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乙己之姚黑版
鲁镇投影厅的格局,是和别处不同的,马路边是一座放映厅,外面预备着剪票口,
可以随时剪票。姚黑们每月发了薪水,每每花五六元钱,买张门票,到投影厅里看
转播的NBA比赛,这是两年以前的事,现在每张要涨到十元钱,靠过道站着,吸包烟
将就暖和一下身体;倘肯多花四元,便可买一张坐号票,舒舒服服地坐着到比赛结
束,如果出到二十五元,那就能买一张包厢票了,但这些姚黑,多是打工仔,大抵
没有这样阔绰。只有穿皮鞋的,才踱进候车大厅内隔开的休息室,要茶要水,坐着
慢慢等着比赛开始。
我从毕业以后,便在影院的投影厅里当伙计,经理说,样子太傻,怕侍侯不了
皮鞋观众,就在里面做点事罢。里面的穷酸姚黑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
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天不亮就来排队等着买票,把所有可以观看的比赛都要问
上一遍,才决定买那一张,又一张张点数找回的零钱,然后放心:在这严重监督之
下,倒票也很为难。所以过了几天,经理又说我干不了这事。幸亏荐头的情面大,
下岗不得,便改为专管打扫放映厅卫生的一种无聊职务了。
我从此便整天的呆在放映大厅里,专擦我的地板。虽然没有什么失职,但总觉
得有些单调,有些无聊。经理是一副凶脸孔,观众也没有什么好声气,教人活泼不
得;只有每个周末姚黑们结队来投影厅看球,来评球,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
记得。
姚黑们是站着看球而穿皮鞋的唯一的人。他们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
;鼻梁上是瓶底一样厚的大眼镜,眼镜腿早已褪了色。穿的虽然是皮鞋,可是又脏
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换,也没有擦。姚黑们对人说话,总是满口之乎者也,教人
半懂不懂的。他们一到影院,所有来看比赛的人都看着他们笑,有的叫到道:“各
位姚黑,你们脸上又添新伤疤了!”姚黑们不回答,对窗口说,“上午休斯顿的比
赛,要站票。”便排出十大元。他们又故意高声嚷道,“你们一定又因为谩骂同胞
气病了爹娘了!”
姚黑们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
眼见你们的父母,将你们臭打了一顿。”姚黑们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
,争辩道,“不孝……不能算不孝……为了骂姚明气坏爹娘,能算不孝吗?”接连
便是难懂的话,什么“姚明没有魄力”,什么“斯塔德麦尔顶两个姚明” 之类,引
得众人都哄笑起来:站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姚黑们原来有的也读过几天小学,由于没文化,在社会上
很不顺心,于是愈混愈差,弄到将要讨吃了。幸而会掏厕所,便替大户人家掏厕所
换碗饭吃。可惜他又有一样坏习惯,就是黑上了姚明。干不到几天,为了嘴巴快活
就敢当着老爷们的面骂姚明。如是几次,用他掏厕所的人也没有了。姚黑们没有法
,便免不了对着墙干骂。他们虽然缺点满身,却有一个优点就是执着,只要是有姚
明的比赛就骂;虽然有时姚明表现实在很好,但他们仍然视而不见,依然要从比赛
开始骂到结束,等到人都走光才肯离去。
姚黑们拿到车票,涨红的脸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姚黑们,你们当真
懂篮球么?”姚黑们看着问他们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
你们骂了姚明这么多年,怎么从奥尼尔到斯特恩都称赞他呢?”姚黑们立刻显出颓
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市场啊水货啊之类,一
些不懂了。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厅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在这些时候,我可以附和着笑,经理是决不责备的。而且经理见了姚黑们,也
每每这样问他,引人发笑。姚黑们自己知道不能和他们谈天,便只好向孩子说话。
有一回一个姚黑对我说“你看过NBA么?”我略略点一点头。他说,“看过NBA……
我便考你一考。砍姚的砍有几种写法?”我想,讨饭一样的人,也配考我么?便回
过脸去扫我的地,不再理会。这个姚黑等了许久,很恳切的说道,“不会吧?——
我教给你,记着!这些写法应该记着。将来发帖的时候,会用到的。”我暗想我才
刚刚注册,离真正发帖还很远呢,而且据我所知在NBAFF论坛发帖也不会用到这些;
又好笑,又不耐烦,一边扫地一边答他道,“谁要你教,不就是石字旁边一个欠扁
的欠么。”姚黑显出极高兴的样子,将两个指头夹着门票,点头说,“对呀对呀!
-----还有四种不常用的写法,你都知道吗?”我愈不耐烦了,努着嘴只管扫地。姚
黑刚掏出圆珠笔,想在门票上划,见我不热心,便又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
姚黑们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他们,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全明星前的半个月,站长正在慢慢的结帐,翻弄帐本,忽然说
,“姚黑们这几天没来看比赛呀?上回的票他还没补呢!”我才觉得他们的确有几
天没来看球了。一个买票的观众说道,“他们想去都不行了!……听说气得躺在了
床上,正忙着准备后事呢。”站长说,"哦!"“他们总仍旧是骂姚明,气的父母后
悔生了些不争气的东西,整天将他们打个半死,可是他们还是坚持骂,但越骂火产
的成绩越好,已经是六连胜了。”“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气的吃不下饭
,后来索性连床都起不来了。”“后来呢?”“后来谁晓得?许是咽了气了。”众
人哈哈大笑,站长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帐。
全明星过后,气温一天比一天高,看看春天快要来了;我已经脱了棉衣,也还
是经常出汗了。一天的下半天,还没有一个观众,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几
个声音,“买票。”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站起来向外一望几个褴褛的姚黑
便在售票口外依偎着窗站着。他们脸上黑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棉袄,拿
一本《洛阳花开文集》,是没有出版号的那种,说道,“看休斯顿的比赛。”站长
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姚黑么,你们上次的票还没补呢!姚黑们很颓唐地答道,“
这——下次一起补罢。这次是现钱,要站票。”站长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他说
,“姚黑你们又挨父母教训了!”但他们这回却不十分分辨,单说了一句 “不要取
笑”“取笑?要不是挨了教训,脸上的伤是哪里来的?”姚黑们的眼色,很像恳求
站长,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观众,便和站长都笑了。我把票递过去,放
在窗口上。他们从各自的破衣袋里摸出几张角票,放在我手里,见他们眼圈黑青,
好象是长久的没有睡足过的样子。不一会,他们点数完找回的零钱,便推了把眼镜
,蹒跚着走向放映视那边。
自此以后,就没有这些姚黑的消息,随着姚明越来数据越好,听说姚黑们已经
不敢到论坛里混了,站长和旅客们谈笑之余还不经意会提到那些姚黑“去年的票还
没补呢!”站长说。到了季后赛可就没有说,到了总决赛再也没有人提他们了。我
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这回姚黑们实在是没得可骂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