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酒,其实我并不在行,因为我几乎是滴酒不沾,既无理论知识,也无实践经验。不过我周围的人经历了太多与酒有关的可喜的,可悲的,可叹的故事,所以不得不写。
大概就在两三个月以前,我们这个宁静的小镇发生了一件十分令人震惊的事情:一个警察在执行任务时牺牲了。原因既不是车祸,也不是追击持枪歹徒,更不是抓小偷,而是因为……酒。当时那位警察正在值勤,抓住了一个超速者。本来超速是美国驾车者最司空见惯的事情,开车三年以上没被抓过的可以说是凤毛麟角, 我们上个星期就刚被抓了。 当时肇事者收到警灯警告后已乖乖停到路边, 接受正常的盘问,谁知汽车突然 冲出去,把警察拖出几十米,最后不治身亡,留下了四个孩子,其中两个是前妻的。
后来调查结果显示,司机体内酒精含量超标,属於酒后驾驶,当时很可能神志不清。他本是一个青春年华, 刚上大学一年级的学生,从纽约来读书的,现在不仅书读不成了,而且可能要在大牢里呆上好多年。可怜他的父母啊, 真不知以后该如何度日!更出乎意料的是我们大学对这件事的反应十分激烈,采取了一连串的措施,包括在整个校园, 甚至整个小镇的公共场合禁酒。我读了一下条款,不仅是校纪的问题,而且跟州法律和联邦法律挂了钩,留学生更严重,还涉及到移民法,搞不好就卷铺盖回国。我对这件事的背景不太清楚,但估计校方早就对学生喝酒滋事头痛不已了,正好借此机会健全法制,杀一儆百。刚才上网去看了一下警察局每周的公告, 发现本星期又拘捕了三四个在公共场合醉酒和21岁以下拥有啤酒的大学生。 以前我住在校园内时, 经常看见“男生会” (富家子弟俱乐部) 周末舞会时一箱一箱地从车上往下抬酒,不过我猜想最多那只是几度到十几度的啤酒或红酒,因为一般买不到烈酒。如果他们知道昭觉人是一箱一箱地抬五六十度的老白干的话,一定会佩服得五体投地。
在昭觉生活多年,一直对昭觉人喝酒的热情和能力无法理解。在一切都要凭票供应的困难年代,最普遍的物物交换贸易就是用酒票换鱼,常常是一斤酒票可以换一斤昭觉河里美味无比的细鳞鱼。那时每个人每个月只有一两斤肉的供应,鱼就更精贵了。但那些拿到酒票的人还得花好几毛钱才能买到一斤酒,那些钱可以都买好几斤大米了。
印象中最不幸的是我父亲的一个朋友,人好又能干,他们家有个人后来成了大名人。这个朋友嗜好喝酒,家人无论如何也找不到办法可以挽救他,后来他终於在正当壮年的时候就离世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他的爱人后来告诉我爸爸,说医生发现他去世后时的肝有正常人的四倍那么大, 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当然,也有喜剧结尾的,比如说我的一位邻居动不动就酩酊大醉,老婆三天两头闹离婚,家里的锅碗瓢盆、肥皂牙膏经常自三楼从天而降,弄得我们总是提心吊胆,每次都要先听好动静才敢出门,要不然很可能被砸个头破血流。由於我爸当时是领导,肩负着教育职工的重任,所以经常给他做思想工作,后来还许诺:如果他能戒酒,就杀一只鸡请他。那时杀鸡可是件奢侈的事情,在彝族风俗里也是很隆重的仪式。他也立下重誓,如果戒酒成功的话,要杀一头牛请全单位的人。等了好几年,终於我爸爸有机会请他了。请他那天当然是光吃肉,不喝酒。他还特别告诉我们一个彝族看运气的方法:吃鸡头时要拿出鸡舌后的那块小骨头,看两端的软骨,如果很匀称的话,那就是好运气。还好,那天我们运气不错。
我父亲常常劝人戒酒,可惜他自己从来就没戒掉过。虽然每次只喝一两小杯,当作强身健体, 促进血液循环,但不知怎么搞的,功力越来越深厚,以前只是两三天喝一次,后来发展到一天两三次,我妈软硬兼施都不见效,愁得不行。不过自从他们到新加坡以后, 风水转过来, 轮到该我爸发愁我妈笑了。众所周知,新加坡以法制健全而世界闻名,禁烟禁酒禁口香糖……。当然,禁口香糖是最严厉的,完全不能生产,销售和进出口,如果乱吐口香糖被抓住的话, 罚掉的钱吃几辈子的口香糖都吃不完。禁烟禁酒主要是靠苛以重税来实施的, 这对于我爸他们那种一辈子节俭惯了的人来说, 实在是太不公平了。更有雪上加霜的是, 在那里通常买不到一般的高度数白酒, 虽然中国城有卖, 但除了茅台, 就是五粮液。如果每天能喝三次茅台五粮液, 那简直就像一步跨进了共产主义, 自己都觉得是不现实的。 所以我爸唯一的办法就是少, 少, 少-------尽量少喝酒。 我妈为什么特别喜欢新加坡? 这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我在美国跟酒直接打过一次交道, 结果带来无数的好处。 两年前, 我导师手下新来了一个韩国学生, 叫李载和, 高高的个子, 不居言笑, 我们一起上了一年的课, 总共没讲上五句话。 后来他太太带着孩子来了, 我们经常在附近的儿童游乐场见面, 一来二去就熟了。 有一天, 他突然问我: “你老公喝不喝酒?” 我说: “好像要喝, 但酒量不怎么样。” 他面无表情地说: “哪天我请你们喝酒。” 我当时并未放在心上。 谁知过了几天, 他就通知我们周末去他家吃饭。 请客那天还有另一家韩国朋友, 就是那个 “英语史” 中的牛人。 当天的酒是他们专门从韩国带来的, 有二十来度吧, 可能属于清酒一类。, 味道还不错。 有了酒这个催化剂, 共同语言就多多了, 天南地北聊了三四个小时, 后来又来来回回互请了好几次。 我们不仅在学业加强了交流, 生活上也互通有无, 他毕业临走的时候我还得到了一大堆非常喜欢的韩国收藏品, 像文字的, 筷子的, 瓷器的,日韩世界杯足球赛的, 甚至还包括了地道的韩国家具, 就像大长今上菜的那种小圆桌。 所以我常常表扬老公喝酒喝得有成就。
因为酒暂时还没有给我带来任何直接的害处, 所以常常感到有点迷惑: 酒这东西……到底是好的还是坏的呢?