天帝壓在眾生頭上,另一個少年天帝正在飛速成長。
我急了,不能再等。
同時開始了自己的第二計劃。
現在天下第一的位置是越來越渺茫, 不如全力發展幫派--------天下第一幫的名頭同樣另人心弛神往。
於是我找來了“石塔客”郝四。
郝四是天帝的掛名師弟,雖是較不成器的一個,武功也足以擠進當世前十五之列。
有這樣的人加盟,我派該是如虎添翼,足可睥睨武林,雄踞天下了。
哪知我打錯了算盤。
天帝退隱後,東土聲勢與日俱降,被西域壓得抬不起頭來。
其實東土並不乏好手。
老一輩有“事出有因”尤因。壯派有我、“鐵將軍”莫寧等中流砥柱,新生代有“三指劍”雷阿倫、“殺手王”小艾、“不理神劍”馬不理、“龍王”文思及“石塔客”郝四。
但從帝盟解散後,這些人群龍無首,多愛獨來獨往,小艾、馬不理、郝四便是其中之最。
郝四身手果然不弱,一有戰役便直入敵群,直是不殺到敵人老家誓不罷休。
全不顧後防如何空虛。
我既要指揮進攻,又要兼防城池,全看不見了郝四的蹤影。
幫派間的爭鬥,光有幾個身手好的人是不夠的,更要有互相協作的團隊精神。
一年下來,郝四聲名鵲起,一度排在了兵器譜的三甲。
我們幫派卻連八大門派的邊都沒沾着。
最讓我迷惑的是:由一群無名之輩組成的魔教對我們竟是勝多負少。劑身進入了年終八大門派。
魔教沒一個象樣的高手。
好個東方魔教!
終於讓我查悉,魔教之所以能屢克強敵,完全是仰仗着教傳密典“一氣以貫之”神功。此工可集數人之力同時發難。
難怪諸多高手紛紛敗於魔教手下。
要奪天下第一幫必先要有這“一氣以貫之”。
以我的身手,只消加入魔教,輕易就可拿到教主位置,“一氣以貫之”神功等於是囊中物。
光有“一氣以貫之”還不夠,還要有個強助。
---------就象天帝有“野牛”。
這人不但要身手了得,還要甘當“野牛”。
這就難了。
天下群雄四起,身負絕藝的人也不少,但哪個不是恃才傲物,自立門戶。甚至獨來獨往,不屑與人為伍,更不屑甘當幫中老二。
就象郝四!
魂牽夢縈,夢縈魂牽的這個人啊。
二:
“現在的年輕人真是越來越放肆了,簡直不把我們放在眼裡,該給他們點顏色看看。。。。。”“事出有因”尤因一邊嚷着一邊進了我的門。和他一齊來的還有另一個武林名宿“有事可來”敖可來。
尤因是個傳奇,曾為“天帝一敵” ,當年和天帝爭天下,是何等的叱咤風雲。
可惜日已西。
已夕。
歲月無情,尤因已不復當年勇。
敖可來也曾是天帝麾下一員猛將,雖沒有尤因當年的輝煌,卻也不是易與之輩。
他們忍受不了年輕一代超越他們的事實,來會我去和新生代表做個了斷。
正好我也想見識一下新生力量的功力。
於是我們一起找到了“鞭子”哈大威。
-------當年我和“鞭子”哈大威、“鐵將軍”莫寧、“快刀”哈小威並稱四大英傑。
哈大威喝着酒,看也不看我們一眼,只淡淡說了句:“這事,我沒興趣。”
“鞭子”已非當年“鞭子”。
------從他負了傷,武功打了折扣之後。
當年銳利鋒芒的“鞭子”已然不見了。眼前這個消沉的人能否再舞出獨步江湖的“錦瑟十八”?
“鞭子”毀於傷病,“鐵將軍”已成廢人,哈小威不復當年勇,我也是宿疾纏身,只是不知何時發作而已。
當年的四大英傑。
四大皆傷!
三:
晴。
竹林。
風動。
風過處,竹葉摩挲,自成天籟。
對方也只三個人!
