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外篇
(屠杀联队FNFL第四周作业)
大学二年级,俺因为5月份连续两次卷入群殴,暑假时被老娘发配去一个工地打工。没办法,俺脑袋上的伤口当了叛徒,出卖了俺。
那个工地大楼的主体已经完工,开始内装修。俺在那里的工作其实挺清闲的,就是巡视监督民工的工作,只是时间长,早8点到下午5点。被连坐的还有俺兄弟,每周5个半天,被遣去俺娘学校图书馆和一群小姑娘整理图书,俺强烈要求对换工种的请求被老娘严厉驳回。
第一天上班,在大楼的一间屋子里俺看到了未来两个月的同事,几个高矮胖瘦不一的老头,都是附近村里找来的。老娘真是用心良苦,在这里俺和谁都打不起来了。几位老爷子只有两个俺印象深刻。坐在桌子后面,总是板着面孔的那位是宫大爷,后来听说他当过多年的村长,难怪他除了对工头和经理,对谁都端着架子。接触久了,别人告诉俺,罗大爷其实是内冷外热,有什么事情求他,好好说,一准没问题。
总挞着布鞋,个头瘦小,留着两撇精神的小胡子的,叫罗大爷。虽然是60多岁的人了,依然象个活宝,说话时俩眼滴溜乱转,时不时的拿别人开玩笑,还经常蹦出点文诌诌的话。有一次,俺跟他开玩笑,“罗大爷,您这样子,搁100年前就是个绍兴师爷。” 罗大爷嘿嘿一笑,排排俺的肩膀,“小子还挺有眼力的,我家祖上就是吃这碗饭的,几辈儿以前真是绍兴人。”
正和几个老头儿闲聊,又进来俩人。前面的家伙估计和俺差不多大,瘦高个,衣服拉遢,头发乱蓬蓬的,宫大爷介绍,这是杨子。后面的姑娘进门,俺的眼睛一亮,看样子是20出头,容颜秀丽,神色俏皮。大家都叫她小马,后来才知道其实她已经25了,孩子都两岁多了。杨子比俺稍微大些,俺只能跟他一起叫人家“马姐” 。马姐在这里管仓库,也管记记帐。
工地的日子单调乏味,俺的工作就是每天在楼里转悠,看看民工有没有违规,破坏楼里设施的。经常是转悠一圈,在宫大爷的屋里休息半天。几个老头儿也喜欢和俺聊天。沉闷的日子里,活宝一样的罗大爷是个很好的调剂。老爷子见多识广,历史地理,民俗风情,没有他不知道的。很多时候一屋子的人就听他一个人白话。这时候他总是端个大茶杯,俩眼眯着,摇头晃脑,各种典故娓娓道来。一次宫大爷骂杨子“二百五” ,俺问罗大爷二百五的典故从何而来,罗大爷喝口茶,不慌不忙的说“古代啊,官库里的银子都论封,一封就是500两。。。” 话说到这,满屋子的人都哈哈大笑,只有杨子还在迷惑的问“你们笑什么?”
罗大爷爱开玩笑,连平常大夥儿都有点怕的宫大爷也不放过,多数时候宫大爷也拿他没办法,被捉弄了只是一笑了之。某天,有人在外面喊“宫大爷在么?” 没等宫大爷搭腔,罗大爷喊道“在!母大爷也在!” 大家哄笑,宫大爷这次有些恼怒,“哪里有姓母的?” 罗大爷嘿嘿笑道,“百家姓里是没有,可真有姓母的。。。” 这会儿他也想不出母姓的起源,就回头问俺“是不是,小子?” 俺赶紧打园场“南开大学就有个母大爷,他们的校长叫母国光。苹果也分公母么?”
几个人都对俺不错,只有杨子似乎对俺有戒心。按理岁数差不多,应该能谈得来,俺隐约觉得和马姐有关系。一天中午吃完饭,马姐叫俺“小屠,来帮我个忙。” 杨子啊了一声,看马姐没理他,就无趣的坐回椅子。几个大爷呵呵直笑,罗大爷坏笑着对杨子说“看,人家不用你。” 出了门,马姐对俺说“别听他们瞎说!我想让你帮我把账看看,有点乱。杨子那笨样,哪儿会干这个。” 说着话,脸突然红了。如果马姐不开口冒出郊区的口音,以她的容貌,在任何一个大学都是校花级别的。俺看着也有点呆了。
马姐又说“杨子好像对你不太好?”