一人臉上覆着一張大大的斗笠。
抱劍倚竹,似是小憩。
竟好象全沒看見我們三人已來。
十幾步外,我就感覺到了-----------
---------殺氣!
割膚裂肌般的。
似是有形的。
---------殺氣。
那人抱劍的手臂筋古樹般的僨突着。
我們止了步。
好似再一走近,那抱劍人的劍就會直刺入咽喉。
殺手的殺氣!
殺手王-------小艾。
另一人更另人生氣。
竟似真的已睡着了。
只是睡在竹枝上。小指粗細的竹枝隨着他均勻的呼吸上下起伏着。
忽然,夢中人翻了個身,口中尤有喃喃的囈語。
好精深的輕功。
天下有此輕功者,當是“龍王”文思!
尤因和敖可來面面相覷,再一齊望向了我。
如此凌厲的殺氣,如此駭人的輕功,使得原本氣憤滿滿,非要見個高低的二老猶豫/憂鬱起來。
他們沒出手。
我也沒出手。
因為那第三個人。
小艾雖似是小憩,在我們走近時殺氣猛然曾強。
他僨突的手筋表明了他已進入備戰狀態。
文思雖沒睜眼但也有反應,竹枝起伏變大,在他翻身同時一片竹葉飄落。
面臨我這樣的高手,任何人都要有點緊張的,或是激戰前的興奮,肌肉難免有所收縮,哪怕只有一絲肌纖維在動,都逃不過我的眼。
小艾劍法激,走偏鋒。我的“矩中劍”正是他的客星。
文思內功、輕功、劍法俱臻一流,我卻知道他的弱點,以他的身手,弱點幾乎不成弱點,能看出他的弱點,並抓得住的,世上也只三、五人。
而我很幸運的正好是這三、五人之一。
--------文思的攻勢雖然冠絕天下,就算不是天下第一, 也至少是天下第七了。
但他的防守卻是天下第七百七十七。
只消防得住他的一輪猛攻,再行反擊。
文思必敗!
我不懼這二人。
卻也沒動手。
只因這第三人。
四:
青青的竹林。
清請的竹林。
這少年坐在竹子下,用一把青青的小小的劍剔指甲里的泥垢。
青青青青的小劍。
小小小小的青劍。
青小得就象一根綠油油的小麥。
少年抬起頭,沖我們笑一下。
陽光穿過竹葉班駁地灑在他曬得黝黑的臉上,露出一排潔白的牙齒。
“噓~~~,我表哥在睡覺,等一下好嗎??”他指了指上面的文思,歉意的笑。
陽光燦爛的笑容。
全無心機,全無戒備。
仿佛我們本就是過路的,仿佛此事根本和他無關。
只笑了一下,繼續他手中的工作----剔指甲。
---用那把清清清青青青小小小的劍。
我竟感覺不到這少年的氣。
連一絲肌肉的緊繃都沒有,一切都那麼自然。
從來沒有一個人在我面前不露半點端倪的。
在我面前他竟不露半點殺氣/內氣/心氣/火氣。
我有種感覺。
是什麼感覺??
這感覺越來越清晰了。
無端!
無端的親切。
(無端的恐慌。)
仿佛那小小的青劍也透着親切。
(清澈的小劍刺入身體該是很悅耳的聲音吧,就象美人的呻吟?)
(劍起時的飛血,象盛開的美麗的花?)
二老都是老江湖,也有同樣的感受。
沒人動手。
菁菁的竹林。
靜靜的竹林。
只有遠處的落花香。
這是我初見麥小弟。
那持着青青小小的“小麥”剔指甲的少年。
下:
一:
那青青的小麥。
青青小小的劍。
陽光燦爛的笑容。
清澈、明亮、毫無機心的眼神。
在我眼前/心中揮之不去。
我清楚的知道--------他就是我一直在找的人。
我逐鹿天下的搭檔。
我開始調查小麥。
資料很快送來。
簡單得不能再簡單的資料,就象普通街坊的張三李四。
大致如下:
麥雷弟。
21歲。
父母在文家幫工幾十年,都不諳武功。
麥雷弟既是文家少主文思的陪讀,又是陪練,二人自小長大,親如兄弟。
文家上下都稱之為:麥小弟。
一年前加入猛龍幫,在幫中職位甚低,一直做幫主文思的跟班。
以往戰績為全勝,對手皆是一些不入流的無名之輩。
余皆不詳。
我很相信手下的辦事能力,資料上顯示不詳的就真的不詳了。
這簡單的資料至少說明一件事:文思和麥小弟之間的關係非同一般。
要挖麥小弟決非易事。
萬事都有機可尋,我決定再接觸麥小弟。
唯一途徑是---------
挑戰文思!
二:
時值初秋。
易水河畔。
古之壯士易水別離。
一去不回。
易水總是帶着悲壯傷感的色彩。
我就將在此與文思決戰。
對文思,雖然我有幾分把握但仍要小心謹慎,一不小心就真的要易水別離了。
與這個世界別離。
新老兩代天帝第二就要在此做個了斷。
此戰已遍傳天下。不但雙方幫眾基本到齊,其他門派也着人來觀看。
(把事搞得越大越好,------這本就是我的計劃步驟之一。)
文思的劍法比傳說中的更可怕。
出劍如閃,隱有雷鳴。
大開大闔,如龍在野。
“我本楚狂人,鳳歌笑孔丘。”的霸王劍。
不敬天、不敬地、不敬君、不敬親、不敬師。
天地君親師皆不在他眼中。
劍一出,連文思都難以掌控。
狂風冰雹般的劍勢中透着文思狂野興奮的眼色。
這一剎,文思就象被這“霸王劍”吸去了魂魄,變成了擇人而噬的野獸。
是人駕着劍?
還是劍馭着人???
好在我早有此準備。
一上來便採用了守勢。
要勝文思,先要守得住他的攻勢。
我練的本就是“矩中劍”。
中規中矩,不敢越雷池半步。
密若織錦的劍法與文思開闔縱橫的霸氣相映/相剋。
百招內我竟一劍未攻。
不能攻,也不敢攻。
透過暴雨般的劍勢,我看見文思身後不遠處的麥小弟張大了嘴,驚嘆、羨艷、崇敬、還帶着一絲擔心(有些替我擔心??)
這個心無城府的,善良的小麥。
百招一過,我已看明了文思的劍路。
並且,文思前趨後退之時腿腳有些不便。
是反擊的時候了。
文思攻了我一百零八劍。
我只還了三劍。
兩劍襲向文思的腿,再一劍文思的髮髻便被我挑開了。
(將文思在眾人前搞得狼狽些,也是我的計劃步驟之一)
“啊”的一聲傳自文思身後,我看見麥小弟焦慮的、緊張的、擔心的(為文思)的眼。
麥小弟按住了劍,一付隨時都要出手的樣子。
只要被我連綿不絕的攻勢罩住,文思便入了我的規,進了我的矩。
我的“矩中劍”。
文思顯然明白自己的處境,這樣下去唯敗/死一途。
文思猛然振衣而起,亂發飛舞中,他變成了一條猛龍。
我也一飛沖天,衣袂飄風,-----“鶴翔”!
到了空中,文思的腿突然變了。
他的腿已不是腿。
是刀!
腿刀!!