俺笑笑“你找他帮忙,他肯定就对我好了,呵呵。”
“你也瞎说!” 马姐有些羞恼作势举拳要便打。
“其实我想给杨子介绍个对象,可你看他那拉遢样,又没什么本事,整天在这里和一帮老头混,没出息。哪个姑娘愿意跟他。” 马姐说着叹口气。
“其实杨子心眼还不坏,挺实在的。” 俺极力寻找这家伙的优点。
“有空你劝劝他,你是大学生,杨子还是挺服你的。” 马姐给俺布置任务。
“你先告诉他给他介绍对象,前提是他必须上进,这样他就有动力了。比我劝他管用多了。” 一退六二五是俺的拿手好戏。
“再说吧。”
杨子对俺的抵触情绪依然没变。一天闲着没事,杨子突然提出要和俺掰腕子,俺们协商3局两胜。几个老头开始下注,连马姐和来串门的一个工头也笑嘻嘻的各扔了一块钱进去。奇怪的是,多数人都押俺赢,“看看小屠的胳膊,杨子没戏。” 那个工头说。
唯一押杨子赢的竟然只有马姐一人,杨子听马姐这么一说,精神大震,不再理会别人的玩笑话。第一局,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才赢了。这小子,干巴瘦,还真有把子力气。第二局依然是俺稍微占上风,僵持了很长时间,俺正琢磨是不是给他个面子,让他赢一局,稍一走神,杨子突然发力,俺输了第二局。得,自作多情了。
第三局还是僵持局面,时间久了,俺以前手腕的老伤开始隐隐做痛,最后终於不支,又输了。杨子得意洋样,拍着俺的肩膀,“你还真有劲儿!”
马姐收了钱,不理会正张牙舞爪的杨子,对俺讲,“跟我出去一趟。” 留下目瞪口呆的杨子出门买冰棍去了。
路上俺问马姐“你怎么知道杨子能赢?”
马姐笑了“你就是能赢杨子,也会给他个面子,故意输。” 这个女人不简单,竟然猜对了一半。俺突然想起罗大爷对她的评价“别看没啥文化,脑瓜子挺好使!”
“小屠有对象了么?” 马姐突然问
俺正揉着有些酸痛的手腕发愣,赶紧回答“没有啊。怎么?你有妹妹,太好了。”
“说什么了!我是觉得你应该有对象。” 马姐也笑了。
“要是你有妹妹上高中,只要他有你8分漂亮,我就辅导他考大学。只要考上我们学校,大学4年没别人敢碰她。” 俺排胸口保证。
转念一想,又说“算了,要是大学的校花,肯定看不上我。上中专就行了。” 马姐哈哈大笑,“我没有妹妹。”
一人一根冰棍,杨子对俺的敌意也随着这次胜利就此融化了。
有时俺下班了,自己拿个球在旁边的空地自己玩,杨子也跟着踢两脚。这家伙以前没踢过球,俺一教他,才发现他不是一般的笨。除了有点蛮力气,根本没有灵性。玩了好几天还是笨手笨脚的。俺只能叹气,“你这家伙,太笨了,难怪没有小姑娘喜欢。”
“那你说说怎么才能让小姑娘注意?” 杨子开始虚心请教。
俺无语。中学时俺记得女同学和俺说的最多的话就是“交作业!” 其他的话好像没有。
想了半天,俺回忆起马姐对杨子的评论,就原话复述。对外形问题,杨子没话说,但对职业问题,就闹不明白。“你说我学什么好?”
俺更无语,琢磨很久才说“厨师,木匠,开车。。。”
转天,杨子剃个精神的平头来上班,衣服也不再皱皱巴巴。
过了几天,有个和马姐一样漂亮的年轻女子来找马姐。俺和杨子都俩眼放绿光,口水三尺长。后来马姐说这是她表妹,快要结婚了,来问嫁妆的事。杨子大喊“为啥漂亮闺女都那早嫁人生孩子!不公平!”
俺问马姐“你家真是美女如云那,还有表妹么?”