難怪人說:“文思的殺招在空中。”
一刀飛斬我的咽喉。
刀劍相交。
刀和劍,風和霧。
千萬人中的一觸。
千萬次一觸的激烈/激情/激放。
一觸即分。
兩人都落了下來。
文思落下之後一連蹌踉。
退了十幾步,終於一跤跌倒。
(在空中,文思出了殺招----腿刀,我無法破解,無法避, 只能對攻。
魚死網破,兩敗俱傷。
全沒料到他還有此一招。我真不該躍在空中的。
哪知文思的腿刀突然搐了搐。
一把凌厲飛斬的刀又變成了腿。
無力的,毫不具殺傷力的腿。
文思本來凌厲的眼中充滿了無奈/痛苦。
還好我及時偏了劍,沒要了他的命。
只一掌切在他的腰上------用的暗勁。)
三:
我挺劍追擊,佯取文思性命。
一個身影越過文思,手中青芒吞吐,直刺我左肩。
左肩處的破綻本就是我有意留的。
我知道他一定會出手。
我苦鬥文思就是等着他的出手。
這是送給他的破綻。
只要他劍刺我左肩,我就勢一搭一絞,他那青青小小的劍就要脫手而飛了。
但我沒料到他這一劍來得如此之快。
帶着一末清亮/青亮/清涼。
就象一叢綠油油的小麥地。
麥小弟的小麥地。
我不由撤了一步,劍向外迎。
迎了空。
‘小麥’劍稍一撤,再直取左肩。
我的劍勢已老,手中劍已迎出,新勢未生。
還好我變得快,劍就勢上掠。
只消一掠,盪開他的劍。我就可順勢反擊,痛痛快快使出我的‘矩中劍’。
這一掠仍掠了空,小劍已刺向我胸口。
好快迅的劍。
好謙遜的劍------只輕輕一點就收了手,變了勢。
好一個毫無徵兆的,無規可尋的“逾矩之劍”。
我只有再退一步。
麥小弟謙沖的劍使我連退兩步。
傳說中的劍法。
“謙虛使人退步。”
麥小弟沒再追擊,他只要退敵。
黝黑的臉上泛起了紅潮。
三分興奮----象貧窮的孩子突然知道自己有百萬身家一般。(他還救了表哥)。
三分靦腆----頭一次在這麼多人前出了手/見了效。
三分戒備----習先生,要想傷我表哥,先殺了我再說。
還有一絲哀懇----只要你不傷表哥,我就不和你打,不要過來,好嗎?
全場雷霆般的喝彩起來.
他們其實看不清.
只看見麥小弟越眾而出.手中青芒閃了閃.我手中劍一揮,退了兩步.連兵器相交之聲都沒有.
(大名鼎鼎的習二哪能被一個無名的孩子迫退??定是習二君子風度,不屑和少年計較,也無殺文思之心.
好個儒雅仁慈的習二.
這滿場彩聲大多是為我.)
事後也有人問我和小麥一戰,我都笑而不答,不是我虛榮,在我沒得到麥小弟之前,我不想更多的人知道他.
我看見文思那寞落的/嫉妒的/沮喪的神色.(還有一絲恨).
麥小弟滿臉驕傲的去扶文思.
文思卻淡淡地甩開了小弟的手.
我知道,隔膜的種子已播在二人的心中.
文思心胸狹隘,簡單的麥小弟哪會是他的對手?小弟必將離開猛龍.
我必得麥雷弟.
志在必得!!
易水河畔.
一片綠油油的麥地.
接天連地的綠意.
和湛藍的天分出一道整齊的界限.
給寂寞了千年的藍帶來了一抹清新.
後記:
文思不久就開始了剷除麥小弟的行動.
我將身心俱傷的小麥接回了魔教.
入主了魔教.得到了不世之才麥雷弟.
事情完全按我的計划進行.
我事事都算到了-----除了傷病.
我閉關修養.
苦心得來的一切稀里糊塗的都交給了這個懵懵懂懂的小子.
一年後我傷好出關.
當年單純無邪的目光中已溶入了成熟/從容/鎮定.看着小麥有條不紊的處理幫務,從容不迫的對敵,我知道魔教已不屬於我自己了.
我的天空將和麥雷弟的連成一片.
不論這天空最終屬於誰.
都不重要了.
後記二:
在我閉關時,麥雷弟參加了天下掌門大會.
科比力挫眾強,一舉拿了"第一掌門"的名頭.
麥小弟開始沒出手.
待一切成了定局.
他才出了手.
也驚了座.
只為科比.
麥小弟穿過一片驚詫的目光,直看向科比.
似是在說:和你爭天下的,還有我麥雷弟.東土有我麥雷弟一天,便叫你睡不着/吃不下.屬於我的,我一定會來拿.
那一片蔥蔥籠籠的小麥地.
風中廝磨的嫩葉仿佛在歌唱.
歌到高處,變成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