“有啊,今年5岁了。”
“那我也等!” 俺咬牙切齿发誓。
一天上午,一群人正在宫大爷的屋子里聊天,杨子兴冲冲的跑进来“宫大爷,抓住个贼。” 说着,从门外拽进来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半大孩子,看样子最多就十二三岁。杨子得意洋洋的说这孩子偷工地钢材时被他抓住的。
宫大爷一问,才知道这孩子是安徽的,家里遭了水灾,转移后住在亲戚家里。缺衣少饭,没事干和几个大孩子扒火车跑出来混,后来走散了,流浪至此。
“政府没有救济么?” 宫大爷奇怪的问。
“有,都叫村干部吃了喝了。” 这孩子淡淡的说,眼神黯然。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孩子。
“造孽啊!” 宫大爷长长的叹口气。’ 我出去一下,给安排安排。”
这孩子的父母在外地打工,家里只有奶奶和弟弟。自己也不知道家人现在确切在哪里。 “去给他买点吃的,让他先洗洗。” 宫大爷出去前吩咐道。俺刚要出门,宫大爷叫住俺“小屠,给你钱。” 俺摆摆手,出门到对面的小饭馆买了二斤包子。
回来时那孩子已经把手脸洗干净,正在和几个大爷聊家乡的水灾情况。看见包子,先是怯生生的拿起一个慢慢吃,马上就狼吞虎咽了。“慢点。” 罗大爷找个大玻璃杯倒了水,笑呵呵的放在那孩子的面前。
过了一会儿,罗大爷回来了,告诉这孩子,先在这里住着,跟着干点活,工头每月给50块,和其他民工一起吃工地的食堂。等和家里联系好了再送他回去。以后这里的人都叫这孩子“小安徽” 。
第二天上班,俺把一包老娘收拾的衣服拿给小安徽,发现大家都给他带了不少东西,衣服,食物,铺盖都有了。以后小安徽白天干活,晚上就和值班的大爷在值班室睡。
小安徽每天的工作就是在楼里打扫卫生,活倒不重,就是很恶心,实际上是打扫民工的黄白之物。大家都知道民工的食堂天天米饭,烂菜叶,实在难吃,就轮流给小安徽带吃的。马姐心最善,天天给他带饭,每天不重样。周日不来就托那天上班的大爷给小安徽带过来。三天两头中午还给小安徽洗衣服。俺赞叹道“真是活菩萨。”
马姐一边撮着衣服一边说“这孩子也真可怜。。。”
看小安徽经常闲着没事,俺就从家里把小时候看的一些书翻了出来,带给他。小安徽对“上下五千年” 倒挺感兴趣,没两天却告诉俺“看不懂” 。俺愣住了,“你不是小学毕业,该上初中了么?这书上的字还认不全?” 小安徽有些不好意思“我上学的时候光玩了。。。”
没办法,又从家里找本新华字典给他,让他自己查。
小安徽倒挺好学,经常中午吃饭的时候让俺多讲点历史故事。俺一挥手,“去,找罗大爷去。他懂得最多,最有学问。” 以后罗大爷没事就讲一段历史典故,杨子,马姐也跟着听听。
一天下班,俺和杨子正在踢球,小安徽凑了过来,静静的站在一边看。俺就招呼他过来玩。这孩子以前没踢过球,但挺有灵性,不久就玩得象模象样,比杨子这笨蛋强多了。踢完球,俺请他们俩喝汽水,大概是太渴了,小安徽上来就一大口,被呛得直咳嗽。一边打嗝一边说“真好喝!” 俺问他” 以前没喝过?” 小安徽嘿嘿笑笑,三口两口就把一瓶山海关喝光了。俺拍拍他的脑袋,再来一瓶,让他慢慢喝。
坐在阴凉地休息,俺问小安徽家里还有什么人,小安徽说父母只有春节才回家,姐姐去年嫁人了。弟弟上小学。“姐夫是个混蛋,喝醉了就打俺姐。等我长大了揍他!” 小安徽愤愤的说。
“那你长大了要干什么?现在好好念书吧,考上大学在城里找份好工作。” 俺把小时候别人对俺说的话拿来教育小安徽。
“。。。不知道,俺村就出过一个大学生。俺念书不行,以后和爸妈一样到城里打工吧。俺家里穷,也供不起俺们哥俩。” 小安徽犹豫半天说道,一脸的平静,声音干巴巴的,似乎是在讨论不相干人的前途。两眼直钩钩的,一点神采都没有。俺也沉默了,无言以对。
后来俺开学了,这里的工作也辞了。临走前,小安徽要把书还给俺。俺说“书就送给你了。以后还是要好好念书。” 想了想,把家里的地址抄给他,“要是家里供不起你们哥俩念书,就写信告诉我。我会帮你们上完学的。”
最终,多少年过去了,我也没接到过小安徽的信。有时在城市的某个工地里,看到那些衣衫破烂的半大孩子在卖苦力,就会想起小安徽。不知道他过得怎么样,也许每年外出打工,20岁了找对象,娶妻生子,过着和父母一样的日子。
马姐每天都是笑呵呵的,热情开朗。但似乎很怕自己一个人呆着,有什么事总是叫上我或者杨子。后来杨子告诉我,建筑公司的一个经理老L对马姐不怀好意,马姐很害怕,但谁也不敢得罪L经理。
一天俺正在瞎遛,一拐弯,在一僻静的地方看见那个经理正和马姐撕扯。马姐奋力挣扎,脸胀得通红。俺当时血往上涌,顺手抄起地上的一根棍子,厉声喝道“放开她!”
L经理一愣,松开手。马姐顺势跑开,躲到俺身后。L经理回过神,大骂“关你小兔崽子嘛事!滚!” 俺哼了一声,拉着马姐转身就走。
工地有几个年轻的电工,这些日子和俺混熟了,周末也一起踢球。碰巧有个电工看到这一幕,偷偷告诉俺“你小子闯祸了,老L年轻时就是个玩闹,黑道混了不少日子。你坏了他的好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俺当时还无所谓,觉得L经理不会把俺怎么样。
转天下班,俺半道被几个家伙截住。俺两腿发抖,心里慌乱得不行。好不容易定了定神,对他们说“今天我让你们打,不过告诉那个老家伙,要是给我留口气,他这辈子也别想安生!” 正说着,后面自行车铃响,俺认识的几个电工过来了。他们料到L经理不会罢休,那天特意跟在俺后面,算是救了俺一命。
第二天上班,俺自己坐在一个僻静的角落,想到假流氓这回碰上真流氓,很可能要让人家打残废了,心里越来越害怕,不禁后悔当初太冲动。那几个电工也不能天天跟着俺上下班,弄不好还要陪我挨打。要不找以前道上的弟兄帮忙?正胡思乱想,不知什么时候,马姐坐在俺身边,担心的问俺“你没事吧?L经理。。。” 俺勉强笑笑“没事,他不会和我这个毛头小子过不去的。嗯,你总该请我吃跟冰棍吧?”
思量了大半天,俺决定泼皮一把,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下午,看L经理自己在屋里,俺推门就进去了。壮着胆子语无伦次的说“要怎么着,您来个痛快的!最好别给我留什么机会。不过要打马姐的主意,甭想!”
L经理一拍桌子“老子要废你,一条胳膊就够了。你还不值老子一打!老子玩女人,关你小兔崽子嘛事!滚!”
退出L经理的房间,俺长出了口气,看来没事了。以后几天风平浪静,连马姐那里也没事,L经理似乎也不再纠缠她。
打工最后一天,和他们告别的时候,宫大爷拍拍俺的肩膀“小伙子,以后到社会上机灵点,别太冲动了。” 这话让俺有些莫明其妙。出门时,看见马姐站在门口,低声说“小屠。。。谢谢你。” 第一次,看到她的眼里似乎有点忧郁。俺呵呵笑笑“没事,以后老L那个混蛋不会再骚扰你了。那几个电工也答应帮你。嗯,以后要是有漂亮的表妹考大学,别忘了告诉我,我给她辅导。”
4年后的一天,俺坐单位的车出差。回来的路上在一个小饭馆吃饭时偶然碰上在那里当厨师的杨子。聊起以往一起打工认识的人,才知道那几个老爷子已经有4个人辞世了,包括宫大爷和罗大爷。“怎么这么快?” 俺很是吃惊。杨子无奈的说“乡下人得了重病,要么砸锅卖铁,要么等死。有什么办法。在城里的住院也净让医生护士坑,还天天看白眼,能死得不快么。”
“你以前为了救马姐,是不是得罪过L经理?”杨子突然问。俺点头,“你怎么知道的?”
“宫大爷听电工说的,听说L经理要找人废了你,他和罗大爷去给你求的情。” 杨子诡秘的笑笑“你那样还真不象大学生,哈哈。” 俺恍然大悟,才明白为什么临别时宫大爷会和俺将那些话,怪不得L经理不再琢磨废了我,凭我那天乱七八糟的话,怎么可能解决问题。“那马姐呢?后来没事吧?”
杨子低声说“L经理后来倒是没再找她麻烦。一直到我们离开工地。可她前年也没了。”
“怎么会!” 俺浑身一震,碰倒了茶杯。
“她老公做生意让人家坑了,欠了一大笔钱。没法还,一时想不开寻死了。马姐自己带着孩子过,日子挺紧的,还要还债。没半年就老得不成样子。后来出车祸,娘俩都死了。” 杨子的声音低沉缓慢。“当初你救了她,可她的下场还是这么惨,命啊!”
“家破人亡,太惨了。” 我怔怔的看着窗外,脑海里马姐已经模糊的样子又逐渐清晰,还有宫大爷,罗大爷。。。想起以前打工的日子,真是恍如隔世。谁能想几年的时间,已经天人永别了。
虽然俺给杨子留了电话,可以后再也没有杨子的消息。也许他认为我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没有必要联系。
BY屠老七
10/3/200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